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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常年累月刻意训练出的结果,几乎成了本能。 她六岁入青楼,五两银子,就让她爹按着她的手画了卖身契。幸而有一身好皮囊,被妈妈挑了去,学得琴萧歌舞,媚人手段。 磋磨十年,片刻不敢偷懒,才得了楼里一顶小小花冠。而今一朝错信,就要全部付之东流。 她不甘心。 今日若因伤脸不能登台,她几乎可以预见自己的下场。 楼里面孔年年新,做上等妓子总比做下等娼货好。 她咬着牙要爬起来。 却听身旁传来一声“浣声姑娘”。 她立时愣住。这声音很轻,柔而不娇,她第一次听见时就记在了心里。 然而此时此刻,怎么会出现呢。 在她以为是幻听的时候,却被人小心地抓住了胳膊。 “这是缓解疹子的药。”贺今行把人拉起来时趁机将油纸药包塞到对方手里,一边快速地低声道:“你走到这里不易,请不要放弃。” 他说完便走,却被拉住了手腕,遂回头看去。 “你,”见到一张陌生的脸,浣声愣了一瞬,然而对上那双桃花瓣似的眼,便犹豫尽去,刹那间生出极大的勇气。 她稳住了心神,问:“你会看吗?” 没有说看什么,贺今行却明白她说的是寿宴上的表演,点了点头,露出一丝笑意:“会。” 浣声得了肯定回答,心中仿佛有什么落下,又有什么升起。 她忽然反应过来,举袖遮住自己的脸,抓着对方手腕的手先是五指一松,然后慢慢放开。 “你先松手,好好说话。” 归云出岫楼的小阁楼里,裴明悯看着自家妹妹颇有些无奈。 裴芷因锁着他的一条胳膊,“不,四哥你先答应帮忙。” “你不说事,我怎么帮?” “你先答应嘛!” “不可,君子言出必行。你不说,我怎知我能否办到?办不到自然不能答应。” “啊。”裴芷因拖长了声音,她清楚兄长的性子,所以抓着对方的袖子摇了两摇便放了手,“其实也不是我自己的事。” 她挥手让屋子里的仆从都退下,只剩下自己和两位哥哥。 裴明悯倒了杯茶塞到她手里,然后坐下来,“那你慢慢说。” “是因为景书啦。”裴芷因也坐上半张椅子,撑着下巴,有些发愁:“前些日子,京城傅家不是和秦家定了亲么,谁知傅三转天就伤了脸,被退了亲。” 裴明悯看着她,“这和傅二小姐有什么关系?” “宣京傅”也是“八望”之一,起源稷州,但早已自称京都人,在稷州不过就一座宅子。 甚至族内有传言,稷州傅算不得傅家人。傅景书兄妹论辈排序也不和在宣京的兄弟姐妹相同。 “本来是没有关系。”裴芷因说:“但傅三不知从哪里听了闲言,硬说景书医术了得,要景书进京去给她治伤。” “京中多少名医大夫都治不好,连太医也看过了,都说没救,景书怎么能行?我看她分明是心中有气不能撒,要找个比她更不如的到跟前揉搓出气罢了。” 她说着就来气,一拍方几,“真是狠毒……” 裴明悯道:“闲谈莫论人非。” “我错了。”裴芷因遮了下嘴,继续说道:“景书不能不去,但她和谨观哥哥的处境四哥你也清楚,我很担忧。所以想拜托四哥,请大伯母在宣京照料她们兄妹一二。” 她的大伯母便是裴明悯的母亲,与裴明悯官居一品的父亲同在宣京。 夫妇老来得子爱如眼珠,珍之重之,寄予厚望,故而留在稷州由赋闲的裴老太爷亲自教养。 裴芷因当然也能直接拜托大伯母,但她开口和她四哥开口,分量便是天壤之别。 只因傅景书和裴明悯关系不深,两者又有男女之别,易出闲言。所以她才纠结犹豫。 “可以。”却没想裴明悯直接答应下来,“我会向母亲写信,说明情况,请她照拂傅二小姐和谨观,你也可附信一封。” “真的?”裴芷因站起来,立刻福身道:“谢谢四哥!我一定在信里说清楚是我请四哥帮忙,不让大伯母误会。” 裴明悯笑道:“举手之劳罢了。况且你我兄妹,何足言谢。” 裴芷因也抿唇而笑,片刻却忍不住叹息:“景书那样温柔的人,腿脚又有不便,去了宣京,该如何是好?” “未必。” 阁楼一角,沉迷于书本的顾横之忽然抬头说道。 “嗯?”裴芷因惊讶道:“横之哥哥认识景书?” 他摇了摇头,说了个人名:“傅明岄。” 裴芷因一头雾水:“明岄怎么了?” 傅景书能让傅明岄那样的人进小西山读书,怎么看怎么不简单啊。顾横之想。 但别人如何厉害,终归与他无关,是以没再说话。 裴芷因无奈,她看向裴明悯,试图用眼神怂恿自家亲哥去问顾二。 后者微微一笑,向妹妹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恰有婢女上来请他们下去。他饮了一口茶,起身看向顾横之。 “寿宴马上开始,双楼去找今行了,我们也下去吧。” 陆双楼进门就瞅准了那张临窗的美人榻,此时毫不客气地躺上去,对着滤了一层绸纸的阳光张开手指,细细观赏。 在他斜对面,端坐于轮椅上的少女歪头看着他,语声清冷:“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我合作,各取所需,有利无弊。” 