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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先锋的将领斗志满满,然而直到立冬过去,依然未能站上累关的关墙。 秦甘大地比婆罗山下要寒冷一些,雪花已大过指甲。不出太阳的日子,关墙上始终结着霜,令云梯打滑,士兵们更难攀爬。 再往后拖些时日,霜露凝成冰,握住武器犹如握住一把冰碴子,不知不觉就冻掉了手指头。 军中士兵渐起不满,大小将领之间亦多有微词。 驻扎在仙慈关外的王叔也送来密信,进行劝说。 “……今年能打到累关已然出乎预料。这座累关乃宣朝中原门户,只要我大凉能拿下,即可顺势将宣朝半壁江山收入囊中,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反过来,宣人必然会全力抵挡,你们一时难以攻下也是常事。这场战斗将是士兵战斗力和统帅意志力的联合较量,殿下慢慢来,不必操之过急。 凛冬将至,对我军作战大大不利,没有结果的牺牲也毫无意义。何不用这个冬天休养调整,消除疲惫,待来年春天再战?” 一年半载,凉人耗得起。 铸邪怒月不得不下令休战。接着召来几位心腹大将,做好布置,准备动身回国。 一则为筹措来年军需;二则他离开国都已久,难免有人动歪心思,他要亲自回去处理这些人。 临走前,招来了几名投效的宣朝官员,对他们说:“良禽知择木而栖,牧人者也当知人善用。诸位有才,放在这贫瘠之地着实委屈,不如随我回到大凉,一展才华。” 闻言的几位也曾官居四五品,出入府衙,一朝成囚,为活命不得不低头。然而在西北还能安慰自己,有逃出生天的希望。若是被挟去西凉,彻底离开故国故土,就再也回不来。 实在难以抉择啊。 铸邪怒月微笑道:“诸位不愿意?难道先前所说报效我大凉之言,都是假话么?” 其中最瘦弱的那位当即掀袍跪下,叩头道:“愿追随太子殿下,听凭殿下差遣。” “好。杨大人真俊杰,先前押运粮草有功未赏,这一路就准你随我王帐吃住行走。” 其余三人纷纷侧目,心中不耻这等行径,然而大势所逼,不得不也随之跪下表忠心。 铸邪怒月满意地点头,拂手示意他们下去。 杨语咸行礼谢过恩,缩着肩背站起,出了帐才握拳挡住唇,咳嗽了几声。 “这些人,都虚伪得紧。”那日阿等人走光了,不屑道。 “宣人。”铸邪怒月哼笑一声,“只要能为我所用,我管他们想什么?难道还能翻天不成。” “殿下英明。”那日阿由衷赞道。 告退后回自己帐中,仆从送上一箱子崭新的绣品,都是这几个月在秦甘三州搜罗的。 这些女红玩意儿宣人独有,他觉着毫无用处,但他妹妹很喜欢。所以他捏着鼻子在箱子里挑挑拣拣,精美的留下,粗糙的扔掉,最后挑出小半,亲自装进包袱里。 他作为太子心腹,将领兵护卫太子,随同回国。 队伍从累关出发,经净州,昼行夜宿,又遇风雪,五日才抵达神救口。 中部的仙慈关未通,北部的鸣谷关太远,南部的神救口就是距离叶辞城最近的关口,不到五百里。 自那日阿突袭拿下这座关之后,就命工兵在关外陡坡上修建栈道,现在已经修好,出入关便捷许多。 凉人要征服宣人的土地,打通现有的边境线全在计划之中。铸邪怒月对此只是例行褒奖了一番,反而是离关不远的那座县城,令他感到兴趣,“这就是那座钉子似的小城?” 那日阿的心情却不太好,毕竟在此折戟丢脸的是他的部下。但他依然诚实地回答了殿下的询问,包括当时导致失败的一些细节。 “宣朝真是个奇妙的国家。”铸邪怒月不会为同一件事发怒两次,只是感慨道:“官员苟且偷生,奴仆忠贞殉国;面对战争,防御完备的大城尚不如一座破落小城坚持得久。” 那日阿在战事方面惯来少带情绪,此时也公允道:“但是我们攻打大城和小城投入的兵力完全不同,没法相提并论。” 当时急于攻打净州,派过来的兵马不多,强攻损失太大,不值,所以他才下令围困。 “眼下若增兵合围,从四面一起进攻,拿下这座城池只需一个时辰。”他抱拳做出蓄势待发的姿态,随时可披挂上阵,率军进攻。 铸邪怒月大笑摆手,“既然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何须消耗兵卒?它在我大军包围之中,孤立无援,过完这个冬天,城里还能剩下几人?” 他笑罢,又将杨语咸叫来,问:“你可知此城历史,现任的县令又是谁?” 后者瞥了一眼远处朦胧的城墙,垂头道:“属下在西北这几年常驻苍州,对于净南并不熟悉。” “可惜了,我还想知道这人姓甚名谁,能困守如此之久,是个人才啊。”铸邪怒月略感遗憾,转头道:“破城之时,留个活口,我要见见。” 那日阿却说这事儿有些难办,“对家国忠诚之人,会在城破之时选择死殉,不会让自己成为俘虏。若是真的苟活下来,岂不侮辱了殿下的看重?” 铸邪怒月轻描淡写道:“难道没有令人求死不能的办法?我说要见,他就不能死。” “属下明白,这就进行布置。”那日阿拱手应道。 办法当然有许多,只是他不爱折辱有骨气的人,所以杀那苍州令和秦甘总督都杀得干净利落。