|
闻昭抬眼看了下外面的天色,知道他是在哄着自己,便摇摇头,把手伸了出去。 常晚风接过一枚小小的平安符,握在手心,又攥紧。他看向闻昭的眼睛,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那每一个小心谨慎的神情或动作,无疑都在牵扯着他的心。 太傅那日的话,字字句句落在常晚风心头。 他只觉得,璟泽是如何在他人的利用与算计中,带着怨恨又胆怯不安的过了十六年? 这样胆小的璟泽,是如何看到自己受了点伤,便要取了别人的命! 他是有多害怕啊,怕到当日自己随口说了句让他留下的话,他便能流下泪来! 常晚风看不得闻昭的眼泪,他是这般心疼他。 半晌,常晚风抬起胳膊拢住闻昭,轻声说道,“等我回来!” “常晚风!”闻昭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轻甲上,“你要平平安安!” 这一别,常晚风将会在猎猎风中奔走边洲。 闻昭在房内独自坐到日落,直至常晚风的气息散尽,他看着这几月抄过的经书,仿如千斤桎梏。 而后,他生了把火,将那反复抄写用来驱逐梦魇的经文燃至灰烬。 他要掏空自己,被动的,主动的,不由分说的,让自己长出新的血肉。 经年噩梦终于在赤诚的一颗心下认了输。 有常晚风在,他就再也不会怕。 那这一路,他也势必不会让常晚风一个人往下走。 太傅,北安王府,闻昭通通不信。 他要把自己和常晚风的命全部攥在手里才能安心。
第35章 拨云 赤燕军在文武百官的注目相送下启程,渐行渐远,诺大的京城才在一瞬间被抽走了某种喧嚣的力量,陡然间安静了下来。 两月前出发的使臣使尽浑身解数,将时间拖延至如今。 常晚风与赤燕军各个部署之间建立的信任还远远不够,然而没办法,时间仅有这么多。 江忱回到府上的时候,只见闻昭屋门紧闭,他走近了,才闻到有些呛鼻的烟味儿,顿觉不妙,往前跑了几步一脚便踹开了房门。 “砰”的一声响。 房门应声而开,闻昭被吓得一哆嗦。 “你干嘛呢?”江忱一脸的不可思议,随后目光落到地上的火盆,问道,“不要命啦?” 鉴于他头两次皆是因生火而闯了祸,这一景象对江忱来说尤为害怕。 闻昭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抬手挥两下后,皱着眉说,“被你吓死了。” 江忱见他红了的眼睛,以为是被烟熏的,刚想开口调侃几句,话还未出口就被打断。 “我们不吵架了!”闻昭忽然开口道。 江忱将火盆子里星星点点的痕迹彻底踩灭,问道,“为什么啊?” “常晚风走了呀!”闻昭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又没人帮你了,你这般可怜,在林府受气就罢了,我总不能一直欺负你吧!” 江忱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小桌上的油膏,貌似是林墨羽的……随后略有狐疑的端详着他。 没端详出什么疑端,又装作若无其事的看了眼房内的大床,有点…… 他张张口,无言以对。 “我师父可真行!”江忱深吸一口气,把闻昭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不敢相信。 小胳膊小腿儿的……看着没什么事儿。林墨羽都像被人毒打了一顿似的,不应该啊…… “……!” 闻昭感受到目光,回头瞪过去——看什么看? “是挺行的。”闻昭说。 说起这么臊人的话还能面不改色,跟林墨羽简直不相上下。江忱再次无言以对了。 闻昭看江忱五彩斑斓的脸,觉得有趣,又问,“你师父让你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江忱问。 但看到已经黑下来的天,解释道,“师父早上交代了让我回来陪你玩几天,但我护送韩大人去了趟云城。” 云城……闻昭轻叹口气,眨巴了两下眼睛,继续逗他,“我想常晚风总不会那么薄情,昨夜刚要了我,今天连人都不见了……” 江忱并不知道常晚风一早就抽着时间,紧之又紧的回来了一趟,而闻昭心思空空的在房内呆坐了一天,又烧了一晚上的经书,脑子里都是太傅曾经的只言片语,后面也根本没想起常晚风。 “你干嘛啊?”江忱见闻昭眼底有泪,有点慌了,“你别哭啊!!” 江忱最受不了有人哭哭唧唧的,奈何自己师父没个交代就走了人,他也挺不直腰板说话。 连续多日在林墨羽身边逆来顺受的……为了什么? 他虽说没受过太多礼节教化,但做了的事情就要负责,尤其是这种事! 尽管自己师父是要出征,刻不容缓,算得上事出有因…… 但留个书信也行啊! 对比常晚风,江忱算是提前入伍的老兵,当下只觉得——师父这事儿办得不妥! 闻昭抬起袖子,发觉袖子被烟熏得有些发灰,便扯起了江忱的袖子在眼睛上擦了擦。 江忱没躲。 “等常晚风日后回来,你帮我转告他……”闻昭吸了下鼻子,继续说,“将军要娶妻生子,我不会缠着他的!” 说完便从袖中掏出二两银子塞到江忱手中。 江忱不明所以,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银子……转瞬便想到林墨羽那些风月情人,心中带着埋怨问,“就这么点儿?