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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得对,如果地图推行开,可能会损害到这部分人的利益。但这项活计本身收入不稳定,做为正当主业的极少,且多有猫腻,容易成为骗局的一环。”贺今行说着便沉思起来,该怎么让这个计划更完善一些。 “也是,干这行,少有心不黑手也白的。”夏青稞已蹿遍大半个京城,正好有些经验,便就此交流了一会儿。在看到有人在向这边张望时,他撩下一句“再会”,起身去揽活。 贺今行看着他很快和人讲好价钱,拉着骡子带人进城。提笔记两句再抬头,城门前排队过检的已换了一批人。 百姓南来北往,红日东升西落。 霞光洒满护城河,城楼上鼓声响起,城门吏大声呼喝让进出城的加快脚步。 高大而厚重的城门被两列军士喊着号子推动闭合,贺今行驶出城门洞,面朝宽阔而气派的玄武大街。 这座巨兽般的城池悠久而鲜活,威严而美丽,兴旺而包容。 天下亿万国土,再没有比宣京更宏伟的城市。而所有踏进这里的人都应当有机会拥抱这座城市,迎接它带来的馈赠。 他默默地想,却见女墙上跳下一个纤瘦的身影,踩着鼓点走远。 黑白双色环错的小蛇匍匐在那身影肩头,令它主人与周遭的人流格格不入。 贺今行认出那是顾莲子的瞬间,脑子里闪过几个对方为什么会在这里的猜测,然后不知第多少次浮起想要为这位幼时同伴做些什么的念头。 但他没有出声叫对方。大家各走各的路,在没有把握之前,不必有交集。 直到顾莲子被他兄长当街拦住。几步路外的遮棚下茶桌上还有半碗茶,想来顾横之是特意在此等他亲弟。 贺今行直觉最好不要打扰这两人,便停下来等他俩先走;又因自己会读唇语,特意偏头只用余光注意人影。 那两兄弟却很快说完,或者是谈崩,总之顾莲子毫不留恋地走了。 落日余晖里,顾横之站在街边,侧身注视着弟弟的背影,眼神深邃。 这是贺今行第一次在这位同窗脸上看出有些伤心的情绪,不自觉叹了口气,上去打招呼。 对方见到他,呆了片刻,然后抿着唇极快地笑了一下。 两人并列而行,贺今行搜肠刮肚,试图找些话来安慰。 顾横之却忽然说:“这一回,真的要走。” “明早?”贺今行接了话问道,不再想其他。 “嗯。” “上一回你因我大哥而逗留,结果这一回只有你一个人上路,而细想来,我大哥又是因为我。”他微微笑道:“这让我感觉有些对不住你。” 顾横之看他一眼,摇头。 “我知你不在意,此刻也无甚好补偿你的,且祝你一路顺风。”贺今行毫不凝滞地继续说道。说完想起在小西山与对方刚做室友,交流不了两句就得互相干瞪眼的时候,忍俊不禁。 顾横之又看他一眼,说:“我到后给你写信。” “好啊,不过你知道我的地址吗?”他偏头问,思虑片刻又合掌道:“这样,我先给你写吧。等委任之后,我会换一处住所,到时候我把职属衙门与居所住址都写上,寄给你,你再按照新地址回信给我。” 他一松手,坐着的轮椅便停驻不前,顾横之便自然地上手推着他走。 贺今行跟着仰头,一边说:“至于你的地址,我就直接寄往蒙阴,可行?” 顾横之也垂下眼,晨昏交界的光线中,他看清了对方额上若隐若现的淡青血管。 他的唇角浮起梨涡,颔首道:“信封上写我的名。” “好,就这么说定了。” 第二日,贺今行与几位伙伴一起送走顾横之,在裴明悯家里待了半日,按先前的调查画出几副草图,然后开始实地勘察并修改不合理之处。 有闲暇的伙伴们也加入进来。 他们路过孟宅,常看到院门开着,有一回是孟氏和国子监的监生并排坐在檐下看书,有一回是孟氏在院子里教邻近街坊的孩童念《三字经》,才彻底放下心。
第092章 十四 时间如织布机里被扯动的线,转眼就拉到了四月末。 今年万寿节从简,皇帝只在宫中设了家宴,未与民同庆。是以自靖宁公主和亲之后,再没有举城空巷的热闹。 贺今行接到江拙寄来的信,算着时间去泊桥渡等人。 一路上绿遍山原白满川,城外大片良田里尽皆热火朝天,农人才了蚕桑,又忙着插秧。 他在渡口的茶棚坐着等半个时辰,码头上烙着柳氏商行徽记的货船就驶发、停靠了好几艘。 旁边一桌船员在歇脚,其中一个似乎是新手,问带头的为什么一定要挤在柳氏的船队里走,抱怨柳氏商行的人对他们太不客气。 “年轻人不懂行情,看就是了。”那带头的嗤笑道,被央告了几遍之后,压着声音说:“沿大运河上来五六道税口,打着柳氏的牌子,每道税口都能少缴这么多的税……咱们老爷又不是傻子。” 贺今行听到那声音停顿片刻,想是把要说的话做成了手势,但他没有转头去看,而是起身走出茶棚,去牵驴。 不远处一条客船泊进渡弯,甲板上一名少年不停地向前方招手,一靠岸便迫不及待地背起大包小包下岸。过多的包裹压弯了他的背,但他神情欣喜,浑身迸发着压不住的朝气。 贺今行迎上去,分担了俩包裹,打趣道:“你这是把半个家都给搬来了?” 