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愫梦发作起来令人生不如死,同窗信他的话没用蜃心草,他就得想法子替人渡过这一回。 可他的血亦是剧毒,能不给人服第二次就最好不用。 他狠狠咬了下唇,猛地想起还有傅家小姐给的香丸。 他立刻找出那只海棠花锦囊,擦了火折子要点燃时,想到书院配的小香炉一直没用,被他扔到了衣柜顶上,又去拿香炉。 因当初随手扔到了里面靠墙的位置,他徒手够不到,便搬了凳子站上去。 陆双楼侧躺着蜷成一团,盯着他翻箱倒柜。 额上汗珠滚落,五脏六腑仿佛搅和到了一起,心跳咚咚,一声大过一声。 其实比这更痛苦的时候他都能忍过去。今日之所以来,不过是为了再确认心中猜想。 但他看着他这位同窗为他手忙脚乱,身体却仿佛一下子变得脆弱。 便干脆放纵一回。 贺今行将燃了香的小铜炉放到床头柜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个见效很快,就是不知能对你起多大作用,若是……”他说着往床上看去,却正好见人阖上眼,纤长睫毛在对方眼下投了一片浓黑的阴影,看似累极。 他便住了口,余音化作一声轻叹。 贺今行把蒲团搬到床前,拿了本书坐下来。 一时看书,一时看人,再挨一挨对方额头。 对方神色虽一直是痛苦的模样,但体温却在慢慢回升。 他便知道对方能撑过去。 直到下午,陆双楼才醒过来。 他睡了长长的一觉,身体虚弱,精神却异常地清醒。 西斜的阳光在窗棂上折了小小的角度,洒床边靠着的脑袋上,令后者仿佛也在发光。 他伸出手指在其发间戳了戳。 “嗯?”贺今行偏过头,轻声问:“现在好些了吗?” 他眨了眨眼。 “撑过这一次,以后会好起来的。”贺今行扶着对方坐起来。 陆双楼撑着床铺,看他去倒水,瞥见书案上那一抹海棠花。 “同窗。”他就着后者端来的瓷杯喝了口水,“这一回,又是什么药?” “这个不能告诉你。”贺今行把杯子搁到床头柜上。 “你饿不饿?” 少年人本就消耗大,一整天没有进食,自然是饥肠辘辘。 陆双楼点点头,起身下床,后知后觉对方一直守着自己。 他微不可察地笑了笑,“同窗,我请你吃饭。” “好啊。哎,你小心些。” “嗯……我好像有些站不稳。” “那你靠着我吧。” 贺今行搀着对方去食舍,用过饭再一起回学斋。 裴明悯在霞光里等到他俩,说:“五月初五是家祖寿辰。家祖喜少年人,爱热闹。今行,双楼,可愿来做客?” 贺今行拱手笑道:“却之不恭。” 陆双楼站直了,跟着说:“多谢邀请。” “好。”裴明悯也展颜一笑。 “我等你们来。”
第022章 十九 端午作为大节,同上巳一般满城放假。 贺今行一早沐浴更衣,特地换了新衣。款式是今年时兴的式样,陆双楼见了,有些惊讶,“这身衣裳不错。” 他微微一笑:“我也这么认为。” 同窗邀之以礼,他当还以同样的敬意。 顾横之锁好门,仔细打量他一眼,也点点头。 “走吧。” 小西山的学生们大多在前一日便归家去了。只剩这三个在稷州无其他落脚处的少年人,被裴明悯邀请去了裴家老太爷的寿宴。 学斋里冷冷清清,一出山门,热闹便扑面而来。 烙着裴氏家徽的马车等在路边。 赶车的小厮下来,垂着手叫了一声“顾少爷”,然后请他们上车。 顾横之“嗯”了一声。 认识他的人很多,但他记下来的人很少,一个小厮并不在例外。 贺今行最后上去,小厮扶了他一把,他回头道一声“谢谢”。 小厮对他笑了笑。 裴家祖宅在稷州北城,但裴老太爷向来喜欢住在荔园。 小西山与荔园同在重明湖边上,不用进城。一路虽车马行人众多,但大路十分宽敞,倒也不拥挤。 每年端午,重明湖上都会举办龙舟竞渡赛。由稷州府衙牵头,城内的几家豪商出资赞助,噱头十足。 同时还有龙舟评选、赛事押注、诗文集会、杂技大比等等活动,商贩们也会专门在这边摆摊设点,形成一个端午大集。 由此吸引了成千上万的民众前来。 艳阳高移,游人渐多,人声渐沸。 贺今行撩起纱帘,兴致勃勃地往窗外看。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陆双楼倚着车厢壁,也把脑袋伸过来。 他往旁边让了让,仍旧目不转睛,“看人。” 前者以为他说的是美人,一眼望去,满目皆是游玩行人与贩夫走卒,花花绿绿的衣衫混成一片,愣没看出个拔群的来。 “哪儿?我怎么没看见。” “到处都是啊。”贺今行看够了人,眺望远处湖上,眸子闪着光,“我还从来没见过真的龙舟呢。” 陆双楼这才反应过来,心下失笑,兴致缺缺地收回视线。 看满大街普通人,不如看他这位同窗。 恰有一群缠着五色丝线的孩童举着纸鸢跑过,顾横之忽然说道:“确实热闹。” 贺今行也看到了,没回头,抿唇笑了。 马车没停在荔园正门,而是一路沿着马道向前,到了矜山脚下的另一道大门前。 裴家的几个老爷被仆从簇拥着,各自立在门前迎客。 