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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按惯例在未时初去藏书楼。 那一架子书他已经看了一半,偶尔也能帮张先生解决一些小问题了。 张先生一如既往坐在北墙前的书案后。 两边的格子窗在昨日重新裱糊了轻薄一些的窗纸,让阳光能更好地透进来。 书案旁多了一张小几和一个蒲团,上面散布着一个个方块似的光。 那是贺今行的位置。 他盘腿坐在蒲团上,说:“先生,我有疑惑。” 张厌深放下书,站起身,转动椅子方向对着贺今行,才又坐下,温和道:“你说。” 他想了想,还是隐去姓名,“一个人,好武学且有天赋,自小习武,长大后想凭一身武艺投军。但他是独子,有父母要赡养,想投的军队也是隐患重重。该不该支持他呢?” 张厌深微微一笑:“时易失,志难城。若他矢志不渝,何不帮他一把?” 贺今行一愣,他问时潜意识以为这位先生只会给模棱两可的建议,没想到如此直接。 张厌深再问:“在犹豫是否支持他的人,可有私心?” “这……”他点头。 “是支持好处多,还是不支持好处多?” “支持。” “那还有什么说的?”张厌深笑出豁了口的牙齿,“若对自己有益,那就放手去做,何必考虑那么多?” 他又撑着扶手站起来,“你放手去做,也未必能成。总有被侵害利益、被伤害感情的人会跳出来阻止你。” 贺今行连忙帮他搬动椅子,扶着他坐下的时候,才轻声问:“不论对错与是非吗?” 张厌深顿住,慢吞吞地偏头看他,声音依旧平和,“你会行恶事吗?” 他再一次愣住了,看着对方深陷在眼窝里的褐色眼珠,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老人笑笑,拍了拍他的手背。 第二日是武课,教习先生姓常,字先灼。 学生们都换了修身的骑装,在慎思台集合。慎思台即演武场,占地约六亩,是西山书院最大的构筑体。 常先灼新教了他们一套拳法,先演练一遍让诸生观看,再拆解成一个个简短的动作挨着教,教完之后就让诸生摆开队列练习,自己在列阵里来回走动观察。 他看到有不规范的便出声提醒。 “力气要足!吃饱了饭的吧?” “你这扭啥呢?手臂打直,膝盖该弯就弯。” “这里是踏前旋转半步,脚心不动,不是直接转……哎,这样就对了!” 经过顾横之与贺长期,一如既往地点头:“横之一处不错,力道也足;长期越发有气势了,都很好。” 他心情一好,看后面的学子也顺眼许多,经过新来的学生,“哎,你也不错。” 这是最后一排,常先灼走到这里便站了一会儿,从最开始的余光到频频投放视线再到盯着他看。 “今行啊,练过的吧?” 贺今行挥出一拳:“嗯。” “有意思,”常先灼摸着胡子拉碴的下巴:“你们这一届还真是卧虎藏龙。” 拳法训练结束后,便是箭术训练。 演武场又有专门的靶场,场边的架子上早准备好弓与箭囊。 虽说书院配有弓箭,但大多数学生都换了自己惯用的。 他们大都出身簪缨之家豪商之户,从小练习射御,骑马射箭皆是信手拈来。 所以常先灼对这块也比较放松,讲了些要领,便让他们自由练习。 柳从心握着弓走到贺今行身边。 “来比一场。昨日话没说完,今日就手下见真章吧。” “私下可以比试吗?”他问。 这么多人还有先生在这儿看着,真要犯了院规,铁定没跑。 “你还怕这个?”柳从心颇觉讽刺,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常先生的武学课并不禁止切磋。” “那就好。”贺今行点头,“我可以和你切磋,但输赢都不可能影响我答应林远山的事。” “哈?那我还和你比什么?”柳从心真心觉得自己每次和这姓贺的私生子说话,都要被气到。 “这得问你自己啊。” “行。”他挽了个弓花,“你斋里不是养着只兔子么?你输了就把那兔子给我。” 他决定一拿到兔子,当场就开膛破肚蒸炸烤着吃了。 “那个啊,那是陆双楼的兔子,我做不了主。” “……” “你到底有什么能做筹码的?” 贺今行收拾着自己的弓箭,实诚地说:“抱歉,身无长物。” “我的兔子怎么了?”陆双楼来找贺今行,听见自己的名字,不禁问道。 “他要我拿你的兔子做赌。” “赌呗。”他一拍手,随意道:“我现在就把它给你了。” 柳从心“呵”了一声:“真是物以类聚。”又看向贺今行,“赌注有了,可以准备比试了吧?” 贺今行却没动,“我的有了,你的还没有。” “我的?你以为你能赢我?” “不知道能不能赢。但总得先说清楚。” 言下之意就是怕他耍赖。 柳从心差点又被气笑了,“你不是喜欢银子么,我要是没能赢,就给你银子,行吧?” 他本意是想提银子羞辱贺今行,却见对方泰然自若地点头:“可以,怎么比?” 