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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沟已经疏浚通畅。但侯爷说,这里地势不平,雨水涨出官沟就易往地势低的一边汇聚,所以要在地势低的那边砌一层矮堤拦水。 矮堤先前已打好桩,此时砌起来便不算麻烦。 到夕阳西下,围观他们干活的孩童也被父母叫回家吃饭时,工程紧赶慢赶终于赶完。 恰好嬴淳懿骑着马巡视到此,百户迎上去,搓着手请侯爷检查。 他便下马从巷口一路查看到巷尾,确认矮堤修得美观而坚固,才开口道:“干得不错。明天你们轮休,都早些回去休息吧。工具推车收拢,由本侯带回去便是。” 百户笑开了花,假意推脱道:“谢侯爷夸奖。只是东西是咱们带出来的,侯爷也忙碌了一天,不好劳烦侯爷吧?” “怎么,还想回大营住着?”嬴淳懿看向这群兵,在众人的齐齐摇头里,好笑道:“那还不赶紧回家,陪陪妻儿,孝顺孝顺父母。” 没等百户回应,身后兵丁顿时高声呼好,勾肩搭背,乐呵呵地散去。 嬴淳懿让百户也回去之后,又回头把白果巷再走一遍。路过一户人家,见门户高出地面几尺,门前垫着矮凳,便叫人把推车推来。 青衫少年下衙归家,便见家门前围着一群兵丁,近前看才发现多了两层台阶。 嬴淳懿解释道:“兵马司在此办理公务。本侯想到谢大人腿脚不便出入,所以顺手做了两层矮台阶。” 谢灵意沉默片刻,作了一揖:“谢侯爷体恤。” “此乃本侯职事,不必多言客气。”嬴淳懿略一点头,抬步继续往前,下属牵马推车纷纷跟上。 余谢家郎留在原处,望着一行人的背影,沉默思索。 皇室身份,侯爵地位,君主宠信,又有宰执为师。最重要的是,身强体壮,年纪也刚刚好。 或许可以一争。 这厢,贺今行想着远行可能用到一些他没有的东西,便又在街上做了一番采买,才归家去。 远远就见自家窗户开着,有人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台上,撑着头在风里一点一点。 他家门的钥匙有两把,其中一把搁在门缝里,任哪位朋友来找,都可先自行进屋等待。 裴明悯笑言他是两袖清风,不怕贼惦记。但贺今行觉得这样很方便,可以避免人在外等许久。 他走近了,发现这人虽阖着眼,但另一只手的手指还无意识地来回拨弄着窗下一盆沙蒿,并未熟睡,于是叫道:“双楼?” 陆双楼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接过递到面前的一抱东西。待对方进了门,才完全清醒,惊讶道:“忽然发财了?” “没,都是给下江南准备的。”贺今行又接过去,直接开始打包。 升了职级之后,作息也稳定不少,除轮到值夜或紧急任务以外,很少再夜间出行。 “你不是在舍人院么,下江南干什么?”陆双楼奇道。他坐在案上懒得下来,目光跟着前者移动了一会儿,忽地反应过来:“我听人说江南遭了大水灾,朝廷要派钦差使团下去,不会就有你吧。” “对。政事堂要出一个副手,秦大人点了我。”贺今行边收拾边回答。 “他指你去,你就答应了?”陆双楼双手撑着桌案,咬着牙说:“我出过几回跟江南有关的任务,江南官场水深得很。况且这么大的灾,又是太平大坝决堤,不管治灾治得如何,事后肯定要有人担干系。秦毓章指你去,不就是把你丢出去做问路石?日后若是问责,也能推你顶罪。你应该知道他居心不良,为什么不拒绝?还是他胁迫你了?” “秦大人没有对我威逼利诱,我也感觉到了不对。但正是因为我知道有问题,所以我才更要抓住这个机会去一趟江南,去看看到底是为什么不对劲。文忠烈问‘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我答民生多艰,奋起救之,才能无愧。”贺今行转身将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房子的租契,若我七月不能回来,劳你帮忙续租,租金我回来后再还你。” 他身上其实还有一笔钱,但那是先前在政事堂钱主簿拨给他的经费,专款专项,不可挪用。所以只能先拜托同窗。 陆双楼注视着他,半晌才伸指夹走信封,说:“行啊。一个月三两四,虽然不多,但你一定得回来还我。” “一定。”贺今行笑了笑。收拾停当,便排好板凳,将竖在屋角的竹凉床搬过来摊平,准备睡觉。 陆双楼知他累极,也不多闹;跟着躺到铺满毛皮的床上,扯过狐狸皮蒙住自己,一同睡去。