若是先极尽折辱再行虐杀,那和侮辱自己有什么区别? 但是,太子殿下的心愿比他的颜面更加重要。既有吩咐,他自当全力达成。 太阳即将落山,队伍今晚就在露宿,明日一早再出关。 营帐扎好,铸邪怒月要回去处理军务,一大群随侍呼啦啦地跟着回去,转眼只剩杨语咸独自站在原地。 他见左右无人,便慢慢地走向那座小城。他当然知道城池的名字,还知道这名字的来历。 兵马如云,旌旗如织——兵戈不祥,是取“云织”。 直到能看见城墙上覆盖的灰雪,垛墙内站岗放哨的人影,他才恍然停住脚步。 近旁有几个枯败的木桩子,树干想必早做了安营扎寨的料。他拂去表面的雪,脱下披风叠了几层铺好,才坐下扶着腰上三指宽的腰带歇口气——这条腰带从他离开稷州时,就压进了箱底,这回要去西凉,他又翻出来日日佩戴不离身。 “那里是不是坐了个人?”抱着苍鹰爬上城楼的桑纯眼尖,扒着墙看了片刻,问左右的岗哨。 大家一起瞪大眼睛盯了好一会儿,“好像是个老头子?还没穿铠甲,不像西凉兵。” 桑纯立马跑去找贺今行,说城外有个老头子坐在他们的树桩上,别是哪个村子里幸存下来的。 后者过来一看,他的目力胜过其他人,虽在倾斜的夕阳里看不清完整人脸,但看到了那人身上的腰带。 三指宽的缎面上镶着一排细碎的宝石料,被余晖一扫,折射出许多点光芒。 贺今行听说过这条腰带,也亲眼见过,因此疑心自己眼花,杨大人怎会出现在这里? 左右听见他自言自语,都很惊讶:“县尊认识?” “我在稷州读书时,他是知州。”而在知稷州的许多年前,曾是秦王府的长史。 旧事不足道,他只捡读书那年的事说:“那年小暑,重明湖半夜泛滥,他带着衙役顶着大雨垒防水坝,搜救百姓。” “那他是个好官儿啊,我们救他进来?” “再看看。”他拧着眉慢慢摇头,没有再说洪涝过后包括大遂滩的种种。 他们并不清楚对方的处境,救或许反而是害。 “城外都是西凉人,他这么大摇大摆,除非跟西凉人是一伙的,否则早就被抓走了吧?” “中原的官儿做到我们西北来,肯定是犯了事被发配,犯官都没骨头的。” “那也有可能是得罪了人被收拾啊?” “对啊,我们荀制台也是江北调过来的,可他老人家就挺好的,荒年什么税都缴不上,他也不硬收。可惜被这些狗日的……” 大家争议到最后,又痛骂起西凉人。千错万错,都是这些畜生的错。 贺今行没有制止,沉吟许久,接手桑纯臂上的苍鹰,抚摸过羽毛,将它向远处送飞。 一声鹰唳自头顶呼啸而过,杨语咸起初并没有在意。西北的天空中,猛禽众多,一只鹰实在不稀奇。 再一次感受到巨翼带起的长风,他才仰头去看这生灵,看着它在上空盘旋,而后飞向云织的城楼,落下去就没有再飞起。 他的心忽然停了一息,而后剧烈跳动;身体却僵直了,许久才装作不经意地站起来,环视四周。 雪野茫茫一片,前方云织城楼上的“宣”字大旗飘扬不息,后方西凉营地火光赫赫。 旌旗下有人注视着他。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营地。 贺今行沉默地注视着他走进夜色,心中却如有疾风骤雨,难以平静。 他找到贺冬,告知此事,后者大惊:“你能确定是杨语咸?” “十有八九。” “他不是投效了铸邪怒月么?被迫与否先不说,大遂滩距离咱们这儿可不近,他到这里来做什么?”贺冬与杨语咸也算半个旧识,头疼道:“难道要助西凉人攻城?” “并没有攻城的迹象。”贺今行道出心中所想:“而且我相信杨大人也不会这么做。西凉人围住大遂滩那日,我亲眼所见,上下数百口人,杨大人若不率先投降,恐怕都会被杀害。” “你想与他联系上?”贺冬很快反应过来。 “不止,杨大人的出现更多是佐证我的猜测。”贺今行点了下头,脑海中一直浮现今日城外多出来的西凉军队,“我看到他们打的旗帜了,红莲外圈有太阳纹,那是西凉的王旗,只有铸邪怒月才能用。” “而一座小城,还不至于劳动王旗亲临。他从我们这里经行,目的只可能有一个,从神救口出境,回到西凉。” “铸邪怒月回西凉,那累关那边暂时不会打仗了?这是好消息啊。”贺冬面上带了些喜色。 凛冬休战在预料之中,贺今行继续道:“他们从这里过,很可能还要从这里回。现在风雪大,不宜用兵,回来时天气暖了,顺手就能攻打我们。” 神救口比鸣谷关便捷太多,几乎可以肯定,明年西凉大军会选择从这里出入。云织能守到现在,也多亏西凉人没有分出多少兵力在这儿。日后大军压境,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下,等待他们的只有灭顶之灾。 “那我们得赶在开春前撤走!”贺冬立刻说,说完想到什么,又锁起眉头。 夏青稞带着宜连的同胞们前来,挖通了一条生路,令城中上下都鼓舞振奋。 只是,如今整个净州都在西凉人的控制下,他们就算出了城,也只能往天河高原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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