小西山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咬着牙举起箭囊,里面插着十支红尾羽箭,“十支箭,射中红心多者,胜。” “好。” 贺今行用的是书院配备的木弓白羽箭,他把箭囊背在背上,拉开弓弦试了试,还行。 两人在一排竖靶前方五十步站定。 大家基本都在练习,见他们要比箭,一部分便停下练习,过来观赛。 甚至有学生把常先灼也叫了过来。 陆双楼嘴角噙了一点笑,站在距离贺今行不远的地方,抱臂道:“同窗,加油啊。” 林远山两头为难,兴致不高,一句打气也说不出。 柳从心人缘不错,几个学生只为他助威。 其余学生也或笑或闹,嘻嘻哈哈。 常先灼做裁判,看两人都准备好了,沉声道:“开始!” 两人皆熟练地张弓搭箭,利箭飞出,刹那后便齐齐射中靶心。 周遭不少学生们叫好。 柳从心瞟了一眼贺今行,再次抬手取箭,拿出来赫然是三支。 众学生皆是一惊。 他扣着三支羽箭搭上弓身,红尾漏出指缝,衬着白皙皮肤,霎是好看。 遂侧身拉弦,倏而撒手,箭便破空而去。 诸人再去看远处那箭靶,正中红心已插上三支箭。 立刻为他喝彩。 贺今行看着对方挑衅的眼神,表情仍是淡淡的,一支一支地将箭射出去。 看似慢,却也最是稳妥。 陆双楼盯着他普普通通的动作,神情意味不明。 柳从心再两次三箭齐发,便十箭射完,箭箭中靶。 他勾着笑偏头,却见贺今行反手拿弓,自然垂下。 显然对方也射完了十支羽箭。 他立刻去看对方的箭靶,拳头大的红心上慢慢攒着十支白羽箭。 笑容顿时凝固。 “刚刚好啊。”贺今行拿着弓的手背到身后,也对他微笑,“承让了。” “你没赢,记得兑现赌注。”
第010章 七 “呵。” 柳从心冷笑一声,“银子么,我多得是。想要多少,你说。” “我现在不需要。”贺今行不紧不慢地说:“有需要的时候再来找柳少爷。” “把我当钱庄呢?” “并未。”他话音一顿,“虽然赌约并没有限制,但柳少爷也可以拟个期限。”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是个无赖?”柳从心狠狠攥着弓,咬牙切齿:“不用激将,我柳自一言既出,你任何时候来取都行。不过你可记住了,只有一次。” 贺今行抱拳一礼:“柳少爷愿赌服输,我很佩服。” 话都被他说尽了。 柳从心只觉自己再和这个无赖待下去,就要维持不住体面,忍不住动手。 遂愤而离去。 几个少年去追他,剩下的同窗们都围着贺今行。 “先时没注意,你明明是一次射一支箭,怎么这么快的?” “柳从心让着我罢了。”他微微笑道:“我去捡箭。” 羽箭还插在靶子上,他过去把十支白羽箭一支一支地拔了下来。 同时林远山也把柳从心的红尾箭取了下来。 两人隔着几步远,林远山看他,他微笑点头。 常先灼在场边等着他,见他挎着箭囊回转,抚须道:“后生可畏啊。” 贺今行一拱手:“先生谬赞了。” 少年神色寡淡,并不以赢下柳从心的赌注为喜。 “速射嘛。”常先灼盯着他,一挑眉,“尽全力否?” “不敢不尽力。”他再拱手:“先生若无事,我去练习了。” 常先灼一滞,这孩子,“去罢。” 他回到先前比射的位置,又一支一支地练习起来。 “同窗。”陆双楼走到他身边,隔了半臂距离,把玩着一张紫弓,“我有个疑问,想想还是直接问你比较好。” “你说。”贺今行开始练习时,就把箭囊移到腰前,取箭搭弦拉弓疾射,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你来稷州之前,是哪里的人?” “秦甘路。”他毫不迟疑地回答。 “秦甘路哪里?” “砂岭。”贺今行拉弦到一半停住,侧着脸迎着阳光眯起眼睛,“太小了,你可能不知道这个地方。” “没关系,”陆双楼把弓一转,伸手在他的箭囊里取了一支白羽箭,竖起箭头,“现在知道了。” 自这节课后,同窗们都安生了许多。 贺今行一路按部就班到了下一个休沐日。 二月廿十。 五更时分,他便起床去沐浴。 路过慎思台,自灰蒙蒙的天色里发现有两个身影。 仔细看去,除了顾横之,还有一个是贺长期。 三更灯火五更鸡。闻鸡起舞,也不过如此了罢? 他心下赞叹,自去了洗玉池。沐浴完回来换了一身最新的袍子,吃过早饭,提着书篮踏着晨曦走出书院。 书院大门左右二联,书“寒来暑往”与“磋磨不辍”,正中一匾,铁画银钩“积玉”二字。 相传为先秦王亲题。 贺今行入学时仔细看过一遍,此时又看一回,心态有些微不同。 他对着牌匾,整理好衣冠,拱手一拜,才转身向着租市而去。 今日是稷州县试,数千名学童包括贺今行在内,迈出科举第一步的日子。 他本想坐车去,但数了数兜里铜板,还是老老实实租了头驴,骑着去往稷州学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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