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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林山谷间的单兵交锋悄无声息,荒野上骑兵冲锋的阵仗极大。然而尖锥般的阵型将要刺入敌阵时,却分散拉成长线,将混乱中的西凉骑兵切割作多股,令他们无法顺利集结整军。 神仙营的目的是掩护友军撤离,只要起到拦截骚扰的作用即可,没有必要冒着被围的风险深入收割。 贺今行从大遂滩回来,心中悲愤交加,但他亦知战场局势并不会因此产生任何变化。敌军越强,他们越要小心谨慎,不能意气用事把自己陷在这里。 不到两刻,侧翼响起敌军增援的预警号。桑纯从外围插进来,语调不安又兴奋地叫道:“我看到了那个西凉人!” 他口中在意的西凉人就只有那日阿一个。对这厮出现在这里,贺今行并不意外,低头避开乱射的羽箭,在同伴掩护下收刀逆行退出去,“从胡杨庄那边赶上来了?多少人马?和第五营撞上没有?” “没呢,我看着走的是两条路。” 向南面的路口一望,已不剩几杆旗帜;而桑纯所指的西南方向,已可见如黑云一般的骑兵袭来。 再周旋片刻,撑到第五营的步骑全部撤退,贺今行便吹了哨,全营迅速跟着桑纯从东南方向脱离战场,他与星央则带着一支小队持弓断后。 部分西凉骑兵试图追赶截留,但他们只要拉开距离,以箭雨阻拦,就绝不会被追上。 这是他们一直能驰骋西北的优势所在。比对方更矫健的马匹,更优良的马具,更轻量的武装,来去如闪电。 整个西北,仅他们这一支不在编的轻骑具有这样的配置。殷侯绝不允许他的士兵只备武器不着防具,不论车骑步阵,要抵御西凉军的冲击,就需要大量的重甲。 被仙慈关连在一起的错金山和业余山,就像一堵墙、一面盾竖立在边境上,坚固无比。然而一旦被西凉骑兵绕过防线突进到内部,这样的军种构成就显得十分笨拙,难以迅速进行反击。 贺今行愈想愈觉不妙,一面催马跑动,不时回头射出一箭补上同伴的空当,一面难以抑制地忧虑日后的局势。 “将军!”星央忽然大吼。 他下意识偏头,一点寒芒穿风掠雨,激得他仰倒在马背上,抬手将将抓住箭尾。 这支箭比普通的羽箭更长更重,飞得也更远,箭镞攒刺,就如同射它的人一样刁钻狠辣。 卷日月加速甩开紧随其后的两箭,金刚轮立刻补位过来,星央挡在他和西凉援军抛射来的箭雨之间,弯刀挥如圆盾撑起一片晴空。 贺今行挺腰直起,没去策应,而是旋臂扬弓,将那支特制的长箭扣于自己的弦上,对准了最近的那一面红莲旗。 他闭上左眼,凝神见风吹雨滑落旗杆,在那瞬间松开捏箭的三指。 “走!” 柔韧的旗杆被“铎”地一下刺穿,大旗猝不及防倒折下来,旗兵惊呼出声。 那日阿一鞭子把人抽背过去,打马上前捞住旗帜,再向前眺望,那红鬃骏马早已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 卫队仍在追赶,但他看了看两边步度,就知基本追不上,便攥着旗回头去找负责先行追击的前锋副将。 雨势渐小,西凉军中仍有不少受惊的马匹乱窜。他手起刀落砍翻一匹冲过来的疯马,看着混乱的场面,脸色越加阴沉。副将老远就下了马,连滚带爬地赶过来请罪,再请带兵追击宣军以将功折罪。 “这一回暂且记着,下一回再被打成这样,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办。”那日阿高拿轻放,下令将不能再作战的惊马全部杀掉取肉,再快速休整以备接下来的行军。 他将断杆上的旗子解下来交给下属,盯着断口片刻,陡然使力将韧木捏出裂痕。 要说他心中没有怒气是不可能的,但太子殿下的计划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不可以多出事端。 西凉骑兵追击一阵,十里地还没追上便调头回返。 “怎么就缩回去了?”桑纯听到敌军是真撤之后,有些懊恼:“这马上就到地方了。” 再往前,原野隆起,正是适合反击的地形。 “那日阿能赶上来,韩将军肯定也来了。怕我们是诈逃,想诱他们深入吧。”贺今行拧着眉说:“我们追上去,把大遂滩的情报告诉韩将军。” 追上第五营没有花太长的时间,趁着步兵进行休整的时候贴着边儿越过去,发现己方的增援果然也到了。 戈壁荒原上,前来接应的绝不止一个营。围桩起灶的兵团之后,还矗立着一辆辆庞大的战车,就连车顶竖的旗帜都要比步骑高出许多。 神仙营只有一面旗,贺今行让星央带着它去拜中帐。 “将军不去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 星央就利落地行动起来,回来时带了几大罐桂枝汤。韩将军特地送的,这些年轻人们传着喝完,伙头兵又带着空罐子回去。 这时的天已经完全放晴,从眼前到天边,皆风平草静。 休整过后,大军再度开拔,重新退回胡杨庄,按照命令在原本的营盘上扩建加固。 贺今行多等了一天,敌军却似真的放弃了追击,甚至不见斥候来探。他心知西凉人绝非因不敌而避战,哪怕仙慈关有增援,面对大遂滩的那些人马依然不具有兵力优势。 若是西凉人急于入侵,或许还能露出一些破绽,被他们抓到并进行反击。