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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相爷暂领户部,就要担户部尚书的担子,对国库的收支直接负责。然而最近的进项皆由巡税得来,巡税的钦差谢灵意在科考之后就拜到了裴相门下。 西北战事一起,风云突变,他的老师需要最大的那笔军费来稳固话语权。 “相爷是我的恩师,但我并非全然为了还报他的恩情。西北军费吃紧,打得焦灼,总要有地方做他们的后盾。” 由江南来,由他来,至少能让这些钱粮最大限度地用于西北,送到西北。 许轻名收起那张信纸,开始起草布告。 江南路这两年的每一条新政他皆从头到尾参与,谙熟于心;今日亦由他亲自择选废止,不假手于他人。 康琦年知道此事无可挽回,绝望得不忍看他下笔。 这仗怎么就不能晚两年再打?若是再给他们两年时间,江南路何须为税赋担忧? 总督大印盖下去,两年的心血,尽皆付之东流。 布告一发,江南四州尽皆哗然。 莫弃争抓着盖了印的绢布从淮州赶到临州,将它摔在了总督府的大堂上。 当初推行重商之策他本不同意,效果良好他也就不置喙,但现在简直忍无可忍,“这么高的定额,这么大的折色,制台大人,您把我们这些百姓当什么?” 为什么?凭什么? 许轻名埋在如小山般的案牍里,听他说完,不与他争论,也没时间解释,只道:“莫大人若是不愿执行政令,大可挂印出走,本台换个人继任就是。” 莫弃争当然不会挂印,负气而去。 一名着水司官服的年轻官员在堂前与他擦身而过,步履匆匆神色惶惶,却是为了太平大坝而来。 朝廷要征粮,松江路这几年连年大雪,压垮了粮产,供应粮草的压力大半落在了汉中路头上。汉中路又基本指望着稷州,王玡天便干脆地中断了与江南路的合作。 先前粮价飙升不说,现在直接没得买卖,太平大坝千多号人眼看就要断炊,工程就要停摆。苏宝乐急得上火,催着江与疏来问官府是个什么意思,还修不修了? 许轻名向王玡天去信质疑违约。王知州先拿朝廷调粮的公文诉苦,再提先前水患借给他们的粮食怀柔,最后两手一摊,直接摆出无赖模样:拿不出。 新粮还在地里,陈粮得供军需,整个汉中路都收紧了粮食买卖,不是我王玡天不想给,是这会儿实在拿不出。 王大人所言非虚,许轻名清楚,只能下令暂停修筑太平大坝,待日后条件允许再重启。 苏宝乐也无可奈何。他倒是有渠道买粮食,但一则价高,二则过不了明路,垫多少钱都是有去无回,他绝对不干。更何况他为修这大坝揽了不少钱,投钱的都找他要说法,够他头痛的。 而那一堆工匠挑夫伙夫等等人没了活计,只得纷纷另寻生路。没个三五天,太平荡便人去地儿空。 江与疏顺着崖壁上留下的绳梯爬到崖顶,江水浩浩汤汤,就在他脚边奔流下坠。 他不善口舌,弄清了原因,就默默地消化。 怎么忽然就打起仗来了?他没见过打仗,但知道会死很多人,很可怕。 又想起在秦甘路的好友,净州挨着苍州,会不会被战火波及? 他抹了把眼泪,对着江流与青山合起双掌。 要好好的啊,今行。 贺今行正带着衙役轮流下地帮百姓们耕种。 战争真正打响之后,云织县东迁的百姓反而变少了。因为能走的已经在迁徙的路上,不能走的正争分夺秒地挣口粮。 县衙的政务不再繁忙,城墙也砌到了尾声,农事就成了第一要务。 麦子与谷子正是生长的关键时期,要保水保肥,除重茬除杂草;而油菜和荠菜一类的速生作物则进入成熟期,要赶紧收获,好种植下一批作物。 汤县丞带着州府文书找过来,跑丢了自己的帽子。 “县尊,州府急令,朝廷要征税啦!” 贺今行擦掉手上的泥巴,仔细看那份文书,竟有种悬在头上的刀终于落下的感觉。 春末夏初,青黄不接。农户家里陈粮将尽,粟麦未熟,大多只能靠买粮或以各种杂粮果腹度日。 他们能缴出多少粮? 本就是物斛涌贵的时节,加之战乱、征税,物价彻底按不住了,日后之艰更是可以预见。 他攥紧文书,心中涌起巨大而复杂的感觉。 周围地里的百姓都听到县丞的话,也都停下动作,面面相觑。 良久,一个汉子打破了寂静:“县尊,这是给西北军征的粮吗?” 贺今行回过神,向对方认真地点头,“对。” 另一个妇人又问:“那咱们啥时候收啊?” 她手里还捏着一朵荠菜,被大家看着,大方地说:“咱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基本的好赖还是分得清的。这该缴的就要缴啊,当兵的要吃饱饭才有力气打仗,他们打赢了仗,咱们才能安稳地过日子是不?” “对啊,咱们种地的和那当兵的就是穿一条裤子的,他们好我们也就好。”有人应和她。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来,贺今行听在耳里,眼鼻泛酸。他做官的目的,就是想让治下的百姓不再吃苦。可如今,却依然要他们来扛起苦难,而他们甚至心甘情愿。 他无言以报,叠掌躬身向所有人作揖。 “县尊您这是干啥?”大家躲闪不及,忙拥上来扶他,又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搓了搓,“今年水渠通了,种得多,收成也好,缴了税也完全够糊口。