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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游无以博闻,非博闻无以广智。先贤远游求师、求友、求功名,诸多美谈流传至今,文人士子无不以游学为尚。 因此,西山书院每年六月到七月都会举行游学,由三位教书先生各自带领学生们,走出稷州,去往邻近的州、路。 李兰开把先生们打算要走的路线、要拜访的名家名地都仔细说明白了,让大家考虑好想跟哪位先生去,在大考之前去找那位先生说就是。 他一贯不啰嗦,事情说清楚了便放学生们去吃饭,只是额外点了贺长期与贺今行留下。 李兰开:“杨大人想见一见你们。别多想,是要当面嘉奖你们在暴雨夜里救了一村的人。” 两人立刻齐声道:“能不见么?” 李兰开愣了一下,还没问为什么,贺今行便拱手说:“旻并非不敬知州,然而大考在即,我本就落下不少,只想抓紧一切时间读书。还望先生帮忙婉拒。” 贺长期亦拱手道:“学生也是如此。况且路遇不平而助,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当不得知州嘉奖。” “也罢,杨大人并未强令,我替你们推了就是。”李兰开仔细听他们说完,觉得有道理,“学生的本职就是好好读书,你们能如此想,我很高兴。” “但有一句话不对,救人的事你们做得很好,值得夸奖。”他拍拍两个学生的肩膀,“侠义之心可贵,保持下去,不要骄傲,去吧。” 两兄弟一起回学斋,路上互相看了几眼,贺今行问:“大哥怎么不去?” 贺长期反问:“你又为什么不想去?” “就像我说的那样啊,大哥呢?” “有什么好去的?知州好功绩又吝啬,谁知道他想拿这事儿做什么筏子。”听他不痛不痒地夸两句,还不如让他把这时间拿去处理灾情。 贺长期本就不以此为荣,甚至有些厌烦被反复提起,分开前说:“还是好好准备考试吧。” 贺今行回到顽石斋,顾横之正在收拾衣柜。 夏至刚过,白日仍然很长,但屋里终归不似外头亮堂,他点了灯,才过去帮着搭把手。 灯影下少年人身姿如剪月,似乎比上一旬休沐时劲瘦许多。 他心知舍友是个闷葫芦,于是主动聊起游学,问对方打算跟哪位先生去。 却没想后者摇摇头,说:“回家。” “回剑南路?”他惊讶了一瞬,便明白过来。 若志在为将为帅,自然不能真同寻常书生一般。 “嗯。”顾横之擦完了衣柜,把不要的东西一起拿出去扔掉。 少年人双臂衣袖皆束到了手肘,流畅的肌肉轮廓在贺今行眼前一闪而过。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刚入学时琢磨着想送又没送出去的东西,现下正合适。 待对方回来,坐下休息后,贺今行走到对方的书案前,弯腰伸出手,“谢谢你在洪水里救了我。” 手心里躺着一枚古朴的扳指。 顾横之先看他,再垂眼看扳指,只一眼便看出正适合自己。他露出笑容,伸出三指拿起扳指,收回的半途,就将扳指扣在掌心。 “谢谢,我很喜欢。” 贺今行也笑,不必再说什么,转身回自己的书案,拿了书看起来。 第二日课前,学生们不约而同地提前一刻钟来到讲堂。 裴明悯起头说了为沿湖受灾百姓捐款的事,大家早有默契,都积极地捐出自己的零花钱。 学生该做学生的事,回到书院好好读书,但学生也可以为苦难中的同胞出一份心力。 待周围同窗们都上讲台去了,贺长期悄悄塞给贺今行一个荷包。 后者一掂就知道是约摸二十两的银子,哭笑不得还回去。 “你小心有些完蛋玩意儿笑你。”贺长期又往他手里塞。 他赶紧躲开,然后摸出一张银票,展开给他大哥看,“谢谢哥,但真不用,我有钱。” “嗯?”贺长期看清了是五百两,没再硬塞荷包,而是狐疑道:“你又帮人干什么了?我之前就告诫过你,别什么事都瞎掺和……” “大哥放心。”他赶紧截话,“总之是不亏德行不损道义的事。”说完便转身快步往讲台走。 放置款项的铜盒里银票银两都有,贺今行把折了一折的银票放进去。 他其实还有一点碎银,但没有带在身上,有些可惜。 很快捐款完毕,裴公陵踩着钟响进讲堂。 先生依旧接着先前的课来讲,并不提考试会考什么要温习哪些课文的话。 小西山历来如此。学无止境,但课堂时间有限,考试只是让学生检验自身学问水平,自然不值得占用课堂。 大考前一天下午,贺今行在藏书楼同张厌深道别。 入学四个月,他在这里受益良多。 张厌深把这个月的酬劳给他,问他想不想跟着自己去游学。 “我这把老骨头在小西山躺了十几年,再不动一动就要朽了。” 然而贺今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游学,便想委婉拒绝。 老人却没给他开口的时间,“甘中银州,小少年,去不去?” 甘中路,银州。 贺今行刚组织起的措辞瞬间被打乱,他喉头动了动,“先生,我……” 张厌深注视着他,“同行的只有裴家小子。你替我翻了四个月的书,我且把你看作半个弟子,去也不去?” 若是去往银州,也未尝不可,贺今行思绪转得飞快,只是同行的还有明悯,先生怎么会…… 似是看出他所想,老人笑道:“故人之托,推拒不得。