但如此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他们的处境就难了…… 战事肉眼可见会持续下去,他不得不立刻考虑神仙营之后的去留。他明白军师叫他们来找他的意思,但这些年轻人就像随营的苍鹰一样,热爱宽广的天地,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连续待过半个月以上。 “暂时留在这边,怎么样?” 星央没有回答,桑纯就高兴地说:“好啊,我们可以继续打猎!” 纯粹而肆意的笑容感染了贺今行,也跟着放松一些:“别和西凉人的大部队起冲突,只要注意他们的动向就行。”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星央送出很远,回返时已经天黑。他喂了马就歇,预备明儿一早就去苍州城、再向鸣谷关那边跑跑。 隔壁驻扎的是第五营,没轮到值岗的士兵也都歇了。帐篷里很安静,贺长期就着烛光,把自己不小心撕裂的胸甲内衬给缝起来。 以前他干这事儿老是被笑话,他往往会顶回去,谁规定男人就不能学缝补手艺了?张飞绣花听过没,总比穿破烂的好吧?这些人都是年龄比他大的老油子,在西北安家有媳妇儿打理,他又没有。 而今带头起哄的已经不在这里,剩下的人也没心情再笑他,年纪大了,打完一仗得缓几天。 忽然有人低声说:“咱们这几天是不是还得干一回?” “西凉狗这么蹬鼻子上脸,不打还成?” “但我怎么觉得是要驻在这儿了?” …… “反正这个月肯定是回不去了。”几个弟兄嘀咕一阵,想到在玉水的妻儿,渐渐沉寂。 他们并非生出怯战之心。年少时不知畏一腔热血说抛就洒,但现在里外上下都是牵挂,不舍得,就会怕。 一直没参与话题的贺长期终于把胸甲缝补好,起身挂回架时,隔床的同袍问:“贺旗,想不想你老子娘?” “我挺想见见他们,但不经常想到他们。”他自然地说,见不到,也就没什么好一直想的。 老兵们就笑他果然是年轻,气氛松快了一些,贺平从外面进来,说韩将军派人来找他。 “有任务?”贺长期没想别的,立刻跟着出去了。 帐外篝火连营,听不见任何吵闹,巡逻队有序地来回穿行。这是他们的纪律,不管驻扎在西北哪里,都不会有任何的区别。 盛环颂入京许多年,再押着银车走在秦甘道上,竟有些不适应。 抵达仙慈关,王义先和他交接了文书,就在库里盯着点完数,才带他去关楼上见殷侯。 贺易津正在看胡杨庄传回的军报,见人进来,提了把椅子请他坐。 盛环颂可不敢坐下去,只托着对方的手臂笑道:“大帅身体可还硬朗?” 他本是寒暄,那两人却都没回答,顿时心下一惊,“您?” “……哦,是我出神了。”贺易津拍了拍他,“秦广仪从骊州绕过来,暂驻在菅州,我在想怎么联合起来构筑防线。” 王义先接话:“他来了,就是长公主已经回到雩关……他带了多少兵?” 贺易津张手比了个数。 北方军为防御北黎而设,北疆又隘口众多关防如网,处处需要驻军,抽出这些人马也很不容易。 先前的话题就这么被揭了过去,盛环颂转移了注意力:“大帅的意思是,苍州暂时还拿不回来?” “现在怎么拿?”王义先用羽扇指着屋中央的的沙盘,“秦甘腹内就是块平地,一没有纵深可迂,二没有奇险可据,一旦开战,局势只会往一边倒,没有任何调整重来的空间。西凉人占了鸣谷关,源源不断地增兵进来,我们要接战,也得倾重兵去接。得胜还好,如果败了,净州菅州可就危矣。” 盛环颂一看,苍州境内几乎所有战略点都已插上代表西凉军的红标,震撼道:“竟已到了这个地步?” 自鸣谷关到大遂滩,西凉人以苍州城为中点,依托业余山排兵布阵,正好构成完整的攻防体系。与从前抢了就跑骚扰一般的入侵截然不同,足见野心昭昭。 “西凉人蓄谋已久。”贺易津从王义先手里接过文书,没急着看,而是严肃道:“我们措手不及,不得不临时预备这一场会战,这是我的过错。但我不得不说实话,一百万两,远远不够。” 盛环颂也知道不够,甚至还不知该从哪里去挤出军费。他一个兵部侍郎,对此心有余而力不足,“小谢大人巡来的盐茶两税还没进国库,就全给您运过来了,下一批再送过来还得要些时候。国库紧张,您是知道的。” 王义先冷笑:“国库紧张难道是我们造成的?一百万两,欠饷都发不完。粮草、被服、军械、马具,还有伤亡将士的抚恤,拿什么出?出不了,这仗怎么打?” 盛环颂低头听着,没话说。 “我们打仗,是为了护国安民。如是必败之战,于国于民无益,那就不能让士兵们白白送死。”贺易津并拢两指自苍州虚划向净州,“但西凉人来势汹汹,必趁我军势弱而大举进犯。这一战,早晚会打。” 盛环颂嘶了声,盯着沙盘眉头紧皱:“大帅认为,净州会守不住么?还有菅州……” 贺易津解释:“非我做悲观之想,就如义先所说,西北境内无关可守,东进到衷州才有一座累关。西凉人一旦起势,必到此关才能稍止。不论会战胜败,我皆当提前做准备,不管全与不全,都要尽量减少境内百姓的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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