不然咱肯定也要躲着藏着不想缴。” 就这样,家家户户省下来的小米、面粉、豆子,甚至还有腌菜等等能长放的口粮,都出现在了统一运到州城的车上。 不止大人们忙忙碌碌,孩童们也帮忙捆扎搬运,在初夏阳光里跑来跑去。 贺今行看着这些朝气蓬勃的孩子,心情稍缓,随即越发沉重。 这段时间,西北军与西凉人多次交战,战线不断南移。净州卫既要征运粮草,又要剿灭盗匪,分身乏术,再也弹压不住流民之势。 北边儿离战场近的几个县都空了,州城以南同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州府就放权给辖下诸县。管不了了,干脆就不管了。 他深知不能再这么下去,下令召集所有留存的百姓,商议转移之事。 残阳如血,倾泻在沙尘覆盖的土地上,映照出被叫过来的那些百姓们茫然无措的脸庞。 “可是,这番薯都在地里,麦子也还没收啊,怎么能现在就走呢?” “我们的新城墙才建好,新房子还没有砌啊。” “再说西凉人还没打过来,万一不会打到这里呢?” “……就算要走,县尊,我们往哪里去?” 留下来固然前途渺渺,但他们这些活路都绑在土地上的人,离了故土,何处能为家? 贺今行无法给他们保证,他只是个县令,手中的权力太小,在这动荡的时期有太多的无能为力。 月亮爬到天中的时候,这场集会才散。大家举着火把回家,絮絮的低语犹如虫鸣此起彼伏,这个夜晚注定不能平静。 第二日午后,星央率神仙营赶回,贺今行叫他、桑纯和汤县丞一起,确定转移的路线。 一路尽可能远离战火,贴着天河高原进入衷州,过了累关为止。路上碰到其他地方的流民,能带上的就带一程。 “若是过不了关,怎么办?”汤县丞愁白了头发。 贺今行亦在考虑此事,为此写了份请求开关放行的函文,但思及情势,恐怕并无多少效用。 桑纯趴在桌边看他写字,似乎从中找到许多乐趣一般,“要不摸过去?或者打过去?”这种事他们做过很多回。 “今时不同往日,不可乱来。”他拧眉思索,一时无法,只道:“你们先行上路,我想办法疏通。” 汤县丞相信他,拱手道:“待属下将大伙儿送过累关,即刻赶回。” 贺今行把盖了印的函文递过去,就算不能让衷州那边通融,至少能证明身份。而后笑了笑,“若是局势不好,就不要回来了。” 汤县丞一愣,含泪应是,又看向旁侧的两名混血青年,“那这两位……” 星央回以奇怪的眼神,用西凉话理所当然地说:“我们当然会永远和将军在一起。” 四月廿一,天未亮,许多百姓便拖家带口聚集到城门外。除了人身上背着挎着的包袱,所牵的牛马骡子板车,全都载满了家当,城门口一时拥挤又闹哄哄的,烘热了微凉的晨曦。 贺今行带着衙役引导人车排好队列,一个小孩儿跑到他身边,抱着小包跟着他走,“您也不走吗?我爹说,他要跟您一起留到最后。” 贺今行正指挥一辆板车调头,抽空应了声:“对。” “我也不想走。县尊,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走啊?我的小树还没有长到八尺高,朱先生布置的大字也没有练完……”刘粟抓着他的衣摆,边说边吸鼻子,声音听起来伤心极了。 他快速地交代完,回头蹲下来摸了摸对方的脑袋,安慰道:“大字可以在路上继续练习,小树也会继续长高,等你下次回来看到它的时候,或许它就长大了呢。” “我们还能回来吗?” 贺今行沉默片刻,点头:“能。我们现在走,就是为了以后还能回来。” “可我、我就是不想走嘛!”小孩儿抱着他的腿哇哇大哭,直到被阿娘抱走,涕泪满面地朝他挥手再见。 整队完毕,他看着队伍由慢到快地动起来,看着决意留下来的人和要走的人告别,不舍的哭声随风飘散,脚步与车辙带着约定行远。 他伤怀过,便一直思虑要怎么才能让大家走过累关。从日出到近午,走在彻底寥落的街道上,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介戴罪流放之身,能在衷州地界悠然自得,与州府州卫的关系必不简单。 或可借其之力一试。
第236章 五十八 衷州,束西北腹地之腰,扼出入中原之咽喉。 一条夯土长城横穿过衷州南部,西连天河高原,东抵甘中高原。中原人在城墙低处兴建起关楼,是为累关。 关卡严格,一行五名黑衣人却靠通关文牒免了搜检。放行的衷州卫在档上记下一笔,按察司的捕快们于四月廿四过关。 关内是草野森林郁郁葱葱,出关后便见戈壁荒原浑厚苍凉。 前往州城的路上,随处可见窝棚岩洞,流民扎堆。过去一打听,都是等着进关的。 进关要文牒,拿不到就只能等。所有试图闯关的人,都被乱箭射死、长矛刺死在关楼下。 州府在城外十里设了赈济点,但月份不好,数量很有限。 官道上堵着许多预备抢赈济粮的流民,被他们明挎在腰间的长刀一晃,分分往两边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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