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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点儿声音都捉不到了,他才低下头颅,轻声说:“要你个小孩儿来管。” 然后睁开眼睛,就见本该回了庙里的人蹲在他面前两步远,正托着腮看他。还挪了挪下巴,笑道:“嗯,要的。” 细雨蒙蒙,缩成一团的少年人看着小得不得了。但那一本正经的模样颇具调侃意味,让贺长期沉郁的情绪一下子就散得一干二净。 他咬着牙,上去狠狠揉了一把对方的头,“要个屁!蹲这儿发蘑菇呢。” “蘑菇好吃,我倒是想,但发不出啊。”贺今行抓着他的手臂站起来,晃了晃脑袋,笑道:“现在可以回去了吧。” “等等。”贺长期皱起浓眉,“那儿好像漂着人。” 贺今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山下洪水成湖,露出的几片屋顶分散如孤岛。 浆黄的水面漂来一截浮木,木头上扒着一个人,还拽着一个澡盆,盆里蜷着的应该是个小孩儿。 那人似乎也看见了他们,立刻惊喜地招手。 然而他一松手,木盆便漂走了,他又立刻去抓,洪水涌动,反将木盆推得更远,浮木也带着他反向流动。那人急疯了,竟舍了浮木想去救自己的孩子,然而忘了自己不会凫水,反应过来后只能徒劳地扑腾挣扎,呼喊救命。 变故只在瞬息。两人飞快对视一眼,贺今行:“哥,你去救孩子!”说罢便往山下飞奔。 那人的方向正好有处突出的山石,离水面六七丈高。他几个起落点上前,提气一跃,如鱼鹰一般飞入水里。 落水便小腿一抽。 昨夜精疲力竭,歇了几个时辰还是不够。他在水里停了一瞬才浮起来换气,见那人随洪水沉浮,口鼻已被淹没,立即提速游过去。 其实他水性并不算好。师父教他时说这是必需的求生技能,他想学好,但囿于身份,只能悄悄在汤泉里扑腾。 这是他第一次游入如此宽阔的水域,因为一条命。他却没有曾经想象过的那些特别的感觉,而是奇异地想起自己塞在腰间的饼。 泡了泥水,怕是不能再吃了。 贺今行游到那人身后,托着对方的下颌冒出水面,立刻响起剧烈地咳嗽。 “你别怕,我带你上岸。你的孩子也被救了。”他一边安抚,反复地说着“别怕”“别急”,一边竭力带着对方回游。 游出不远,身前拖带着的人恢复了些力气,开始乱抓乱蹬,抓住了什么便如逮着救命稻草一般死命往下按,试图借力把自己蹭上去。 水花激扬乱溅,他下意识闭眼,一时力气不支,被锁住手臂拖入水下。 混着泥沙的洪水涌入口鼻,贺今行立刻闭气,抓着他的人也痛苦地挣扎。他摸到对方的颈侧,一掌劈晕了。 昏死的人重如石块,他双手如拖麻袋,踩着水破出水面,急促地呼吸两个来回,又被带得沉了下去。 沉入水中的瞬间,他瞥到湖岸,那水陆相接的一线好远。 咚、咚,心跳如雷响,一声声砸在耳膜上。 若他放手……不,他不能放手。贺今行咬破舌尖,腥甜让他清明了一瞬,强行聚气轻身,再度托着人浮上水面,竭力凫水保持平衡。 水天愈渐如绸。 朦胧烟雨里,有人影向他快速游来。 他以为是贺长期,哑着嗓子叫了声“大哥”。 人影近前,把昏迷的人接过去,待他睁圆了眼,才吐出两个字,“不是。” 那唇角梨涡太过眼熟,贺今行愣了片刻,呆呆地问:“你怎么来了。” 对方只说:“家训如军规。” 少顷,十来条刻着稷州卫徽记的小船驶到他们周围,三人被某条船上的军士给拉上去。 有隔船的军士踩着船舷笑骂道:“你小子不错啊,水性比我这些只会光着蛋子张牙舞爪的好。叫什么名字,哪个所的?” 少年立正身形,如楔在船头的桅杆。 “南方边防军预备役顾钰,请总旗指示。”
第027章 二十四 军士们立刻给昏迷的那人施救。 待那总旗可惜完好苗子只能看不能收,不等发问,贺今行便说:“还有百余人在半山腰的山神庙里,都是这片山脚的村民。” 他顿了顿,又抱拳道:“庙外有两匹马,是我和我大哥租来的,烦请大人一并搭救了,小生感激不尽。” 总旗眯着眼看向他,一身粗衣泡得发皱,木簪束起的发髻尚在滴水,总之,不似世家子。 马匹是稀缺资源,稷州卫军马亦是有限。虽说能在市面上租借的都是资质不好的,但两匹马,能跑能吃就比没有好。管你租的买的,牵到稷州卫大营里,就是老子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顾横之忽道:“你放心,总旗爱民如子。” 爱民如子啊。总旗啧了声,点了点头,“好说。” 看在姓顾的份上。 他再次施礼:“多谢大人。”又转身对顾横之说:“也谢谢你。” 后者只微微一笑。 另一条船把贺长期带过来,他抱着小孩儿跨到这条船上。 顾横之颔首示意,接着同两名军士一起换过去。 小船掉头回去,其余船只继续向小山进发。 “小兄弟,救这人不容易吧?”一位军士叫贺今行,“他是不是不配合你,你俩在水下打了一架?下手够狠的啊。” “嗯?”他才看清躺在舱板上的是个中年男子,上衣被扒开,露出的胸腹肋支清晰,青紫一片。 