方圆几十丈,车马如盖,人流如云。 三人下了车,把带来的礼物交给迎上来的仆役。 裴明悯等在路边,顾横之对他说:“可忙你的去。” “我无事。”后者温声道:“有叔叔婶婶们在,我们这些小辈,只管招待好自己的朋友便是。” 他侧身做请,“我先带你们去见我爷爷。” 裴老太爷要看龙舟赛,是以歇在矜山上的归云出岫楼。 老的少的去拜见他,都得爬山。 自山脚到半山腰的石板路,皆拉了彩条,挂了修剪得体的艾草。 贺今行缀在最后,一边走,一边看湖畔停放整齐的龙舟。这条路与重明湖平行,他只能看到侧影。 再望远些,可见荔园的白墙之外,岸边民众人头攒动,如蚂蚁一般大小。 视线往上,瞥向山腰半凌空的楼阁,重檐飞宇,雕梁画栋,在阳光下灿灿如世外仙宫。 伴随着一路弥漫的清香,不断有人感慨、赞叹。 他也跟着点头抚掌。 陆双楼笑他是乡下人进城,看什么都新鲜。 他只笑不语。 临近归云出岫楼,反倒安静了许多。 正疑惑间,忽听满堂哗然,接着传出少年的清朗声音。 “裴太公慧眼如炬。从心先前还担心自己走眼,现在这心算是放下了。名画当赠名士,从心便忝脸借道玄公之作,恭祝老太公福寿如海,古稀重新。” 几人进入大厅,便听得窃窃私语。 “……柳氏果真豪横,道玄公的真迹也拿得到送得出。” 贺今行闻言看向堂中央,两名仆从正在卷起画轴,画幅色彩浓丽。 前方一位少年长身而立,白衣金冠,也正回头。 人面如画。 目光相撞,他微微一愣,然后作了个“柳少爷”的口型。 柳从心看到他,仿佛有些意外,只一点头便退到一边。 他摸了摸耳垂,在裴明悯的引导下,跟着顾横之他们上前。 三人一字排开,一齐向裴老太爷躬身行礼。 “晚生恭祝裴太公寿诞吉祥,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来。”老太爷笑容绽开,叫他们近前,目光落在那张陌生又有几分熟悉的面孔上。 “你就是贺家那个新来的孩子?” 贺今行姿态恭顺,低头道:“是。” 裴老太爷却眯起眼,但只一瞬,便又平和地说:“既来之,则安之。都是有朝气的好孩子,不必拘在我这里,去吧。” 前来拜寿的人络绎不绝,厅堂里语声嘈杂。 裴明悯知这几位同窗都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便带他们去偏厅楼上稍坐。 贺今行想到柳从心,但见对方正与人说话,知他轻易是脱不开身,便没过去多嘴。 进了小阁楼,顾横之熟门熟路地拿了卷图册躲到一边。 裴明悯显然也习惯了,没管他,走到窗前,指着一处地方说:“那里就是龙舟赛的起点。” 上山时,同窗对龙舟的兴趣,他看在眼里。故而挑了这一间三面轩敞、正对重明湖的阁楼。 贺今行跟着临窗看去,停放着二十余艘龙舟的湖滩尽收眼底。 天清气朗,平湖如镜,一排排彩饰鲜艳、长十余丈的龙舟威严整齐。 周遭划手以片计,穿着各自队伍统一的服饰,都在做赛前准备。 “竞渡午时开始,快了。” 刚说完,锣鼓声起,如响雷喧天。 此起彼伏的号子接着响起,这是要请龙舟入水了。 看了一会儿,有仆从上来端茶送水。 贺今行正坐得内急,便请其中一个小厮带自己去茅房。 陆双楼在后头叫他,“哎,同窗,一起呗。” 他差点一个趔趄,站在楼梯口等了等,不见人来。 回头见后者撑着脑袋,笑嘻嘻地挥了挥手:“开个玩笑啦。又不是小姑娘,如厕也得手拉手。” 他哭笑不得,心下却松了口气,迈腿下楼。 “双楼忒促狭。” 裴明悯被逗笑了,转头却见顾横之盯着空荡荡的楼梯口,“怎么了?” 顾横之捻了下手指,抿着唇没回话,只轻轻摇头。 他只是觉得那个领路的小厮,站立的姿势有些怪异又有些眼熟。 但这与他无关。他收回视线,落在面前的军阵图上。 贺今行跟着小厮出了归云出岫楼,拐上彩条簇拥的青石道,一路越来越快。 两人渐渐走在一起。 小厮目视前方,尽管挑了人少的路走,但仍警惕着迎面来人,嘴唇极其快速地耸动。 “陈统领回了信,画像核实,是漆吾卫的人,但年前就已叛逃。他已上报陛下,陛下震怒,命彻查。另外,稷州驻军的监军赵睿确与秦相有联系,但我们旁敲侧击过,他并不知晓三月三有人马异动。” “活了三个月的叛徒?”贺今行有些意外。 漆吾卫向来有进无出,对外行事狠辣手段了得,内部更是制度严苛,无论是谁,稍有异心便会立刻被抹杀。 一个并不高明的叛徒能在漆吾卫手底下走三个月,颇有些天方夜谭。 “这事儿确实透着古怪。”小厮也觉疑虑重重,“但陈林这么说了,我们也不敢多打听。信件来回都走的明路,留了档,如果他说的假话,那他胆子也太大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17 首页 上一页 22 23 24 25 26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