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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之后,七八个人与他一样攀绳下崖。在他们之后,一排又一排将士整装待发。 这个没有月亮的雪夜,注定要有许多人付出性命,以偿热血。 云织县的城楼上,十几个人聚在一起,或站或坐或靠,俱是身心疲惫,却不得不打起精神,以防西凉军趁夜攻城,并商量应对之策。 贺今行三人离开没几天,那条地道不知怎地就被城外的驻军发现了,彻底堵死通道之外,更是气急败坏地重新发起了进攻。天晴来,下雪即止,一直断断续续,如同猫戏老鼠一般,磨得城中军民筋疲力竭。 “房子再拆下去,就没地方住了。” “能做武器的东西也没有了。” “横竖都是死,不如跟他们拼了,杀一个不亏本,多的都是血赚!” …… “要不组一支敢死队吧?西凉人再来,我们就出城决战。”周碾忽然说。 此话一出,众人都息了声看他,却没人接。 前几日,周碾他老娘来城楼下帮忙时被一支流箭射中,没几个时辰人就走了。从那之后他跟着了魔似的,镇日想着出城去杀西凉人。 但大伙儿也答应过他娘,要看着他,别让他干傻事。 “我愿意领头,你们呢?”周碾看向瓦珠。 这些混血儿已然完全融入这座城,甚至多亏了他们能打善战,才能坚持到今天。 没等瓦珠说话,刘县尉就半强制地拉周碾坐下,说:“就算要去,哪有让娃娃先去送死的?咱们这些老的先上,等打光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再顶上也不迟。” 胡大从另一边把人按住,点点头:“你们年轻,没咱们活得长,该多活一阵。” 有人试图缓和气氛,玩笑道:“对啊,万一就等到救兵了呢。” 城墙上响起稀稀疏疏的无奈的笑声,笑过之后,刘县尉叹了口气:“就是对不住小夏大人和诸位绒人兄弟,县尊当时该让你们走的。” “我们下来的时候就没打算马上回去。”夏青稞托着自己的左臂,说:“大家也不必着急拼命,能守多久守多久,哪天守不住了,都得死。况且,今行还没回来,我要等他的。” 话说得直白,众人皆讪讪,俄而有人低声祈祷:“……也不知道县尊他们怎么样了,不管顺不顺利,千万要平安啊。” 夜渐深,该睡觉的往掩体下挨挤着一趟,该值守的就倚着城墙盯着西凉军营盘的方向。到如今,已经难以维持岗列,全靠硬撑着熬下去。 夏青稞把自己排在后半夜,小睡片刻,便起来替换。 不知过了多久,贺冬忽然出现在他身边,低声说:“找遍全城,才从犄角旮旯挖出些沙蒿,你且将就将就。” “麻烦贺大夫了。”夏青稞不在意,脱了半边衣裳,把胳膊伸过去。他白日守城时挨了一刀,当时伤药不够,就只进行了包扎止血。 贺冬眼睛不太好,眯着眼凑近了,借火盆架的光给他重新清理伤口,下手总有些迟滞。 他不想浪费太多时间,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小截蜡烛点燃,方寸间立时明亮了些许。 “不早些拿出来。”贺冬把揉碎出汁的草叶按到他伤口上。 “以前剩下的。”夏青稞忍不住长嘶一声,似是为了缓解疼痛,慢慢地说:“那年我进京参考,身无一物。幸而与今行的号房相依,他带了四支蜡烛,分给我两支。我没舍得用完。” 贺冬闻言一怔,沉默地给人裹好纱布,背过身去拭了拭眼角。 夏青稞咬着牙等痛劲儿过去,将手里的蜡烛放到了垛墙上,凝视半晌,终究没有吹灭。 县令爷爷说,人世间因果轮回,善恶终报。 所以啊,天神在上,请您福佑我们。 蜡烛即将熄灭的时候,城外的西凉军营也亮起火光,少钦便金鼓大作,震响了所有人。 “西凉人来攻城了吗?”大家都惶惶地爬起来,抓紧武器。 “尚未。”夏青稞眉头紧锁,不确定地说:“他们似乎是内部出现了问题,在互相争斗?” “内乱?好啊!”有人高兴地大叫,然而他们并不能看清里面的情形,不知事实到底如何,只能紧张地盯着远处的动静,又害怕又希冀着什么。 黑夜一点点走到尽头,黎明之际,兵戈厮杀之声终于平息。 大半座军营都塌毁了,一群人从废墟里走出,至云织城墙十丈外即停。 这个距离,足够上面的人们看清他们青肿的脸,残缺的盔甲,以及糊在上面的血。他们形容凄惨,眼睛却仍是鼓的,浑身肌肉仍是偾张的,如同饿得癫狂之后才将捕到猎物暴食一顿的野兽。 但这些都不重要,因为他们认得出这些军士——是宣人! “我们是朝廷新组建的振宣军,来解救大家的!大家看清楚了,不要怕,也不要攻击我们!”有军士放开嗓门叫城。 然而连续几遍,城楼上都毫无反应。 年轻的将军独自出列,走到城门前,目光扫遍上方的人,才开口:“我是振宣军信武将军顾横之,也是今行的朋友,可否打开城门方便对接?”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匆忙奔下城楼。 还有些人精气神一松,没力气下楼,就沿着城墙滑坐下来,靠着刻在墙上的大片名字,低声说:“兄弟姐妹们,救我们的援军来了,我们没有被放弃。” 