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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脑子里仿佛塞满了乱麻要炸开一般,不由抬头,盯着窗下那盏滚灯,轻呼一口长气。 凉风拂面,他渐渐平静下来,重理思路,然后更换纸张。 这个夜晚,有的地方只一豆微光,有的地方明如白昼。 菅州城破的消息率先传到衷州的陆氏宗族耳里,这一大家子吵了小半月,不吵了,老少迅速达成一致。 “那西凉人可是到哪儿都屠城的,全是杀人魔,咱们投他们有什么好处?不如带着金银财宝下中原,买产置田,好不快活?” “对啊,反正过了累关,西凉人还能追上来不成?” “等咱们出了衷州,只要死守这个秘密,谁又能知道?” 亮堂堂的主厅里,除了摆着冰盘的地儿,能坐下能站下的位置无不有人,男女老少,皆是陆氏的族人。 站在人前的几个男丁滔滔不绝:“各位族老,陆氏要出衷州,站稳中原,此时就是机会!” “族长来了!”却听屋外小厮高喊。满堂骤静,靠近门边的人纷纷让出道。 陆潜辛依旧是一身粗麻衣,带着笑意的目光扫过一圈,才问:“各位族老与嫡支众脉都在吧?” “都在!”众人立即回答:“咱们商量好了,请族长下令,我陆氏全族撤离衷州,迁往中原!” “宣京不便去,遂州,临州,都是好去处,族长以为呢?” 陆潜辛微微摇头:“陆氏当立于宣京,这是先祖的遗愿,我们怎么能违背呢。” “咱们还能进京?您不是……”几个领头的飞快地对视一眼,皆不解道:“难道族长您有办法开复?” “当然有。”陆潜辛颔首,在一大把狂喜夹杂惊疑的目光之下,合掌轻拍。 仆从们如流水冒出,在厅外大院中摆开桌椅,送上酒菜。 他张开双臂,叫他的亲族们入席宴饮,而后举杯示意。 “庆祝咱们从此走出衷州,干!”几个年轻男女语带豪气,仰脖饮尽。 然而酒液一入肚,这几人便拿不住酒杯,扑到酒桌上,口鼻溢出黑血。 旁座大惊,试了鼻息,竟已气绝。 “老贼皮竟然下毒!”一名族老指着陆潜辛大喝,心底暗暗庆幸自己警惕,还没有喝下这杯酒。 “你说得对,我下毒了,还不止下在饭菜里。”陆潜辛负手大笑,眼角叠起风霜痕迹,和气道:“陆氏可以进京,诸位却不可以离开这里。” 话落,先前那族老只觉刹那间头晕目眩,心腹剧痛至呕血,最后一眼便是对面亲族惊惶的脸。 一时间杯盘倾倒,人仰椅翻,惊响不绝。 唯有陆潜辛站如寒松,端着酒盏,瞧着满院族人倒成一地尸体。 待一切安静下来,穿堂风吹开血腥。他转过身,注视着厅中堂上高悬的牌匾,将杯中烈酒倾洒于地。 “敬我妻,敬我衷州,敬我先祖贤德之名。”
第237章 五十九 端午节后,菅州沦陷,固守军民十不存一。 正此时,牙山以南冬小麦翻黄,山北则层林尽绿,从雩关深深浅浅地铺到天边。 关楼平地拔起,窄而高,“嬴”字大旗竖在楼顶,几乎能够到两侧山头的烽火台墩。 统帅嬴追就立在飘扬的军旗下,眺望关外。无边无际的合撒草原上,随处可见成群的牛羊。 去岁冬雪重,今年水草丰。 她却无暇为百姓即将到来的丰收而喜悦,一直想着西北送到的急报,面容沉郁,展平的眉心折痕难消。 “西凉大军绕过仙慈关所在的净州,连夺苍州、菅州,下一步,很有可能就是衷州。换言之,铸邪怒月的目的本就是累关。” 牙山大小峰岭无数,嵌在山峰之间的城墙亦有许多节,连绵相接,犹如盘山而卧的巨龙。 守在城墙上的人难以纵览全景,却自有山河在她心中。 “西北是中原的屏障,中原是王朝的根基。鸣谷一破,西北将陷;累关再破,王朝难存。仙慈关与累关两道防线已失其一,不可再失其二,否则我大宣危矣。” “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死者却不可以复生,亡国不可以复存。仙慈关与我雩关虽各分东西,情理上却同气连枝。凉人入侵,西北军陷入苦战,我们绝不可袖手旁观,需得和衷共济,派兵助之。” 随行的将领纷纷点头,又道:“殿下所言极是,但派兵多少才合适?少了可能不够解围,多了咱们派不出啊。” 嬴追不由自主地拧眉,沉思半晌,对其中两位道:“等夏忙过后,朝廷才会进行征兵。咱们既然要增援,至少得坚持到秋收。两万人,你二人各领一军,一同过去。” 下属却有些惊讶:“殿下,我们分兵出去,若是被黎人得知,趁机前来进犯,该当如何?” 北疆关隘众多,驻防兵力分散。雩关仅有五万人,这一去就少了一半,防守大大削弱。 “先行支援,再请征发,我会立刻写折子递回京。”嬴追肃容道:“鸣谷关由我军驻防,关破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的耻辱。现在后果叫西北担了,我们再畏畏缩缩,弃同袍于不顾,岂不叫四方耻笑,我军日后又该如何立身?” 众将皆应是。 “菅州战死的也有我北方军的人,你们过去,将他们好好收敛了送回来。另外,我会给殷侯发函,出了累关,你们就听他的调度。” 嬴追写完公文,还有些许时间,便再写了一封简信。