少年呼着气摇头,放下东西打直了脊梁,退后一步,抬臂叠掌,“在下姓江,名拙,字与疏,从此同贺今行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说罢,深深一揖。 他态度郑重,贺今行便也不在乎周遭的打量,回以同样的礼节,“朋友,好久不见。看来伯父也很高兴你能考中。” 江与疏“嗯嗯”点头,做完了一直想要做的事,红扑扑的脸上又显出羞赧,赶忙提起一个包裹,“我给你们带了礼物。” 贺今行按住他的手,笑道:“时候不早了,回去再拆也不迟,大家还等着一起为你接风呢。” 两人把包裹缚到小黑驴背上,在车水马龙里结伴回城,大路两边的林子里子规声声不绝。 五月初一,吏部前衙。 新科进士尽皆按时到齐,济济一堂。 巳时一到,文选司郎中便带着已批复的奏折前来,念过圣旨,开始宣读各人被委任的职事。 “裴涧,一甲第一,授翰林院编纂;贺旻,一甲第一,授中书舍人;谢矜,一甲第三,授翰林院编修。” 话落,裴明悯讶异地看向贺今行,后者心有灵犀地与他对视,片刻后微微摇头。 两人便与谢灵意一同领命谢恩。 郎中继续宣读,小半个时辰便宣读完毕。除去少数名次极后没有轮到官缺需要等候递补的,大部分人都被授予了官职。 在贺今行认识的人里,晏尘水被授予刑科给事中一职,江拙则被授予工部都水司主事一职,而夏青稞也如愿以偿成为秦甘路西州宜连县县丞。 众人各自去领各自的委任书,然后留京的前往所属衙门报道,外放的便回去准备着离京赴任。 贺今行准备离开,裴明悯却拉住他,一起拦下那位郎中,拱手道:“请问大人,按例三鼎甲当皆入翰林,且极少有进士直接担任中书舍人一职,为何此次却出现了例外?” 大宣官场几百年来默认的规则,非翰林出身不能做大官,即官员想做到三品以上,获得穿绯袍列朝班的资格,必须要有入过翰林院的资历。 而能入翰林者,若非科举一甲,则只能通过散馆考校最后再搏一次进入翰林院的机会。且下一次庶常馆考校还要再等三年。 郎中只道:“这是上头各位大人的安排,也呈陛下看过、得了应允的,自然有其深意。本官也不知其中缘由,但任命既下,尔等只管上任履职就是。” 裴明悯要再问,贺今行拉住他,笑了笑:“没事,做个中书舍人也挺好的。” 翰林官多掌起草诏书、经史修纂与侍讲经筵,清要从容;中书舍人则是中书省属官,负责具体的诏旨制敕与玺书册命等,事务琐碎繁杂。 几人拜别郎中,走出吏部衙门。贺今行才继续说:“咱们品秩相当,也都是为朝廷做事为百姓尽责,只是所在的地方、所担负的职务不同而已。若你我互换,难道你会因职属不如意,就不愿前去履职,在任上就不尽心尽力吗?” “话虽如此,但没人会忍心让明珠蒙尘,你本也可以拥有更好的机会。”裴明悯回道:“我们总不能只看当下,还要为长远计。” 两人把臂同行,他思索几许,又说:“三个月后还有申调的机会,你及早做准备,我也帮你留意着,看看到时候能否寻到转机。” 好友言辞恳切,贺今行明白他是关心自己,于是点头应道:“好,我争取申调成功。” “中书舍人是要到政事堂报道吧?”一旁的晏尘水忽然说:“可据我爹说,秦相好像不在政事堂办事,只有他的亲信在那里。而秦相的亲信大都仗势欺人,跋扈不已,且政事堂这一个和前顺天府尹有不浅的交情,你过去后要小心。” “好。”贺今行再次应下,仍十分平静,并不因此烦恼,反开解对方:“既让我去了,总有我办公的一张桌子。且都是着锦绣的朝官,应当不至于明面上做绝,让大家都难堪。” 江与疏听了半晌,似懂非懂地问:“你们的意思是,今行去做这个中书舍人会遇到麻烦,很有可能被秦相爷的亲信穿小鞋?” 他问完,空气安静了片刻。其余三人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贺今行轻咳一声,拍拍对方的肩膀,解释道:“不算麻烦,要是鞋子小,趿过去换一双就好了。” 临到岔路口,四人就此分开,各去各的衙门,约定之后再聚。 政事堂在皇城内,贺今行独自在街角站了片刻,然后转头去街边杂货铺子买了些东西,才拿着委任书走向应天门。 进了皇城,沿城墙向左直行,再过一道门,进入一处小规模的建筑群,就是政事堂。 正中三间大厅,乃诸位宰执办公与高官议事之处。但因秦相搬去了端门北楹直房,而裴相又常在礼部衙门,这里无人问津,所以门窗紧闭。 左右各一排厢房,右边的房间门上挂着“吏”“户”等门匾,想来是五曹房。 那么另一边应当就是舍人院。贺今行稍一思量,走向左边的厢房,进门便遇到一位着青色官袍的人。 他说明来意,展开委任书给对方看,然后在对方伸手要拿走委任书时,撤肘捏着纸张拱手道:“还请问贵驾,新舍人报道该找谁登记上档?” 那人抓了个空,舔了舔嘴皮,不耐烦道:“跟我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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