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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州歌头

时间:2025-03-30 08:40:17  状态:完结  作者:謜

  贺今行并不意外,他感同身受,但不得不指出事实,“朝廷寅吃卯粮,国库亏空已久,绝对不会同意任何额外的军费支出。”

  战争消耗的不只是战士,还有巨额的钱粮、马匹、武器,以及民心。但有时候避战并非全是为了和平,更主要地是因为军费意义上的打不起来。

  顾横之沉默了很久。

  这不只是他一个人面临的难题,自然也无法靠他一个人解决。更何况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武将,哪怕没有放弃读书,知晓经典会做文章,也并不擅长通过政事博弈或者解决财政经济难题。

  最后他说:“我们南方军,每年从腊月十五到正月十五,会有为期一个月左右的军演,往年在横海,距离蒙阴不远。今年或许会有调整。”

  他们不会向内举起拳头,但可以向外震慑;撼动不了朝廷,威逼南越低头也是一条路。

  “但愿能起作用。”贺今行如此说,但他心底知道,南方军有这样的打算,就是默认这一场和谈不会轻易落定,至少在今年冬天不行。

  顾大帅是了解朝廷的。

  可是,为什么他们不能有别的选择?为什么一再地被漠视被挤压,明明他们要求的已经很少。

  仿若一束阳光穿透重云,他灵光突闪,是因为他们要求的不够多吗?

  这时,侍童跑进来,说有刑部的人在外面,要见郡主。

  两个人都站起来,看见厅外大雪簌簌,酝酿大半日的积云终于痛快倾泻。

  贺今行叫童儿去同持鸳姑姑说一声,出去一见,果然是为南越使臣一案传唤他。顾横之也在被传之列,正好与他一道。

  刑部官衙距离殷侯府不算远,他们打两把一模一样的油纸伞,随走着去。

  这天只是反复确认之前的笔录并做一些细节补充,回去正好赶上晚饭,贺今行还记着请了顾横之做客。

  殷侯也从兵部回来,把那笔银钱给彻底了结,他这一趟回京就暂且没其他事可做。讨饷这事儿已经不指望了。

  四个人一起吃饭,贺长期看顾横之是眉毛鼻子都不对,但他势单力薄,只能频频向贺易津挤眉弄眼。可惜他四叔一如既往地心粗,半点信号都没接收到。

  贺今行倒是注意到了,但贺灵朝这个身份与他大哥并不亲近,也不好主动解释。

  之后几天,刑部又传唤了他和顾横之几回,并不都是一起。但两人会在之后交换信息,不动声色地关注案件进展。

  对顾横之来说,这些过程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这场斗争的结果。

  不论谁策划,谁参与其中,只要是斗争,就一定会有人占上风。

  问题是,谁会成为弱势的那一方?

  很快,在朝会日前一天,有了答案。

  刑部在五城兵马司的辅助下抓到了第二个逃走的刺客,明德帝谕令三司会审,嫌犯挨不住刑罚,指认了裴相爷。


第217章 三十九

  卯时将近,端门前一片寂静。

  往常上朝之前,官员们会聚在这里说说话,聊一聊等会儿要朝议的政事。今日有一个算一个,都闭紧了嘴巴。

  直到晨钟响,时辰至,宫门开,朝臣们有序地列入崇和殿,才出响动。

  然而御座之上却迟迟未有仪仗驾临。

  卯时过一刻,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才来传报今日不朝,请诸官自行散朝,另叫裴大人与贺大人留下。

  许多官员做好再三准备而来,却没想陛下根本不见他们,这令他们措手不及。先前压抑的交谈声一下变大,揣测与质疑层出不穷。

  傅禹成上前喊道:“陛下怎么了?顺公公说清楚些啊,今日臣等有要事等奏,陛下怎么只见裴相爷?”