她似是不解:“你此刻又在犹豫什么?” 陆双楼收手盖住眼睛,舔了下嘴唇。 耳里忽然绽开一声细微的响动,他瞬间弹身而起,拉开门出去,片刻后抓着一个银钗罗纱的女子肩膀进来,将人扔到地上。 他甩了甩双手,四下看看,找到水盆,细细地洗起手来。 婢女立刻爬起来,看到傅景书,又扑到她跟前跪着磕头。她疯了似地磕了十来下,仰起头瞪着双眼看傅景书,双手比划求饶,大张着嘴巴发出“嗬嗬”的声音——她被卸了下颌,说不出话。 傅景书平静地与她对视,“是芷因让你来找我的?” 婢女立刻点头,膝行两步上前,抓住对方搭在鞋面上的裙摆,再次不停地磕头。 傅景书弯腰,点住婢女的额头,轻声问:“你听到了多少?” 婢女以一个几乎要断气的角度曲着脖颈,只能小幅度地摇头,面上已是涕泗横流。 傅景书看了片刻,慢慢遮住她的眼睛,叹息道:“那就没办法了,对不住。” 陆双楼翻来覆去地洗了手,又仔细地擦干,再看房中那五体匐地悄无声息的婢女,厌恶地皱了下眉。 “明岄。”傅景书叫道。明岄便从她身后绕出来,处理尸体。 她转动轮椅,“寿宴要开始了,你考虑好了吗?” 陆双楼扔了帕子,跨出门时,留下两个字。 “成交。” 正午时分,骄阳似火。 贺今行赶到水殿时,人比先前翻了几番,可谓摩肩接踵。 裴老太爷心善,自六十大寿开始,每年寿辰,只要衣着整洁,人人皆可在午时入荔园享一顿饭。 有珍馐美馔,有佳人歌舞,又逢端午闲者众,是以人山人海,人人仰赞。 他咬着牙思考该怎么挤过人群,去找裴明悯他们。 就听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同窗。” 他还未回头,陆双楼就上来揽住了他的肩膀,顺手抓了一下,“可让我好找。” “竞渡激烈,不舍得错眼,便在外看全了。”贺今行拿开他的手,往他手里塞了一只小陶瓶,低声道:“顺便给你拿解药。就这一瓶,每次发作前以冷水服用一粒,吃完就好。” 他说完,只觉身上挂了个暖炉似的,热得不行,但人实在太多了,拉不开距离,“你不觉得热嘛?” “不热。”陆双楼握紧掌心脱出手,又搭了回去,靠在一起,看着他认真道:“我不热,你也不准嫌热。” 贺今行抬头看天,白日不可直视。他眯起眼睛,只觉身上又唰唰冒了几层汗,立刻挣扎起来。 陆双楼不肯放,一边同他过招,一边嬉皮笑脸。 “你别闹。” “谁在闹?” “就是你。” “好啊,倒打一耙。” …… 两人好不容易找到裴明悯,小西山的同窗大部分都在,挨着坐了两桌。 流水席已经开始,贺今行把陆双楼按到座位上,终于身无负重六根清净,一边扇风一边抽出空喊了声“大哥”。 “去哪儿鬼混了?半天找不见人。”贺长期同爹娘一道来得早,坐得无聊。本想抓人一起来长蘑菇,愣没找着。这会儿看到这俩不知道在哪儿疯玩过的样子,瞬间不爽快。 “我同横之和双楼一起来的,拜见过裴老太爷就看龙舟去了。”贺今行不停地用手扇着风。 “有这么热?”贺长期皱眉,倒了杯水给他,看着对方忙不迭地接过杯子把水喝尽了,他脸色缓和了些,“怕热就别顶着太阳玩儿。” “嗯,谢谢哥。”贺今行点头。 “知道的以为是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爹呢。”陆双楼一手支颐,一手转着调羹,眼皮不抬地嘲笑。 “呵,羡慕啊?你想认爷做爹也不是不行啊。”贺长期立刻反唇相讥。 贺今行左右看了看,嗯,没他的事儿了,于是埋头开始吃饭。 菜色多新奇美味,伴着两人斗嘴,他大快朵颐。忽听四周爆发一阵喝彩,夹杂“浣声”二字。 他停下筷子,向临水搭建的高台上看去。 美人红衣似火,歌声高亢,舞跃旋转如艳阳绽放华光。 “……乐只君子,万寿无疆……” “自校书嘴里听小雅。”裴明悯也注意到了,沉吟片刻,笑道:“倒是有心。” “是啊。”贺今行附言道。 在愈加热烈的叫好声里,他们也鼓起掌来。
第024章 二十一 一干学生在荔园尽了兴,随众多游人一道回返。 空气中仍有淡淡的粽香混着艾香,卖粽子的小贩撑直了腰杆背着空背篓,靓丽的少女搀扶着头发半白的老妇说说笑笑,戴着虎头箍的小孩儿趴在中年男人的背上轻轻呼出一个口水泡。 有女子趁兴歌道:“山与歌眉敛~” 立时有七八人接了下句,“波同醉眼流~” 不出三四句,便成了合唱。 “不羡竹西歌吹、古扬州——” 合声高亢,响遏云霄,荡起一片飞鸟。 “……声绕碧山飞去,晚云留。” 同窗们也跟着唱。 日薄西天,风与阳光都很温柔。 贺今行一路听着看着,笑容不减,无声感叹:“好一个稷州。” 回到小西山,他没往学斋去,而是赶在落日彻底西沉之前,敲响了张厌深的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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