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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觉得是真的。”贺今行一路观察着四周景物,轻声道:“漆吾卫全然靠陛下的信重而生存,作假就是欺瞒陛下,是自找死路。而若漆吾卫真到了欺上瞒下一手遮天的地步,那他也没有必要骗我们了。” 他脑子里飞速闪过各种念头,天气热,额上都是细汗。 “只是漆吾卫的叛逃者如何与稷州驻军扯上了关系……若赵睿真的不知,那说明也不是太后动的手。不是太后……还能有谁?” 他与小厮对视一眼,后者苦笑道:“小主人你还真是个香饽饽。” “身无二两,香的可不是我这个人。”贺今行失笑,“既然陛下要漆吾卫查,那我们就不管了。” “稷州驻军这边也不查了?” 他点点头,“漆吾卫肯定会查到这里。手伸太长免不了被打,我们人手有限,暂且收着些。总归我还好好的,冲着我来的早晚会再来,我等着便是。” “那行,我今天回去就通知弟兄们。” 两人到了一方偏僻的小院子,小厮再道:“这是裴家的下人房,你就在这里换了装再去见柳逾言。她一定要亲自见你,估计是那事儿有着落了。” “我猜也是,难得她亲自来。”贺今行先前就知道这个消息,高兴过了,这会儿心里恰好想起别的,趁机问道:“对了,愫梦呢,可做出解药了?” 他翻过矮墙,见对方不回话,便上前去搀扶,压着嗓子叫了声“冬叔”。 贺冬却拍开他的手,四下看看,小心推开一间厢房的门。 他被对方突如其来的气弄得莫名其妙,懵着跟进了门。 “方子有,但差药引。”贺冬进了屋,从柜子里抱出一堆衣物来,“药引难得,你做好等个十月八月的心理准备。” “那可不行。”贺今行解外衣的动作慢下来,眉头皱起,“半个月都等不了。怎么会缺药引呢……冬叔,可还有别的办法?” “那你告诉我,解药给谁的?”贺冬立刻问。 先时要愫梦解药的条子并着一瓶血送到他手里,差点把他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谁值得你一碗血?”他竖起眉毛,一张无害的书生脸上现出喋血的狠厉来。 他本是一介江湖游医,后来上过战场杀过敌人,退了伍跟着这么个有一条命能拿半条给别人的小祖宗,真真是没有一天不担惊受怕。 怕什么? 怕这小祖宗哪天在自己前头走了,他跟去地府也无颜面见老主人。 贺今行反应过来,不是真的无解,立刻低头示弱,“不是值不值得,是不能见死不救啊……冬叔医术最是了得,肯定做出解药了,今行先谢过冬叔。” 见贺冬真的气上头,他明智地闭上嘴,换好裴家的下人衣衫,裹了头巾,在脸上粗粗一抹,然后去牵贺冬的袖子。 “冬叔,咱得抓紧时间。” 贺冬甩开他的手,抛了一只黑色的小陶瓶给他,“你就能在我们跟前硬气,等你师父回来了……” “师父才不会管这些呢。”贺今行接住便揣在怀里,微微一笑。 “告诫过你多少回要惜命,你知不知道‘惜命’两个字怎么写?你与别人不同,能不能有点自觉……” 贺冬忍不住絮叨,一边又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颗小药丸给他。 他接过,扔了一颗进嘴里抿化了,再试着张口叫了声“冬叔”。声音已然是柔和的女声。 贺冬看着他平静淡然的模样,一堆话卡在喉头,最终都随着伸出去的手落在了他的肩上。 两人出了院子,山下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 贺今行往山下看去。 烈日灼灼,一条条龙舟如出水游龙一般电射向前,水浪击空,留下数道波纹交叠散开。 岸边彩旗招展,横幅乱舞,呼声喊声绵延不绝。 他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低低叫了声“好”。
第023章 二十 裴老太爷德高望重,前来拜寿者纷纭,自然不是谁都能留在归云出岫楼。 山脚下湖畔,水殿里外摆开了上百桌酒席,才是寿宴举行的正式场地。 几里外竞渡的鼓乐齐鸣,混着席桌上鼎沸人声,直教七分的烈日热成了十分。 来客皆三五成群,仆从来往其中。 两个棕衣小厮端着酒壶穿过人群,走向停靠在岸边的画舫。 舫上是裴家自遥陵请来的几家青楼班子。说是请,实则上了船的老鸨们都使尽了浑身解数,仍恨自家不能多带几个女儿。毕竟谁的演出若能在宴上得了裴老太爷的一声夸赞,那下一季的花魁冠首就不用争了。 “广泉路的鲜果,松江路的珍兽,银箸瓷碟琉璃碗,上满这一桌得花多少银子?” 贺冬目光扫过席桌,啧啧叹道:“如此排场,不愧是‘四姓’之一。普天之下,除了皇族,估计也就秦家可以比一比。” 迎面走来一队侍女,银钗罗纱,人过留香。 贺今行低头向前。 十户手肼胝,凤凰钗一只。 有人家财万贯、视钱财为俗物,有人无立锥之地、每日为果腹而拚命。 这是这个世界的常态,且不是他眼下能改变的。 他很早就明白了,所以不愿多说,问起别的,“秦傅两家联姻可定下了?” “没。”贺冬答道:“本说定了傅三小姐,但她不知怎地伤了脸,还被秦家的知道了,秦小公子扬言不娶丑八怪,就又僵住了。” 