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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试图比划,自然是比划不出那奇妙的感觉,放弃后微微笑道:“只要你的心是好的,也没有伤害到别人,不想选就不选了。” “我可以不选吗?”秦幼合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没头没脑地说:“我的小金花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如果没有我,它饿了渴了该怎么办?” “那就早点睡,明天我们早些赶回去,去给它喂食水。”贺今行拉他起来,借着雨洗掉一身的泥。 莫弃争也处理完公务,准备趴在那张窄案上睡会儿。两个少年人反应过来桌板本是他的“床”,不愿占,就各躺了一条长凳。 没有被褥枕头,硬板凳硌得秦幼合睡不着,又不敢翻身,只能在黑暗里睁着眼,想家,想他爹。 旁侧却忽然伸过来一条手臂,把他吓得浑身一僵的同时,抬起他的脑袋垫在底下。然后传来微不可闻的声音,“快睡吧。” 他枕着对方的手臂,心说这我怎么睡得着呀,然而一阖眼就睡了过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原江阴县衙的衙属就前后脚到县令家里来报到。 县丞汇报说:“县尊,昨个儿一夜又有近两百流民流到咱们这儿来了。” 他们江阴县虽和江南其他地方一样遭了灾,但还有吃有住,不知是哪个接亲戚来时嘴碎传出去了,这几日天天都有别县的流民想方设法往他们这儿跑。 莫弃争点了个腿脚麻利的捕快把申请查看州府义仓的状表送到淮州城,才回他说:“还是跟昨天说的一样,安置好。” 见几个衙役面有不虞,又立时板着脸道:“别打歪主意,都是邻近的父老乡亲,吃不了你几粒粮食。现在把人赶走,就等于叫人去死,我江阴县衙容不下这样的畜生。” 衙役们纷纷一抖,将身板儿挺得笔直,连声说“不敢”。 县令才缓和了脸色,“老吾老,幼吾幼,大家都有困难的时候,咱们现在帮别人,以后别人才会帮咱们。”然后吩咐县丞:“对了,新来的流民,都给他们单独煮粥,煮稀些。” 后者拍着胸脯应道:“您就放心吧县尊,事情放咱老包身上,出不了错。” 秦幼合在旁听了前因后果,奇道:“为什么?莫大人不是说吃不了几粒粮食么,怎么又要煮稀的?” 包县丞眯着一双小眼睛,嘿嘿笑道:“一看您就不知道,这人呐,就是贱骨头。一旦饿久了,就吃不得好东西,只能先喝些米汤、稀粥,把饿小的肠子润一润、撑大些,才能开始吃稠的。若是一来就大鱼大肉白米饭的,一顿下去就得成饱死鬼见阎王去了。” “还有这种讲究?”秦幼合惊讶极了。 “谁也不想这样,都是穷苦闹的。”莫弃争叹道,安排好今日的事务,便与贺今行两人一起前往义仓所在。 上午要巳时才放粥,他们等不了,就一人灌了一瓢水。 按大宣律,州府所设常平仓分两种,由官府以底价收购主粮进行存储的叫“官仓”,在赋税之外向百姓征收各种粮食的叫“义仓”。州治以下行政级别不可设官仓,而辖区内缴纳赋税的农户数量超过一定规模后就可以设置义仓。 “我江南路商业发达,做生意的人一年比一年多,还设有义仓的县就不多了。”路上,莫弃争摇着头说。 “商业税重,整体来说官府能收到的税变多了,也不算坏事。”贺今行接道。 “可如果人人都去做生意,那谁来种地生产粮食?像现在这样的局面,有钱也买不来粮食,就难了。” 他们从背坡爬上山脊,莫弃争指着另一面的山坳说:“我江阴县的县城就在那里,沿江有良田万顷,年年堆满义仓。第二年秋收后,才将陈粮发还百姓,填入新粮。”说到后面语气饱含痛惜。 贺今行放眼望去,茫茫浑黄江水里,零星可见一小片屋顶或是树梢,宛如一片泽国,跟着叹道:“可惜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坡地,一排排望不到头的草屋,再往下是新垦出的农田,无数嫩绿的稻苗在晨光熹微里晃着清露,熠熠生辉。 于是他对莫县令说:“但贵县百姓都存活下来了,有人在就有希望。待明年秋收,定能再次将新粮填满义仓。” 莫弃争稍稍释怀,颔首道:“都是乡亲们的功劳啊。若非真的出现在眼前,任谁也想不到我们能在六七天时间里做到这样的地步。” 秦幼合跟着看过去,从他们出发到此不过盏茶功夫,遍野已皆是劳作的农人,似有若感:“他们都是坚强又努力的人。” 三人继续赶路,路过江阴县的义仓,仓库高大而坚实,任风吹雨打自岿然不动。 外面守着数十个百姓,老远就亲热地高喊“县尊”。 莫弃争也挨着打招呼,又走出老远才休止。 贺今行有感而发:“我的老师曾说,观仓廪,可窥政风。莫大人是踏实的人,” “我这不算什么。往年许大人知淮州时,勤政爱民,仓廪富足,一年有半数时间都在田间地头跑,百姓们爱戴他,底下官吏也尊敬他。他升迁时大家都很不舍啊,但总不能阻碍人家的前程,只能含泪相送。”莫县令又想到此行的目的地,“新来的知州大人年后才到,我目前只在迎接时见过一面,对这位大人的作风尚不够了解。” 