刚才不是还说他行?” 闻昭脱口而出,“就值这么多啊!” 说完便是一愣,差点没笑出声,他努力压了压嘴角,“再说,做这事儿,也该是常晚风给我银子吧?” “也是。”江忱想着,师父不是始乱终弃的人,但再多安慰的话他也说不出口,脑中浮现常伯伯家冒着青烟的祖坟,说道,“你放心吧,他们家估计是要绝后了!” 这话闻昭听了便是一惊,转而想想自己昨晚的话,“往后都是我们两个人”,话虽不中听,但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嘛!大家都是要绝后的,这没什么的! 他转头看向江忱,常晚风那样在意江忱,还没定下边洲平患之时便为他谋好了出路。可林家真的可靠吗? 先皇是如何死在大殿之上,而文武百官竟无一人对抗?纵使张自成当时用军功铸就的力量难以撼动,也不该那般如此。 说到底,都是先皇断了兵马粮草从而令人寒了心。而当时慷慨解囊的正是林汉书。 他要操心常晚风,自然也要操心江忱。 “江忱!”闻昭收敛了玩闹的心思,忧忡的看过去,“你放心,若是有一日林家庇护不了你,我会想办法让你跟常晚风平平安安的!” 闻昭有些偏执的认真,防备与谨慎的生存十六年,直到遇见常晚风,他伪装的面具才被撕出裂缝。 而寥寥数日,刚被裂缝撕扯着的血肉还未重新长好,他不知该如何在意一个人。 所以此刻,他偏执的认为,若是不能一起好好活着,那死也要死在一起! “就算死,我也不会让你孤单的!你不用担心下了黄泉没人跟你吵架!”闻昭说完便见江忱目光晦暗,随即补充道,“常晚风也会跟我们一起的!” 这话有些奇怪,不像什么坏话。江忱心想……但别咒我啊! “不是说不吵架了?”江忱又掂量了下那二两银子问。 “骗你的!”闻昭说。 说完抬眼看了看天色,云城…… 闻昭从小长在太傅身边,外界只是知道老太傅有一养子,这养子原本姓甚名谁从没人在意。他在记忆中搜寻太傅的只言片语,而后让江忱给他雇了辆马车,便出了京。 江忱不疑有他,护着闻昭再次往云城奔波。 只是雇马车的时候,听马夫说去云城要二两银子,觉得见了鬼似的,说不出哪里奇怪。 就在常晚风日夜兼程奔往边洲之时,闻昭的马车在云城外停下。借着月光看过去,一侧连绵的坟包像是沉默的小山,在闻昭心头压了下去。 他坐在其中,不多时,便听到脚步声起,江忱喊了声“韩大人”。 韩大人。 闻昭短促的轻笑一声。 他就知道! 韩立言站在马车外,面容依旧温雅柔和,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还不等江忱答话,闻昭便拨了帘子,露出正脸,言语中分辨不出情绪,“韩大人怎么来了?” “晚风出行,我替他来拜拜爹娘。”韩立言迟疑片刻,笑了一下,说道,“闻公子与晚风交好,想必跟我一样,也是来看看他爹娘的!” “是,也不是。” 算下来,闻昭比韩立言要小上六岁,相识多日,这个看似单纯又无害的孩子莽撞过,也嬉皮笑脸过,唯独这样淡然的语气是头一次。 韩立言思索的间隙,支走了江忱。 “是!”韩立言神情微妙,看着坐在马车上的闻昭,不急不缓的重复道,“也不是!” 早在没有进京之前,他就已是北安王世子,你来我往,互相推诿,他总能在其中找到平衡,但此刻闻昭的阴晴不定却让他有些意外。 “不必顾左右而言他!”闻昭望着不远处江忱的背影,语气依旧淡淡的,“你可曾心中有愧?” “何意?”韩立言笑出了声,问道。 闻昭往后靠了靠,收回目光,却没放下帘子,最终只给韩立言留了个侧脸,幽幽说道,“你心中无愧,何故在常晚风出征当日,便替他拜了父母的坟。烂透了的李唐十数载,你偏偏要把他牵入其中!” 闻昭说着,全然不顾韩立言此刻神情,他从马车的小窗伸出一张纸,声音依旧淡漠,“若是一点恩惠便能让人搭上前途性命给你,这么划算的买卖,我也有点想做。” 韩立言听了这话,面沉如水。但看着那张纸片刻,却又伸手接过。 打开便是一张画像,画中人与闻昭勉强算得上有两分相似,但那画中的神情却与此时的闻昭如出一辙。 韩立言闭眼,将与闻昭相处过的一幕幕在脑中回忆,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又不止于此。 拨云见日,是明也,是为昭。精雕之玉,泽被苍生。 皇室正统,血脉延续。 韩立言猛然抬头,问道,“你是哪一年被太傅收养?” “夜深了,韩大人。”闻昭叹道。 “算上当今圣上,张自成把控朝中命脉已是三代。”闻昭放了帘子,说道,“我并无高居庙堂之心,愧对太傅多年教导。若有一日时局所逼,要推个冤种出来收拾这笔三朝糊涂账,就找他吧。” 韩立言攥紧手中画像,李相。 他静站着看马车渐行渐远,对于闻昭的话,沉默多时,却不置一词。 只有闻昭心中了然,无论韩立言适合打算,但常晚风信他。 他不阻挠常晚风做任何事,因为常晚风当日同他说,“你若执意想做,我不拦你,捅了篓子,我会接住你。”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9 首页 上一页 28 29 30 31 32 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