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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义先举手做了个认输的手势,看着人真走了,才低声解释:“这孩子叫刘粟。他爹当时没一起走,后来在守城的战斗中牺牲了,我跟他娘说,他娘让先瞒着。挺机灵的,是个好孩子。” 顾横之立刻想起刚刚的小背影,生机勃勃,就像一棵蓄势待发的小树,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多说。 他此前出入累关都走得匆忙,正好趁此机会踩一踩地形地貌。一日里跑遍了关防,又参加了一次战斗。 结束后打扫战场,帮忙抬伤员送物资的都是百姓,当地的,西北的,还有其他地方过来的。 军师把每一个人都用上,犹嫌不够。 过了两日,他被军师叫到远离关楼的山坡上,看见一只低空盘旋的苍鹰。 “你看吧。”王义先把布满折痕的纸条递给他。 他低头看信,字体比平常书信小了许多,但依然是熟悉的字迹。 今行在信上写了云织的现状,又问累关战况,问征发进展,问他的父亲,问他那些百姓……太多的东西让他牵肠挂肚,哪怕身陷孤城,也没有封闭自己。 顾横之深觉对方从来不曾变过,又生出层层担忧。深陷敌阵危机四伏,哪怕暂时安全,也不能叫人放心半点。 于是问军师:“可方便带话?” “可以。但需要回复的太多,只能给你匀一句话。”王义先没有拒绝,他心里也难受,“自那鹰第一次飞来,我每日提心吊胆,就怕以后再也收不到消息。” 但他没有办法,救不了,也不能去救。“只能安慰自己,与其他被破城灭家的地县相比,被围城至少还有希望。” 说罢又恍然,和一个外人说这些干什么?遂转口提醒:“一句话已经够多了啊。” 顾横之回过神,“请军师跟他说,顾钰在银州。” “就这五个字,没其他了?”王义先再确认一回,得到肯定的答复,便写好回信,吹干了装好,绑到鹰腿上。 苍鹰打开双翅冲上天空,头也不回地追着太阳飞去。 两人仰头看了一会儿,顾横之忽然道:“可恨。” 王义先偏头看他,面容平静毫无愤怒激动,只觉自己一时半会儿真不好猜这年轻人在想什么,“可恨什么?” “恨生来未有双翼。” 不能展翅高飞越过千山万水。 顾横之回到银州,写了一封家书给娘,一封告罪书给爹,而后去找方指挥使以及一众属官商议练兵的章程。 他将南方军的演练和盘托出,两州卫与西北军也不藏私,大家去芜存菁,议定了一套最合适的训练方法。 眼下振宣军最要紧的事就是将官紧缺,十五万人的队伍,靠州卫和西北军那儿抽调来的人手,完全不够。 方子建欲请朝廷从兵部和其他州卫借人,再紧急开武举恩科。折子递上去,却不能及时解难。 顾横之决定就在军中选拔,当众颁布了鼓励比武但禁止私斗的条例。五天一比,择优选取出一批级别最低的小队长后,操练时人人奋力争先,勇武者迅速脱颖而出。 有搞事的无赖刺头儿,他便亲自下场。只要是与他比过拳脚的,无人不服。 银州大营热火朝天地抛洒汗水之际,累关的长城被鲜血洗过一遍又一遍。 而秦甘大地的另一头,王义先领兵去守累关之后,殷侯将边防线上南北所有的关口驻军都调回仙慈关,自己让自己成为了一座孤堡。 这是早就有的计划,兵力集中才能防止被各个击破。而关内兵员锐减,屯田加上夏天的粮草储备,足够自足。 他甚至将关内一半的兵力慢慢挪到了玉水。这座军屯重镇是仙慈关对内的前哨,西凉人陈兵相峙,因战略重心在东部,不敢轻易攻打。他就不断地施加压力,迫使西凉人也跟着增兵,以减轻累关那边的负担。 日子一天一天地数过中秋,苍鹰飞至云织,落到了主人手臂上。 彼时圆月转缺,贺今行正握着刀,在城墙里侧的女墙上一笔一划地刻下许多他熟悉的名字。 被围一个月,城中军民人数锐减,牺牲者超过一千三百。为了避免引发瘟疫,遗体不得不集中火化。 除了骨灰,除了姓名,他不知道还能为他们留下些什么。 起初想刻成碑,但城里找不到合适的石材。为了守城,木石瓦材甚至金汁都已用尽。 他想,那就直接刻在城墙上吧。反正现在有许多的时间。 前两旬,西凉人还会前来叫战、偷袭、劝降,反反复复似无止境,吓得大家夜不敢眠。最后分成两批轮班,一刻也不放松戒备,硬生生地熬。 大概十天前,西凉人堵死了天河渠口,让地渠断流。每日依然有小股骑兵前来叫战骚扰,却不再试图攻城,就等着他们城里食水耗尽,不攻自破。 贺今行组织大家提前蓄了水,但水不同于储备充足的粮食,慢慢就要耗尽。 他们可以捡西凉人射来的箭矢,可以出城去抢西凉人的军械,却没有办法另寻水源。 西北的气候干,自七月中一场雨后,老天爷再也没有降过甘霖,城里的蓄水池干枯已久。 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 截断水渠,不外乎用土石去堵。衙门库房里还有些炸药,本就是开渠口用的,再炸一回也算物尽其用。只是渠口离城太远,需要好好计划一番,确保能炸成功。 他转腕利落一钩,收了刀,吹去石屑,起身准备去找星央。后者负责坐镇东城门,南北两面城墙则由刘县尉与周碾等人巡守。 桑纯就在这个时候替星央举着宝贝苍鹰过来,等贺今行取下信筒,就寻空地放鹰去。 后者走到火盆边,借着火光展信默读。 