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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陆大人得偿所愿。”贺冬在黄宅见到陆潜辛,开口客套过,便将携带的东西交给对方,“请陆大人代为呈交给皇帝陛下。” 那是一封奏折,后者接过,垂眼将封皮上的大字挨着扫过,“……流民,安置疏?” 贺冬:“我家主子说,陆大人可以随便翻阅,只要保证原封不动地让陛下过目即可。” 意思是不怕他知道其中内容,也不会对他有妨害。 奏疏大意从名字即可猜出,陆潜辛不会当着对方的面翻看,他现下在意的也并非内容,只笑道:“多少年没见过这种后生,稀奇。叫小贺大人把心放到肚子里罢,只要老夫回到宣京,这封折子就不会有第二个去处。” 贺冬便向他道谢告辞。 少钦,老仆过来禀告,一切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启程。 他环视这座已显破败的院子,只觉唏嘘:“要走了,还真有些舍不得。” 老仆不忍道:“可以留人洒扫维持。” “不必管,由它倾颓。”陆潜辛在门厅拿走一把伞,将伞撑开了才跨出宅门。大锁在他背后落下,将他与再也无法溯回的光阴彻底隔绝。 辚辚车马抛沙弃雨,东出累关,疾速向宣京去也。 南下数千里的异国他乡,暴雨方歇。王城数百里外的某座山谷焕然一新,鸟雀重振双翅,在林间路上飞来飞去,更显此地幽静。 忽然,一侧山冈上的一丛野草动了动位置,紧接着响起小声的南越古话,“已经过去八个时辰了,还要等吗?王军真的会从这里经过?” “等。”旁边传来回答。 那“草丛”又蹲回去,一动不动了。 又是两个时辰过去,雨后新出的太阳迅速抛洒热量,将山间万物晒得发蔫儿之时,山谷入口处终于冒出一面旗帜。 紧接着,身着布甲的南越军队涌现出来。 山冈上的灌木野草似被风吹过,起起伏伏。 “再等等。” 底下经行山谷的部队毫无所觉。为首的小贵族坐着滑竿,宝盖不能完全遮挡阳光,他便将绢扇盖在脸上。 那些闹事的奴隶自称起义军,还往几个大聚落散播流言,搞得人心浮躁。王上忍无可忍,派他们同时向各个方向出发,进行全面地搜捕剿灭。 他权势最弱,手下奴隶也不多,就被排挤到连路都没有的荒山野岭。他便打算做做样子能交差就行,这会儿正做着梦,却突觉屁股底下的王位摇晃起来。 一睁眼便是天旋地转。他肥大的脸砸到山道上,痛骂还未出口,一支利箭破风而来,钉入他的脖颈,如被放了血的饲猪一般抽搐两下,就干脆地死了。 抬滑竿的那几个奴隶因勾到绊脚绳而被绊倒,转头一看贵主身亡,立即呜呜叫喊起来。 伴随着两侧山冈上纷纷滚落的石块,队伍大乱。 暂时没被砸到的奴隶抽出刀、竖起矛,冲上两边山坡。谁知坡上草地里藏了许多带刺的棘条,薄薄的草鞋踩上去便被刺穿,顿时惨叫一片。 盏茶之后,山冈上储备的石块告罄。 “杀!”一个“草人”猛地站起来,举刀向天怒吼。 下一刻,两边山冈似平地拔高一般——许许多多的“草人”跟着站起来,随他冲杀下山。正是南越王军久抓不到的起义军。 此时才能看清,他们穿戴着与周遭的灌丛颜色材质都极其相似的斗笠蓑衣。 最后只有一人留在山冈上,俯视这场毫无悬念的伏击战。 战斗结束之后,他取下斗笠,迎上喜气洋洋的起义军首领,“……敌人全部消灭,而我们只伤亡了三十个不到,这样的战术太有效了。顾将军,你是怎么算到一定会有王军从这里经过的?” 顾横之十分平静,没有任何欣喜之意。 伏击,截杀,我强敌弱,这样的结果在意料之中。 况且,他毫不否认自己就是在赌,“如果再晚两个时辰,还没有敌军经过,我就会提议离开。” 他只确定会经过这里的敌军必然战力不丰,并不能肯定会有敌军从这里过。 “但结果证明你是对的。”首领依然感激他:“这一路,多亏遇到了你。我向先前怀疑你而向你道歉。” 顾横之抱拳回礼。在休整过后,他便让起义军换上完整的王军铠甲,收起无损的王军旗帜,按计划继续向王城前进。 整体战力而言,南越王军绝对优于起义军。 所以他提出了以小博大的计策,趁王军大举追捕起义军、王城空虚之时,金蝉脱壳,暗度陈仓,直捣王城,拿下交禹王以及一干贵族。 计策虽险,但起义军首领显然是有胆略的人。双方合作走到这里,再跨过一条大河,只需一天一夜,就能直抵王城。 然而入夏以来的多次暴雨,让大河水位猛涨,上面激流涤荡,下有暗石不明。起义军尝试几次,竟都难以渡河。 “绕过去怎么样?东行一百里,地势平缓,水浪不大,更容易过河。”首领指着树皮地图说。 顾横之闻言皱眉。 绕道太费时间,有被那个方向的王军堵截的风险,更重要地是,若他们预备冒充的这支王军覆灭的消息传回王城,让交禹王有了警惕,擒王的计划将功亏一篑。 他将十数条粗麻绳接成两股,一头都绑到自己腰上,另一头分别绑到河边并排的两棵大树上。 “盯着我。” 