贺今行踏上栈桥,“还真够巧的。” “是啊,京中风言风语传得沸沸扬扬,把宫里要选人和亲北黎的事都盖下去了。” 贺冬说着与贺今行对视一眼,后者沉吟片刻道:“堕马伤脸一步接一步,多半有推手。盯着些。” 舷梯在前,两人收敛神色上了画舫,舫里又是一番充满脂粉气的热闹。 娇声谈笑的姑娘们对不时来送东西的小厮视若无睹,两人飞快上了二楼,走廊瞬间冷清下来。 尽头站着的仍是在晓月轩见过的那位白衣男子。 “可是郡主?”他拱手问道,得到肯定之后轻轻推开房门,“请。” 贺今行略一点头,把手里的酒壶递给贺冬,进了房间。 贺冬靠着门框,提起酒壶喝了一口,将另一壶往男子跟前一送,“兄弟,来点儿?” 白衣男子抬手拒绝:“某谨遵主人令,忌酒。” 屋里,柳逾言站在一张宽大的方桌后,低头看着什么,桌上分门别类摞满了蓝皮本子。 贺今行知道那些都是账本,走过去道:“大小姐”。 “来了。”柳逾言抬头,微微一惊。 “你这易容术倒是……更加纯熟了。” 她挪开一叠账本,伸指沾了杯里的茶水,一边在桌面上写字一边说:“若非声音熟悉,你又站在这里,我可不一定能认出。” “人多眼杂,以防万一。”贺今行慢慢地说道,看她写出的是一个“金”字。 果然。他按捺住心中激动,“听说令弟今日独自前来祝寿,大小姐既然回了稷州,为何不现身撑起场面?” “这等不大不小只需要有钱的事情,他该担起来了。”柳逾言淡淡道,再写下两个字,“毕竟我和大当家都很忙。生意场上占的就是个先机,尤其是有对手虎视眈眈的时候,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那水迹是两个字,因天热,片刻就干涸无迹。 兴庆,这当是个地名,贺今行脑海里快速搜了一遍地理志。 大宣九路三十三州六百八十七县,无一重名。 甘中路,银州,兴庆县。 他试探着说:“生意经我就不懂了。我家打算六月去甘中路走一趟,到时候还望大小姐的商队携行照拂。” “可以。不过切记,宜早不宜迟。”柳逾言又拿回账本翻开。 “嗯。多谢大小姐。”贺今行抱拳道,“借纸笔一用。” 他快速写下一封信,不待吹干便封好,退出房间。 “主子。”站在门口的贺冬直起身,在对方经过时,拿走对方手里的信。 两人一齐向白衣男子示意告辞,却听楼下传来女子阴阳怪气的嘲讽。 “脸都成这样了还化什么妆啊?搽十层粉都盖不住。可惜妈妈一片爱重之心,妹妹到底要辜负了,啧。” 贺今行向楼下看去,一名女子被推出房间,跌到花厅地上。 推她的人估计用了大力气,她在地上伏了一会儿,才慢慢揪着地毯撑起上半身,露出脸上脖子上密密麻麻的绯红疹子。 四下有人,却无一伸出援手。 “这是醉花粉了吧?”贺冬说,“看这疹子起得又急又密。不过今日裴老太爷大寿,来这儿的应该都指着机会一飞冲天,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莫不是被算计了。”他三两句说定结论,看向白衣男子,“你不管管?” 白衣男子垂着手,只看了一眼,轻飘飘道:“自家猫儿狗儿打架罢了,何须管。风尘场上的规矩,赢了就是道理。” “那可惜了,这姑娘身段容貌还是不错的。”贺冬有些遗憾地摇头。 裴家请这些妓子来是为了增光添彩,面容有损,就不可能出现在台前。虽然日后会好,但是这机会只有一次,错过可就没了。 他虽看不惯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却并没有多管闲事的想法。毕竟别人的地盘,主人家也说了不必管。 贺今行没想这么多,只问:“若我帮她,可算坏规矩?” 空气安静了两呼吸,白衣男子拱手答道:“自然不算。郡主肯垂怜,是这猫儿的福气。” “那就好。” 见少年走出几步,贺冬忙追上去,“哎,主子等等。” 贺今行停下,回头轻声问:“冬叔,可有对症药?” 贺冬一顿,“你一定要帮她?” “她帮过我。就算没有,我们拉她一把也不过举手之劳。”贺今行眨了眨眼,“勿以善小而不为嘛,冬叔。” 很多事他改变不了,但也有很多事,他力所能及,就一定要做。 不问前因,不虑后果。 “我就知道。”贺冬瞥了一眼楼下那女子。 这可不是举手之劳。 风尘妓子最是薄情寡幸,贺冬心道,只盼好心有好报吧。 他自袖袋里掏出一小折油纸包,递给对方。 “我就知道冬叔能救。”贺今行双手合起来拍了下他的手,绽开笑容:“那信要紧,您先走吧。” 后者点点头,揣着双手,“照顾好自己,可别再干什么傻事儿了啊。” 他本想板起脸,看着少年人弯弯的眼睛,最后也忍不住笑了。 两人下楼即分开,贺今行转向花厅。 那女子尚未起身,她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虽匍于地,身形体态却呈现出柔弱的美感,仿佛不胜风雨的花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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