  “肃静!”顺喜高喝,待底下安分下来,才冷声道:“陛下头疾突发,忍着病痛召大人们理事,正是为使臣被刺一案。诸位大人所虑,陛下皆有考量。如此辛劳,还望诸位大人感同体谅,慎思慎言!”

  傅禹成忙弯腰称“不敢”,一通请罪之后,直起肚子看向另一边,“那就劳裴相爷替咱们转达,望陛下保重龙体。”

  裴相爷这几天形容憔悴不少,闻言却淡淡一笑:“傅大人放心。”依旧儒雅从容。

  傅禹成哼了声,暗道看你等会儿还能不能笑得出来。转身一看,秦相爷就快走出大殿了,忙提袍追上去,途经刑部尚书,不轻不重地撞了对方一下。

  裴孟檀注意到,笑容不隐,反而主动上前:“贺大人,一起走吧。”

  顺喜为他们引路,只几十步,就到后面的崇华殿。

  殿内四下都开着窗,明德帝斜倚炕榻,额上还敷着冰帕。臣子跪下请安,也没能让他睁开眼。他指了指放在小桌上的厚本奏折,顺喜便拿去给贺大人。

  “朕头疼看不下去,贺卿念给朕听罢。”

  贺鸿锦便打开来,从头开始快速地念下去。这是他昨晚才上的奏折,写时再三斟酌,不看折子也能默出。

  从何时何地抓到第二名刺客,并如何进行审问,得知他与第一个自尽的刺客是同伙,并搜出可能牵涉到裴府的证据,进而顺腾摸瓜查出与其接头的裴府管事,再到三司会审,该管事指认裴相爷,所有经过都详细地写进了折子里。

  这段诵读持续了半炷香的时间,读完好一会儿,明德帝才问:“但这两人都没能得手,致使那南越人身死的是第三个刺客。”

  “是。”

  “那么第三个刺客可有下落?”

  “臣等无能,还在追捕搜查之中。”

  “无能。”明德帝重复了这两个字,拿下额上的帕子丢到顺喜手里,起身大马金刀地坐着,却不再开口。

  被他审视的两位重臣都挺直脊背,哪怕汗湿衣衫,也不曾躲避。

  许久,他说:“你都听到了,奏报所说,你可认?”

  裴孟檀伏首道:“臣不认。那名管事确是臣府上之人,但臣从未授意过他去收买江湖流氓、行刺杀之事。”

  明德帝:“那你如何解释那些证据?”

  第二个刺客为证明自己没有说假话,将第一个刺客的名姓籍贯出身家人、以及两人在京中的落脚点全部招了个干净。刑部证实无误,并在两人的落脚点搜到了一些金银珠宝,后确认自裴府流出。

  裴孟檀道:“管事可以收买,珠宝也可以盗取,欲行栽赃嫁祸之事,自然无所不用其极。”

  “你的意思是真正的主使另有其人。”皇帝撑着双膝,声音沙哑:“贺卿怎么看,还有其他证据否?”

  贺鸿锦顶着似有实质的目光,如实道:“第三名刺客尚未抓捕归案,当前进展也仍有疑点,不足以完全定罪。但裴大人,确有嫌疑。”

  明德帝:“疑罪?你们说,朕该怎么处理?”

  朔风穿堂,卷尽地龙热意,裴孟檀望向上首,“臣承蒙先帝与陛下爱重,掌率礼部已有十七年之久,长思皇恩浩荡,却未有报效,心中时时惶恐。部下陡生惨案,臣本就负失职之罪,今又被迫与刺客牵连,臣若言对此一概不知,恐怕朝野无人肯信。因此,臣惟请彻查此事,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他双手取下官帽,低头道:“在此期间,臣愿依例律,于刑部狱羁押待审,并约束家人全力配合查案。”

  明德帝看到他,忽地感慨:“裴卿也生白发了啊。”

  裴孟檀一颤,下意识抬手抚鬓,但很快反应过来,叠到额前叩首,“陛下恕臣,失仪。”