第099章 二十 六月初六,朝廷派往江南路的钦差队伍从泊桥渡出发,分了两批沿大运河一路直下江南。 使团俱在第一批,乘快船先行。 一离开码头,忠义侯便在舱里召集四位副使议事。 几人依官职品级落了座,嬴淳懿将临走前才到的灾情咨呈递给他们传阅,一面谈道:“此次洪涝涉及江南四州百余县,范围之广,影响人数之多,远非去岁重明湖泛滥可比。灾情之惨重,民众之艰难也可以想见。太平大坝初二凌晨决堤,我等最快也要明日傍晚才能到达江南境内。这中间过去整整五天,各项救灾政策与措施应当已经推行开。本侯的意思是,咱们到恬庄便下船上岸,走陆路去临州,到时候正好和后面赶来的大部队汇合。” 临州是江南路治所在。他的意思很简单,要微服私访查探民情,还不能让江南的地方官员知晓。 这是摆明了怀疑江南地方官救灾不力,要查江南吏治。官场上的事不摊开来说,虽大家心里都有把算盘,但这么直接的少有,是以闻言皆有不同程度的惊讶。 下首左边三十来岁的官员两边看看,率先赔笑道:“我们大人说了,此行我就是个添头,一应事宜皆由侯爷做主,下官听侯爷安排就是。” 他乃兵部侍郎盛环颂,上行下效,与他堂官是如出一辙的滑不溜秋、左右不沾。 这人不出头不管事正合嬴淳懿的意。他不多推让,再看向另一侧挨着坐的两名官员,问:“两位大人意下如何?” 坐得近的是礼部仪制司郎中沈亦德,侍郎王正玄出使北黎后,便暂时坐上了礼部第二把交椅。他与裴孟檀同心,便是与侯爷同心,此时自然也支持道:“侯爷安排得极好。朝廷派咱们来,一慰问二督察,从恬庄到临州,一路正好亲身体会灾情感受百姓疾苦,顺便看看他齐宗源赈灾是否尽心。” “下官同样认为甚好。”旁边的户部司务厅郎中张文俊也愁眉苦脸地点头,他此行最重要的任务不在于此,怎么走都行。他生就两撇八字浓眉,加上显老态的满面褶子,更是仿佛随时随地都在发愁。 因此其他人听得同意便不再管他,而是将目光投向最后剩下的由秦毓章秦相爷派出的中书舍人贺今行。 沈亦德续着一把极为威严的腮胡,斜视向他,不苟言笑地问:“贺舍人怎么看?” 贺今行回答:“下官对此方案无异议。只是洪水泛滥,恬庄到临州的路况难以得知,若是两地之间的通路被淹没,咱们再想不动声色地按时过去,恐怕会很困难。” 沈亦德皱眉,酝酿了一段,但没来得及吐出来。 嬴淳懿接着话说道:“调船惊动江南路的衙门也没什么,重要的是这一路的所见所闻。” “既然如此,请侯爷安排就是。”贺今行颔首。 短暂的会议结束,众副使各自回舱。贺今行等其他三位先走,再要走却被嬴淳懿叫住。 他阖上门,转身等对方开口。 嬴淳懿站起来,一手负在身后,看他半晌,才道:“不瞒你说,昨日我接旨时,很惊讶。你与秦兴有龃龉,但才入舍人院时,秦兴便滚回了老家。上任至今不过一个多月,其他人尚且在熟悉事务,给有资历的前辈打下手时,你就已经站在了下江南的钦差船上。” “前掌印被罢免主要因他自身之故,与我并无多大干系。”贺今行说:“至于其他,你什么时候也喜欢这么绕弯子,有话直说就是。” 嬴淳懿沉吟片刻,直接问道:“那好。副使人选皆由各部长官所指,秦毓章为什么派你来,要你来干什么?” 贺今行答道:“我进入舍人院以来,只见过秦大人一面,不好揣测他把此事指派给我的原因。他昨日召见我,明令要我做的也只有一件事,就是尽全力挽救灾情,以抚灾民、扬圣德。” 他说完,房间内便安静下来,只有一些摆设因船只轻便又顺流而下,在轻微地随波荡漾。 嬴淳懿移开视线,走到先前张文俊的位置坐下,然后抬手示意他也坐。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前者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记得你头回入京那年,不过六岁。然而从我们相识到如今已近十年,你知道我的秘密,我也知道你的秘密;你帮我完成过一些心愿,我也帮你做成过一些事。我以为,你我哪怕不能亲密无间,也当心意相通。” “此前孟若愚的事,我没能遵照约定,是我的错。但情势所迫,我不得不如此,哪怕重来一次我依然不会改变当时的选择。我以为,你会理解我,而不是因此事怨我到现在。” 贺今行沉默地看着对方,过了许久才说:“我没有埋怨你。” 他又想了想,坦荡地继续说道:“是,曾经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你不应该这样,但很快我就开解了自己。你说得对,我理解你的难处,所以不会怪你。而你刚刚问我的问题,我所回答的也都是实话。” 嬴淳懿立刻问:“当真一字不假?” 他脱口而答:“确无半点欺瞒。” 两人怔怔对视,皆是无言。 船体猝然晃动,嬴淳懿按了按眉心,指尖划到额侧的太阳穴,换了话题:“此行并不简单。江南商业发达,是税赋重地,但自齐宗源任起,柳氏商行不断壮大,敛财不知几何,可缴上去的税却并没有增多。这其间消失的银两,我不知都进了谁的口袋,但江南这几个衙门一定捞了不少。” 贺今行心里却突兀地跳了一下,但他没有提及,而是顺着说道:“万般行迹皆可隐匿于暗夜之中,但太阳一出便无处可藏。江南各司衙门贪墨与否,江南千万民心向背,只看今次洪灾应对便能得到答案。慧极易伤,你不必太过劳思,若是因没休息好而晕船,就赶紧歇一歇。到恬庄还有两天一夜,有事之后再议也不迟。” 嬴淳懿点点头,“你也回去歇着吧。” “嗯。”贺今行本想扶对方进内室休息,但看人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也不好上前,便干脆地退出房间。 门扉合拢的刹那,他一按舱壁,猛地扑向走道深处,抓住了即将消失在转角的一片衣裳。然后欺身上前一勾一绞,便把想要逃跑的人死死制住。 四目相对,皆错愕地睁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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