他做了交代,深吸一口气,一跃跳入湍急的河中。 沧水在阳光照耀下平滑如镜,映着粼粼金光。 水边,名为“翠玻台”的水榭高台上,酒席正酣。左右席位坐满了留在王城、不必领兵出征的大贵族。 左列上首乃是交禹王最信任的兄弟之一,拥着美姬开口道:“本王听说宣人男子皆学御射,裴使节年纪轻轻,能胜过其他官员出使我国,想必极有本领。本王座下有勇士二十,不知比之裴使节输赢几何,可否讨教几番?” 话里虽是疑问商量,话落,便有武士自他身后走出,到宣朝使节的席位前,作势请战。 裴明悯没有向对方做出任何回应,起身走到堂中央,整冠理袖,向倚在宽榻上的交禹王行了一礼。“在我宣朝的习俗里,君子习六艺,本意是为修身养性。御射兼拳脚之道,在下虽有涉猎,却并不精通。若是要比拼武艺,这位大王的二十名勇士,在下恐怕一人都打不过。所以,在下直接认输。” 对方哈哈大笑:“不战就投降,岂不是软蛋一个!难道你们宣人都向你一样,软得举不起武器么?” “非也。我大宣能人辈出,论武艺,百般兵器皆有高手。正是因为如此,每个人才可以选择学武,或者不学武。在下嗜好文章笔墨,所以走了文之一道。”裴明悯不假思索地坦然应答。 “更何况,认输怎能与投降相等同?我习文不习武,武艺不精,这并非不能言的耻辱。这位大王要以勇士的长处来挑战我的短处,我若不敢认输,那才是逞强硬撑,有违君子之道。” 又一名贵族不满道:“说什么长处短处,有的没的,其实就是你比不过咱们的勇士而已。你只要直说你不敢比试,对咱们服气了就行。” 更多的贵族哄笑着响应他。 越渐升高的温度让裴明悯额上蒙了层细汗,但他唇角一弯,整个人便似春风,堂堂正正向对方说:“认输当然也不能代表服气。” “我是宣人,我们信奉以德服人,以理服人。” “嘴硬!”先前那名大贵族推开美姬,从桌下拔出一把刀,眨眼便架到了他肩上。 “什么是理?拳头就是道理,力量就是道理。我一刀下去,便能砍断你的头颅,现在你还觉得,要以理服人么?” 刀光乍现的刹那,裴明悯下意识欲伸手去挡,但他克制住了,手抬到一半又垂落回去,被大袖遮住。 “大王只需一刀,便能了结我的性命。但生死与对错无关,更不能左右我的信仰,哪怕我死在这里,我也不会信服贵邦的习俗与行事作风。”汗珠滚下脸颊,他依旧面带微笑,视线投向稳坐高堂的交禹王。 “放肆。”堂上传来懒洋洋的呵斥,交禹王指责道:“你要破坏我的筵席吗?” “兄弟不敢扰王上雅兴。”大贵族告罪,收了刀,留下一声带着威胁意味的冷笑。 裴明悯站在原地,在心中反复默念自己要稳住不能失态,大袖底下紧攥成拳的手竟有些发酸。 他一面接着思考这些南越贵族为什么会在此时发难,一面抬臂向交禹王行礼,“王上,若要让在下信服,只有通过经义道理来说服在下。” 交禹王重新打量他,奇道:“使节想干什么?” 他望一眼水榭外清凌凌的沧浪,放缓呼吸,环视在座所有人。 “在下对贵邦的宗教学说十分好奇,不知比之我宣朝的诸子百家输赢几何,若能同诸位巫师论经辨义,解一解在下的疑惑,或许还能改变在下对贵邦的看法。”
第238章 六十 “……在我国境内,家家户户无论贫富皆设有祭享,无论老幼壮弱皆手持教义,一年几乎有一半的时间用于斋戒,不食荤腥不饮酒,诚心礼拜。如此令国人尽皆信服,难道还不足以说明我圣教的崇高?” 翠玻台延伸于沧水之上的露台被无形地分为两半,一名巫师走上去,语带斥责之意高声说道。 裴明悯跪坐在另一端,比对方冷静许多:“巫师所言‘家家户户’是单指大小贵族分支,还是包含奴隶在内?” 交禹王如他所愿,准许他在此论经辨义。全城的巫师都被召集过来,轮流与他辩论,或宣传教义或诘问,试图挫他锐气,教他心服口服。 而贵族们则依然在楼台上饮酒取乐,等着看笑话。对他们来说,宴饮通宵达旦,几日不绝,乃是常事。 巫师回道:“奴隶自然也是我神信众,然而他们带着前世罪孽降生,此世的唯一目的就是赎罪,罪恶之躯怎能玷污圣神祭庙?” 裴明悯再问:“在下曾观贵教圣神留下的真言,并未找出哪一条明确将信众划分为贵族与奴隶,更没有禁止奴隶祭祀的说法。不知如何分辨奴隶?难道仅凭从谁的肚子里出生?” “神执掌轮回,在人死去之时进行审判。祂奖赏有德的,让他们生于福禄之中,一世都在欢欣中度过,这即是贵族。祂惩罚有罪的,让他们生于枷锁之中,一世都要劳苦,这就是奴隶。若有罪的诚心忏悔,此世洗尽罪孽,来世自然能转生为有福有德之人,享受圣神的恩赐。生为贵族还是奴隶,一切都是神的安排,在降生前就已注定,我们只需遵循。” 巫师试图向他传教,“贵国不是也有世族与奴婢之分吗?世族为良籍,高高在上,奴婢为贱籍,低入尘埃。贵贱尊卑,正与我教真义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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