半年只有一面吗?少年再想到昨晚对方所说的情况,皱眉道:“去看看就知道了。” 三人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秦幼合又累又饿,整个人都蔫了下来。莫弃争安慰他说:“就快到了。” 再行一炷香,远处山林间,终于现出了圆木搭的仓顶。 “天呐,”他抓着贺今行的胳膊,气喘吁吁地说:“今行,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终于要到了。” 后者笑着摇头,“以后有机会多走走就好了。” 他们所走的是山间小路,小路到头是一条不宽不窄的官道,道上还有两道深深的辙痕,从延伸向山林间的义仓。 一州所设的义仓远非一县可比,可以说是一片仓库群。 莫弃争在前带头下去,然而却有一行人从官道而来,在他们之前占据了路口。 县令立刻竖眉喝问:“此乃州府仓廪重地,尔等何人,在此所谓何事?” 这行人身着一模一样的麻布短打,同行还有几辆马车,他们从后面的马车上搬下桌椅绸垫与陶壶瓷盏等物,在前搭设铺排开。 一应物事上均烙着一只展翅欲飞的水墨鸿雁。 莫弃争的眉毛拧到了一起,“你们是柳氏商行的人?” 贺今行与秦幼合看到那些雁子印,也面色凝重起来。 这时,打头的马车终于从里掀开了车帘,一名着白衣的青年走下车,再回头捺着纱帘,伸臂牵出一位女子。 鎏金步摇与绯色大袖长衫在风中摇曳,刹那间点亮了整片乡野。 女子在下属铺好绸垫的太师椅里坐下,交叠双腿,抬眼看向正对的三人,红唇轻启:“不知哪位是钦差副使?” 白衣青年站在她身后,毫不避忌地现出腰间挎着的长刀。 贺今行已认出对方的身份,上前道:“我是。不知柳大小姐有何见教?” “……我们,”柳逾言骤然起身,抓着他的衣襟将他向前拽了几寸,仔细地打量。 她飞挑的长眉慢慢放平,继而笃定地说:“见过。”
第111章 三十二 两人对视片刻,贺今行眼角微颤,掩下心中惊异,平平道:“大小姐好毒辣的眼力。” 他曾以男装与对方在荔园见过一面,那时只粗粗抹了脸,本以为日后难再相见。谁知猝不及防在此地撞上,照面便被认出。 柳逾言蓦地溢出一声轻笑,再压近一寸,用只有双方才能听到的声音问:“你是他的儿子?” 她的敏锐令贺今行寒毛直竖,避无可避,只能小心回道:“请大小姐保密。” 然而对方只是细细地在他脸上巡视一圈,然后说:“不像。” “不过我也很久没有见过他了,说不准。”柳逾言垂下眼睫,回忆一闪而过。 七年,还是八年?她过目不忘,但从来不记这些没有价值的小事。 她抬起两根手指,以剩下两指的指背将少年推出去,扬声道:“好说。” 贺今行趁势后退两步,知道她这是在回答自己先前的请求,抱拳道:“多谢大小姐。” “但我不做亏本的买卖。”柳大小姐又不紧不慢地坐了回去,歪着头,撩起眼皮,“生意场上,向来是互利互惠才能走得更远。” 这是以保密为条件来要他做事,贺今行敛眉道:“大小姐请讲。” “不急。”柳逾言展臂一指,如水的纱袖甩向山间的义仓,“你们这一趟不是要查看淮州义仓么,赶紧过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义仓有问题?贺今行看向莫弃争,后者常年紧锁的粗眉未曾展平过,“本县派去州里拿敕令的衙役尚未赶来。” “州里不会给,那边也不会有人找你们要敕令,去吧,别浪费时间。”柳逾言再一次催促。 “没人要敕令是什么意思?”莫弃争高声道。 “字面意思。” 县令握紧拳头,一拂袖大步流星走向义仓所在,贺今行立时拉着尚不明状况的秦幼合追上去。 三人走远,柳逾言吩咐一众下属,“都散开去,守着前方路口,要是有官府的人来,拦住他们。” 待只剩下两人,她微微侧头,冷声道:“你现在可以解释了。我让你跟着阿自,你为什么要过来。” 柳三尺走到她视线里,单膝跪下。 大小姐命令他贴身保护少当家。所以少当家要他来送信时,他理应拒绝。 但是,他低头说:“三尺是大小姐的护卫。” “别拿这种话搪塞我。”柳逾言自及笄起,就听过太多的甜言蜜语。各种各样的人说着天南海北的话,皆以为自己情意绵绵手到擒来,而在她眼里却拙劣不堪甚至不如表演杂耍的猴戏。 她在昨夜收到雁庄传来的消息,就立刻布置人手星夜沿江寻人,而她自己一边乘坐马车跟着找,一边处理她与人合作的在广泉路即将出海的茶叶生意,至此心力交瘁,懒得多言。 青年仍旧低着头,声音也跟着低两度,“三尺不敢。” 柳逾言瞥他一眼,“被我厌弃的下场只有一个,就是沉到江里喂鱼。江里不缺你一具尸体,但你最好不要有下一次。”而后以手支颐,趁着短暂的空闲阖眼歇神。 “是。”柳三尺仿佛接到了那个轻飘飘的眼神,过了许久,才慢慢抬起头,如瀑的长发就流淌在他眼前。 他的视线于之溯游,落在发梢,便不动了。 静悄悄的旷野里,鸟雀啁啾渐响。 昨夜的雨在今日从叶尖滴坠,打进泥土的声音回荡在山林里,叫人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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