  尚书大人风姿雅正而恳切,一如当年奉请新帝登基之时。

  明德帝叹道:“昔临玉颜,今从飞蓬,朕心难忍,卿闭门思过罢。”

  贺鸿锦当即出言:“陛下,这不合法理呀。”

  皇帝抬掌至半空,往下压了压,“声音小些。你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朕又不拦你,只是别太失礼。”

  贺鸿锦见他露出乏态,便知此事不可再改,便伏首领旨:“……是。”

  裴孟檀到此,闭目谢恩:“微臣叩领陛下垂怜。”

  这天是腊月十五,裴相爷自宫里出来,卸冠回府,就此闭门谢客。

  这就像一个信号,虽然礼部与政事堂都空了一席,但行走做事的人却不约而同绷得更紧。

  “这老鬼什么意思?”傅禹成站在端门的直房里,怒道:“自退?我看以退为进还差不多!”

  大理寺卿要冷静得多,“敢贼喊捉贼,定然还预备了什么后手。”

  两人都看着秦相爷,后者不甚在意地说:“查下去不就知道了。”

  傅禹成:“可他这一退,逼的就是咱们,不,针对的就是您啊。”

  大理寺卿也点头:“刑部那边,贺大人一贯谨慎保守,说不准真按着他们的布置查下去了。”

  “风不来,树不动。船不摇,水不浑。”秦毓章埋首公务,“别找贺鸿锦麻烦,就让他查。”

  他发了话,大理寺卿就认真督办。傅禹成心里有意见也没办法,他叫不动司法道的人。

  刑部为侦破此案,抓到第三名刺客,上下连轴转。裴府与该管事牵连之人,包括裴夫人在内,都被一一查问。

  裴明悯也免不了被叫去刑部走一趟,再回到翰林院的直房,昨日找兵部要的卷宗已经摆在他那张案上,显然是送过来的时候有人帮忙收了。

  他便向共用直房的另一位编修道谢,对方不冷不热地回了句“不客气”。这位同僚性格如此,他不再多言,开始翻看卷宗,对比史料,整合重编。

  修编一朝史志是件十分繁琐漫长的事,翰林院这一年主要就为此忙碌。

  裴明悯负责的部分到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阶段。

  中庆年间,诸王争锋日久,但真正不容水火的夺嫡时期实际上并不长。自齐王谋逆被废,秦王战死,楚王被刺,到先帝驾崩前传位当今,只有短短三年时间。这三年风云突变,发生了太多事,后人试图复原也十分艰难。

  他与同僚花三个月理顺了逆王案,经由待诏校正,大学士审核,已能归档。眼下则开始摸索第二件大事,秦王案。

  兵部存留的卷宗显示,中庆四十二年夏天,秦王率军奇袭叶辞城,本是绝密行动,却不知为何被走漏军机。秦王殉国,三千骑兵几乎全军覆没,唯剩十余人带着秦王尸骨回到仙慈关。

  这十余人里,军衔最高的就是时任明威将军谢芳琢。他是秦王妃的弟弟,谢氏的嫡长子,此刻正坐在他对面办公的谢灵意的父亲。

  这一场败仗不仅代表着皇储之一的陨落,也代表大宣在西北的战事再次陷入泥淖。直到五年后,殷侯大破叶辞城,扬鞭淙河,西凉被迫求和,这场漫长的战争才暂时结束。

  而在当时,民众的愤怒、朝廷的指责、秦王一派的质疑全部落在了谢芳琢头上。他戴着镣铐扶棺回京,先是下诏狱,再被保出来,不到一个月,就于家中自尽。再一月,萃英阁封闭,秦王府走水,身怀六甲的秦王妃未能走出火场,一尸两命。年末,时任户部尚书谢延卿告罪请辞,携家归乡,秦王一派风流云散,清河谢氏就此退出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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