你与裴小子同行,也可互相增益,共同进步。我且最后问你一回,去也不去?” 良师益友不可多得。 他隐在案后的手攥紧襕衫,片刻后起身行礼,一揖到底,“请先生携我。” 张厌深抬手虚扶,他穿着葛衣坐着未动,额上却已有细汗。 几只山雀在窗外扑棱棱飞过,将光影搅乱。 盛夏就要到了。 隔日大考,贺今行考完一天下来,觉着比府试要难上许多。但转念一想,小西山的学生基本都是秀才,题目比府试难才是应该的。 而府试结果据说隔半月才出,他是没法亲自去看榜了。 因为张厌深把游学出行的日子定在了六月初一,就是明日。 晚间,他赶着收拾行李时,发现舍友在做一样的事情,才知对方也是明日启程。 贺今行把入学时背来的书箧找出,清理之后,挨着放换洗衣物和书本纸笔。 “同窗。”隔壁斋舍的陆双楼过来找他,进屋后熟门熟路地在他位置上盘腿坐下,看他俩忙活,“你俩也准备明日就走啊。” 这个“也”字用得巧,贺今行一边装东西一边笑,“那正好,我们一起。我跟张先生去甘中路,你去哪儿?” “我嘛,”陆双楼拖长声音,“我去宣京。” 贺今行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户籍在宣京,秋闱要回去考。”他撑着下巴,也盯着贺今行,“我不是一个人,和傅家那两兄妹搭伴儿呢,你别担心。”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你记得吃药就行。”贺今行说着也装了些路上用得着的药丸药粉。 他知道傅景书要进京,只是没想到傅谨观也跟着去。后者自幼体弱多病,近几年就是吊着一口气,从稷州到宣京,跨越半个大宣,路途遥远,怕是要去半条命。 人有所为必有所求。敢冒如此风险,为的是什么? “今行?” “嗯。”贺今行回过神,下意识抬头。 陆双楼站在他跟前,低声说:“我在宣京等你。你要来时记得给我写信,我来接你。” 少年眉眼低垂,不笑时,飞挑的眼尾就仿佛氲了星点哀伤。 他动了动手指,终究没伸出手去抚平,而是点点头,做下约定:“好。”
第030章 二十七 六月初一,天气晴朗。 宜出行,祭祀,祈福,余事勿取。 贺今行出门时,贺长期一身劲装,背着包袱挎着腰刀站在庭院里。 后者站得直,剑眉星目,正气凛然,仿佛来自初入江湖的名门少侠,唯有头上束发的木簪,尚带着一丝书生气。 贺今行对武器很敏感,只一眼便记住了那把腰刀做工粗糙的刀鞘与刀柄。 武术课教过兵器,但学生们练习时都用的木制,书院也不准私藏刀剑。想来多半是昨日才买来的。 他又看了一眼西四间,门已经上了锁。 “傅明岄不会再回来了。”贺长期替对方打掩护的日子也结束了。他走上来,注意到贺今行欲言又止的神色,便伸出手道:“我不回家。知道你要跟着张先生游学,去吧,路上小心。” 后者握拳与他碰了一下。 身后关门声响起,走出来的顾横之亦是差不多的打扮。 于是贺今行知道这两人是要一起上路,便说:“你们也保重。” 顾横之抿唇笑了笑,略一点头算作答应。 三人出了学斋,便就此别过。 贺今行自讲堂前的小广场穿过,看向这座殿式建筑。 宽檐大窗,竹牌摇晃,“寸光阴”三字光鲜如初见,却已溜走不知多少寸光阴。 其实不止傅明岄,他们也没多少时间再待在小西山。 游学归来就要面临八月秋闱,秋闱结果一出,便要上京准备来年春闱。 张厌深恰也来寻他,两人在广场上相遇。老人裹了头巾,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提着布袋。 “先生。”贺今行接过布袋,里面不过几册书,便放到自己背着的书箧里。 “学生。”张厌深看他,“你这身行头……” 他疑惑道:“嗯?” 老人笑而不语。 直到出了山门,看到街边等着的三辆马车,贺今行才反应过来,根本不用自己背东西。 他把书箧卸下来放到上马石上,裴明悯颇为稀奇地绕着看了一圈,“我可以上手吗?” 他哭笑不得:“请。” 裴明悯得了许可,端起来仔细看了看内里,叹道:“原来这就是‘负箧曳屣’的‘箧’,实物比书上的图要精巧许多。”说罢又背起来走了几步,最后放到第二辆搁置行李的马车上。 “其实就是背篓,不过改良了许多。”跟在一旁的贺今行向他解释,顺手把自己和先生的书拿了出来。 马车车轮缓缓转动,奔着高升的朝阳向北而去。 宽敞的车厢里,张厌深坐于主位,道:“荀子有云,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 他示意两个学生接下去。 学生们对面而坐,相视一笑,齐声道:“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学至于行之而止矣。” 贺今行:“简言之,正如‘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学无止境,行无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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