她与秦广仪是父母之命,但细水长流下来,感情已然深厚。 五日后,北方军的增援开到衷州与菅州交界处。秦广仪率残部与他们汇合整编,接了军令,即刻着人与西北军对接。 殷侯得知后,叹道:“长公主分兵过来,时日一长,雩关也难过啊。你跟秦广仪回,就说,就说咱们会记着这份情谊。” “大敌当前,本就该同舟共济,否则唇亡齿寒,其他人又能讨到什么好?”王义先按着大帅的意思写回函,嘴上却不饶人。 “反正我看这么拖下去,人早晚打光了,抚恤都不够发。我前几天去玉水,满城白幡,没有一处听不到哭声。军属们怕看到我,我也不敢去见她们,可能怎么办?还是得硬着心肠去报信,看她们肝肠寸断,我都不知道怎么安慰。” “朝廷也是,拿不出钱总得拿出些其他东西来。现在这个局面,商旅皆断,流民成海,物资紧缺,安危难料,就要叫人看得到希望才行,不然怎么忍得下去?虽然我是悲观的,但总不能就这么看着一起玩完……真是屁用没有!” 他“啪”地搁下笔,不知骂自己还是骂朝廷。 “朝廷该做的事让朝廷想办法,你消消气。”贺易津端着刚送到的伙食放到他面前,一碟十个大饼,一海碗野菜汤。 王义先一脑门儿官司,没心情吃,转念又道:“今行还在云织,我总觉得不妥,他那儿百姓都转移得差不多了,让他也走吧?想个法子把他调回去,对,陆潜辛不是要回京么,让他出点力气。” 贺易津摇头:“他不会走的,况且这种时候,怎么能跑?” “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若不防范于未然,万一出了事,咱们来不及救援,怎么办?” “我知道危险,可他在那儿又不是游玩,是有正经职事的。不管做文官,还是做武将,排头要身先士卒,包尾要留到最后,否则怎么能叫做‘官’?一到危急时刻就想跑,怎么让人信服?” “那能一样吗?他是县官不假,但该做的都做到了,净州府去收粮不就他们县最配合?尽其道而死是正命,不尽其道就是枉死。他又不是你的兵……” “唉呀,那你写信问他嘛。”贺易津拿走一摞饼子,背过身到窗那边去吃。 王义先话头一滞,抓起羽扇“呼呼”地扇了几下,然后把扇子一丢,“问就问!” 一封措辞激烈的信就这么送到了贺今行案头,他凝重的心情却在读信时缓解了许多。 “我要一走了之,当然容易。”哪怕西凉人兵临城下,他也有独自脱身的把握。 “那天送大家离开,大家都很舍不得。这里是他们世代耕耘的土地,有他们亲手建造的家园,背井离乡无异于割肉剔骨。我安慰孩子们说,离开正是为了回来。此时西凉大军强盛于我,云织或许会沦于战火陷入敌手,但只要留得人在,日后就有打回来的力量与希望。” “只是,如果所有人都早早离去,而无人留到最后一刻,这话就会变得缥缈,让人怀疑它实现的可能性。我为县长,自认和世代生长这里的百姓一样,热爱这里。要论留到最后的人,也应当是我。更何况现在还有四千余百姓坚守在这里,我怎么能临阵脱逃呢?” “走与留,皆看你。反正我孑然一身,跟着你就是了。”贺冬在院子里分拣才拿到手的药材,与他隔窗说话。 暑气渐重,需要做些解暑的药,分发给百姓。 “只是王先生既提了这事,说不定还有其他安排,你得早些回拒才行。” “嗯。军师爱护我,我要好好向他说明我不走的理由,让他放宽心。” 药香在明晃晃的日光里蒸腾发散,贺今行心定神静,下笔如飞。 随之而来的第二封密信,却是关于银州那座金矿。 殷侯说,流民过了累关,南下的官道必然人稠车密,商队运金大大不便,跟着朝廷的粮道走也有暴露的风险。而眼下的局面,哪怕成功运到了,短时间内也没法换成银两。是以不必再运到仙慈关,可直接用于沿途的赈济。 话短意白,却叫两人都惊了好一会儿,最后贺冬说:“大帅仁厚。” 他总说军民一体,不是假话。 贺今行把书信珍重地保存起来,开始思考怎么把这批金子化整为零。 最后决定请秋掌柜代为处理,联系沿途商号共同运作也好,与各地豪绅地主合作也好,怎么方便怎么来。凡是需要联系甘中路官府那边的事,再由他们出面通气。 给秋玉的信写到一半,他忽地神光一闪,福至心灵,思虑多日不得解的难题竟有了眉目。 他迅速整理成腹稿,加进写了多日的奏疏里,探头向窗外喊:“冬叔,又得劳您跑一趟!” 贺冬赶到衷州的时候,发现游荡在州城外到累关前的流民大大减少。 原来是前几日为方便北方军出关,累关特地放开两日,不设查卡,许多人就趁着这个机会进了关。 这么看,汤县丞应当也已经带着大家过去了。他打听清楚情况,就按照得到的暗号去找陆潜辛。 谁知这人近些时日风头无两,一进衷州城便能在行人的议论中听到他的名讳。 陆老爷发现族中有人勾结外敌,先是大义灭亲,再向皇帝上书自陈罪过,并愿献上全族家财以充军资——包含西凉人送来的贿赂在内,竟有百万两之巨。兼之户部急需用人,多方重臣保举,他竟成功戴罪复职,由流放之身一跃再度成为陆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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