周围举着矛站岗的民壮见了,都翘首问:“县尊,是关内的信吗?” “那边怎么样啦?能来救咱们吗?” 对于被围困的百姓们来说,救援是个很有重量的词。贺今行知道大家都盼望着什么,但他不愿说假话。 一时的谎言固然能振奋人心,然而谁也不能确定战争何时才到尽头,胜利者又是哪一方。大家一起面对现实,齐心协力寻找出路,才是最长久的办法。 于是他缓缓地摇头,概括地说:“西凉人正在全力攻打累关,守关很缺人手,接邻几州的卫军都被调来助战,仍然紧缺。大家的亲人,也都在那边帮忙,目前很安全。还有朝廷征的兵,也全部汇集银州,等训练好了,大约明年开春就能投入战场。” “明年啊。”民壮们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揪心:“那累关能守住吗?” “我不知道。但他们现在能守住,我相信日后也能守住。就像我们,没有援军,也能坚持这么多天。”贺今行向城内一指。在建的新城满目疮痍,可它还在,没有沦陷到敌人手里,“不就是靠大家一起守下来的吗?” 众人顺指看去,皆有恍如隔世之感。 有人讷讷:“一定要守住啊。”不论是自身所在,还是远方重关。 这是在场所有人的心愿,也都默默祈祷,不再说话——话说多了会想喝水,但每日的饮水有定量,大家都很珍惜。 贺今行独自去城东,信纸卷在手里,到空无一人的街心,才重新展开。 月亮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星光黯淡,细密的字迹也变得模糊。 给横之的那封信没能寄出净州,但对方的回音依然送到了他手上,哪怕只有一句话。 他捏着信,指腹就按在末尾那一行字,仰头望着天空,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脸上忽有点点湿意,他猛地抬掌举过头顶,掌心很快湿润——迟了许久的秋雨,终于来到云织。 他攥着信盖住了眼睛。 少钦,便回头跑向聚居处,“下雨了——” 满城百姓都炸开了锅,纷纷欢呼雀跃地拿出干涸的盆桶,乃至碗盘杯壶,凡是能装水的,都拿出来接这一场雨。 对云织来说,这是天神的赐福。然而对于围城的西凉人,却是破坏计划的贼雨。 雨不大不小,偏偏能缓解城里困境。他们不能让宣人得到喘息,雨停不久,便发起进攻。 贺今行率百姓们迎战,没有充足的军械,就下令拆除最近的房屋建筑,拿砖瓦土木来做武器。 垛墙渐渐塌陷损毁,便在战斗间隙,领着人手修葺。 隔三岔五的突袭令所有人疲惫到麻木,城墙上刻下的名字越来越多,城池越来越萧瑟,他们与累关的传讯间隔也越来越长。 直到第一场雪落下,才教人惊觉,冬天到了。 云织城里不再缺水,缺能抵抗寒冬的被服与柴炭。 不止他们缺,围城的西凉人也缺。 双方的战斗不再频繁。不管宣人还是凉人,寒风冷雪一视同仁地带来伤冻。 贺今行可以让大家继续拆空屋的木头做柴禾,面对因气温下降而导致伤情恶化的伤患,却实在无计可施。 他和星央在雪夜摸黑出城,到西凉人的营里偷了一批伤药回来,依然无法挽救那名同胞的性命。 他不知第多少次在城墙上刻下新的名字,每一次,每一刀,都像划在他的心上。 夜里风雪紧,架上的火把被吹得时隐时现,不知何时就会熄灭。 他把县衙书房里的滚灯拿来,清理了裱纸面积的一层灰,挂到城楼上的宽檐下。任风雨飘摇,烛光长明不灭,照亮那一面“宣”字大旗。 “县尊!县尊!”城楼下有人声嘶力竭地喊,“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谁?从哪里?”楼上众人皆是一惊。 贺今行向城外一扫,风雪夜里四下寂静不见其他活物。他几步跃下城去,扶着前来报信的老乡,听对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从蓄水池里爬上来的,您去看就知道了。” 两人当即往中心广场去。 伙房设在蓄水池边,负责炊饭的妇人们此时也都围在里面,只听一道带着笑的爽朗男声说:“诸位大娘大姐们,我解释得差不多了,可以给我和我的同伴们一点水喝吗?” 立刻有妇人去倒水,看到贺今行来,又招呼大家让路。 人群渐次分散开,露出最里面七八名服饰与汉人不同的男子。 “今行!”中间的青年主动挥手。 “夏兄?”贺今行万万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刻看到夏青稞。他既震撼又惊喜,上前与对方握住手,拥抱了一下,“你们怎么会出现在城里?” 夏青稞接过一碗热水,咕嘟咕嘟喝干了,才满足地喟叹道:“我立秋过后下来,看到你们被西凉人围住了,就回去找县令爷爷。他说,要给你们带些棉布、药材、盐巴,还有其他的东西。我们就又来啦。” “至于怎么进来的,还记得你们帮忙修的那条暗渠吗?出水口在错金山脚那一条。”他松了松袍子,被捂着的热气瞬间跑出来,蒸得他脸颊更红,“西凉人堵住了渠口,地渠里就没水了。虽然他们还堵了城外的水门,但挖一挖,就能从旁边绕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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