他确信自己只劈了一掌,但对方这身伤又是哪儿来的? 贺今行脑子飞快转了一圈,说:“我水性一般,水下情况紧急,多靠本能,具体也记不清了。” 军士又笑道:“小兄弟,你别多心,溺水之人挣扎有多厉害我们都明白。这人受一身伤也总比没命强,醒了还得谢谢你呢。” “水性一般就别逞能。”贺长期跟着看了片刻,眉毛一扬,“这人这会儿漂到这里,也是奇怪。” “可能是远处漂来的,也可能是和老伯一个村但昨夜没走的,都说不定。”贺今行说。他看了看前者抱着的孩子,准确地说是个婴儿,约摸一两岁,裹在两层麻布里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他忍不住探了探鼻息,还好,虽微弱,但有呼吸。 只是婴儿太过脆弱,又淋了这么久的雨,他总有些忧心,便握住襁褓下的小手,缓缓地一丝一丝输送真气护佑。 虽真气所剩无几,但因对方是婴儿,需求不多,也能供上一两刻钟。等到了岸,就可以交给大夫了。 贺长期见他拧着眉,便知他在做什么,“松手,我来。” 贺今行:“可是大哥生病了……” “也比你强,松手!” “哦。” 陆地很快出现在视野里。 离水几丈远,拉起了一座座帐篷,军士、大夫、民众皆匆匆来去,十分忙碌。 船靠岸时,中年男子也醒了过来。他一把抢过婴儿,跳下船,有医童迎上来,他什么都没说,推开对方,直直冲向衙役聚集的地方。 “喂!”贺长期猝不及防,“这是见鬼了?” 两人面面相觑,下了船,很快便听惊天动地一嗓子。 “青天大老爷,求你为我们林大人申冤呐!” 他们立刻赶过去,已围了一圈人。 衙役们四下赶人,清出了一片空地。但仍有好事的聚着不散,听不见声儿,也可以看个热闹啊! 那中年男子抱着孩子跪在杨语咸面前,声泪俱下。 杨语咸正与僚属商议事务,皱眉道:“你且别急着哭,先把事情说清楚。” “是。”中年男子用衣袖擦了一把眼泪,“我是河道衙门的编外。昨日上午暴雨不停,林大人便请我们监测燕子口。几个弟兄蹲了半日,看情况不对,下水潜底一看,湖口淤塞比我们上一次查看时严重不少。我立刻向林大人报告,林大人听完就说回衙门,让我们晚间去找他领工钱。” “我们弟兄傍晚就去林大人家里,谁知正好撞见一伙贼人要害林大人全家。”他举起婴儿示意,满面悲愤,“我们拼命去救,只救下了这个孩子。” 说罢又将婴儿放于一旁地上,砰砰磕响头,“林大人爱民如子,请知州老爷为林大人一家和我等受水患的百姓做主啊!” 杨语咸忽然就有些明白昨夜赵睿为何不肯来了,又问:“你所说的‘林大人’是谁?” “是河道衙门请我们做编外的大人,我们只知姓林,从来没有问过名讳。” 杨语咸看向李司漕,后者一脸茫然。 虽说河道衙门出了名的人少,但稷州下辖近二十县,河道衙门设有多处分衙,除了各个衙丞,他不可能记得每一个人。这姓林的多半是燕子口附近分衙的小吏吧。 他正想着,突然如遭雷击,双腿一软跪到地上,“大人!燕子口重要无比,卑职入夏时才领人亲自查看过,并无淤塞啊!” “不淤塞怎会泛滥!”中年男子撕声道,指天发誓:“小民一字一句都是亲眼所见,绝无假话!” “大人!”李司漕膝行两步到杨语咸跟前。 杨语咸一脚踹开他,“还跪着干什么?还不带人去疏浚燕子口!” “是、是!”李司漕连滚带爬地往外走。 “等等。” 他停下回头,见知州面无表情地说:“叫赵睿带着州驻军去。” “你跟他说,今天不把泥巴掏干净了,我明日就马上飞递到宣京参他为官不仁、枉顾人命!” 习武之人五感敏锐,贺今行隐在人群后听完这一遭,似乎明明白白,又似乎哪里有些不对。 都水司连年精简,户部拨给有限,下属众多河道衙门无法长期供养专职胥吏,人手寥寥,便只在天气极端时聘请百姓做,称编外人员。 这些编外大多是当地农户,靠天吃饭,懂得些天时地理,也乐意在风雨里或烈日底下挣那几十文钱。 但这部分佣金无法报销,只能靠官吏自掏腰包。并且佣金再低,累积下来同俸禄一比也不算少,是以有的河道衙门会请编外,有的就全然不管。 而燕子口是重明湖注入江水的唯一通道。 若燕子口淤塞,接纳两条大河又逢一日暴雨的重明湖,必然泛滥。 只是……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身旁的贺长期转身就走,他下意识拉住他,“你去哪儿?” 贺长期心中烦躁的时候,就完全不想理人。但他袖子被拉着,想甩开吧,看着对方苍白的脸色,又有些不忍心。于是憋着气说:“去揍人。” 语气跟要吃人似的。 贺今行倒不怕,只说:“可你的马还没回来呢。我的也没有。而且我是租的,得给人还回去。” 这算什么事儿?贺长期不耐烦,“那你在这儿等着。” “不行。”他把人拽紧了,“万一那卫军不想把马给我呢?大哥可得给我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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