真好,真好啊。 要是你们也能等到就更好了。 还活着的人额头抵墙,失声大哭,涕泪满衣。 振宣军进了城,百姓们把将官们层层围住,胡大问出大家的心声:“将军,是朝廷发起反攻,来收复我们净州了吗?” 顾横之看着他们脸上熠熠发光的期盼,说:“我们是先锋军,任务是夺回神救口,其他地方尚在西凉人掌控之中。” 大家顿时有些失落,又疑惑:“难道军爷们不是从净州过来的?” “咱们走的天河高原,那上头是真冷啊,差点就翻不下来。”杨弘毅把话揽过去,引起一阵惊呼。 顾横之就与刘县尉和夏青稞到一边去谈事,深入了解云织的情况,包括他们县令的行踪。 所谓机密任务,他从未听军师提过,便在结束谈话之后,单独去问贺冬。 “我能信你吗?”贺冬习惯保持怀疑,但并没有坚持太久,“罢了,总归都到这时候了。” 他抬手指向西天,“今行他,杀人去了。” 顾横之顺指望去,错金山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去哪里,要杀谁,都不必言明。他低头很淡地笑了一下,“不愧是今行。” 声音极轻,只说给自己听。 贺冬盯着他,欲言又止,满脸犹豫挣扎。 顾横之却毫不迟疑地侧身回头,“那面旗,可否借我一用?” 他来到这里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城楼上那盏飘摇的滚灯,还有那面千疮百孔仍凌风飞扬的宣字旗。 云织上下自然不会不愿意,只是在交给他时再三叮嘱,“这是县尊亲手缝制的,作为大旗用了很多天,对我们意义非凡,请将军一定要珍惜。” “放心。”他颔首许诺,握住那杆旗,仿佛握住一杆长.枪。 杨弘毅才过来就傻眼:“公子要去干啥?” “我去找人,你留下。”顾横之言简意赅,借纸笔写了封信,交代道:“把信传给军师,原委都在信里。西州路能走通,请他再派人来,加防神救口。另外,将百姓都迁至关口,以防净州的西凉军下来再次围城。” “是!”杨弘毅下意识得令,旋即还是忍不住问:“找谁?您不会还想着去……那您走了,谁来管咱们啊?” 顾横之让他暂代自己的职使,又召来下属将官,放权下去。 热餐饱腹之后,贺冬背着药箱,主动找来交涉:“顾将军若要出关,不妨与我们一道。” 在他身后,一群混血儿赶着马从老城过来。无论是人还是马,困于城中数月,都瘦了许多。但他们一走动一开口,就有蓬勃生气迸发。 “听说现在可以从神救口出关,这位将军要是允许我们借道,我们可以借你一百匹马。” 顾横之的视线掠过他们的面容,最后停在贺冬身上。 后者躬身相求,“都是大遂滩的马,底子是好的。” “一匹就够。”他牵过最近的一匹黑马,扛着旗跨坐上去,策马奔向天边。 旌旗涌动,神仙营紧随其后,久违地跑动起来。 错金山外,起伏平缓的戈壁不利于追踪,贺今行三人几度丢失铸邪怒月大军的踪迹。 幸而他们知道对方的目的地,只需沿着叶辞城的方向追过去。 当戈壁上粗糙的砂砾渐渐变成细腻的黄沙,白雪覆盖的沙地上又冒出越来越多的胡杨与沙蒿,且发现西凉军暗岗痕迹的时候,他们暂时停止赶路,一起挖了个旱獭洞。 冬眠的七八只旱獭被一窝端,放血剥皮,去了头和内脏处理好,作为食物,也作为过两日到叶辞城买卖的猎物。 “可惜没找到大洞。”星央犹嫌不够。从前能随便找到两只手数不过来的旱獭群,现在好像变少了,找寻也更加不易。 “路上再打些别的就是。”贺今行边说边脱下护具,清点随身的物什。 要伪装成普通的西凉百姓,就不能带有任何会让人起疑的东西,且就他要做的事来说,越是轻装越方便。 最后剩下他临时起意带上的那只盒子。他拿着犹豫片刻,弃了盒,只留其中的风干花朵,合在掌心慢慢压实了,再用巾帕包好,小心放进怀里。 星央和桑纯也把多余的东西埋进沙地里,然后像从前在仙慈关外行走那样做了记号。他们天生的面貌只需稍作修饰,便能变成地道的西凉人。 贺今行则重新挽了头发,像西凉女人一样裹上大头巾,几乎遮住整张脸。 “兄妹”三人背着猎物翻过沙山,似对沿途暗哨毫无所觉,就这么进入了西凉东南境内最大的绿洲。 这里地势凹陷,叶河弯弯绕绕蕴出百十个大小不一的湖泊泉眼,古来就有人烟。绿洲北部被垦作军屯发展壮大之后,更是吸引了十多万百姓迁于此,围绕驻军的堡垒要塞而居。 因为叶河流出绿洲不远,便悄然消失于黄沙之中,是以城名为“叶辞”。 绿洲甚少下雪,比沙漠戈壁暖和许多。 叶辞城不同于军民混合的玉水。北部巨大的城堡石墙高砌,无数旌旗飘扬,守卫森然。城外依附着大片的平顶夯土房屋,屋子间隙种着许多矮树,尽皆枯黄,显出冬日特有的衰朽。南北泾渭分明。 南边的集镇没有城墙,随着不断深入,贺今行看到了好多处明井暗渠,与天然的湖泊勾连成水网,不由在心中惊讶。 西凉人的井渠竟从淙河畔铺到了这里,可见这些年里西凉有在大规模地兴修水利,抚慰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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