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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思忖着是否能借由这些地渠潜入城,因为进出城肯定要查验身份,他们走城门显然过不去。 但不知地渠路线走向,太过冒险,还是先想办法探清铸邪怒月所在,再做细致的谋划。他们几乎没可能有第二次机会,必须万无一失。 正午过后,来往行人不多,因街道十分宽阔,更显寥寥。间或遇到几个忙碌做事的妇女老人,或是抓着石头沙子玩的小孩儿,总要被盯着多看几眼。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开着门收野物的铺子,瘸腿的老店家只同意以物换物,交割后又稀奇地问他们怎么没去参军,“看你们年轻壮实的,不可能征不上,是不是征兵的时候躲出去了?” 桑纯信口胡诌:“来我们这儿征兵的将军是个草包,不厉害,跟着他挣不到功劳还会送命,就没去。” “盐没吃几粒,口气倒大得很。”店家没听过这人口音,当他们是外来的,也就半信半疑,“叶辞城里最近来了大人物,你们要是有真本事,尽可以去投效。当兵总比打猎赚的子儿多,运气好还能杀几个宣人。” 他似乎许久没见到外来人,交谈的兴致很高,一边用碱草擦旱獭皮子一边说:“我两个儿子都去了,大儿子还当了个头头,给老子长脸!” 又劝他们:“你们要投军就趁早。虽然征兵一直没有停过,但王军都快打到宣朝中原去了,投晚了就只能做个小兵,啥功劳也捞不到。” 桑纯说去看看,夸了他儿子几句,又转着弯儿地套话,问是什么大人物。店家却不知名号,只说排场很大,守卫都严格许多,一定是位大将军。 那就是铸邪怒月了。贺今行低眉垂眼站在身后,并不参与谈话,心中却道,他们从未见过这位西凉太子,需得先找机会认准人。 不知对方会在叶辞城待多久,就快到西凉人大节之一的佛诞节,又是否会露面参与节庆…… 总之不着急,不能着急。 他思绪纷杂,走出店后看见一个小脸蜡黄的孩子蹲在路上,手里抓着一截用来玩耍的羊骨头,眼睛却痴痴盯着他鼓起的皮口袋。 对视片刻,他移开眼,拉了拉星央的衣袖。 星央会意,送给那孩子一袋咸肉干。不等对方反应,便继续赶路。 西凉人信奉天生天养天长,孩童极易夭折,有父母照顾的婴儿能长大的尚不超过一半。战争的爆发,让许多孩子过早失去父母,成长更加坎坷。 老无养,幼无教,百业萧条,见之不忍。 贺今行知道发起战争的并非他们,其中一部分人甚至完全不明战争的意义,也知道自己要做的事会将他们推向更加艰苦的深渊。 他不忍心,却必须硬起心肠,绝不能因此动摇。 因为在他的故国,在中原大地,在苍州、菅州和净州,同样有无数饱受战乱的人,浸在比西凉人过之而无不及的血泪之中。 因为他生来是宣人,要为宣人的土地与同胞而战。 巨型的城堡盘踞在前方,遮住了半边天空,城墙上、城门外都有守卫巡逻。三人谨慎地踩点远观。 冬阳不偏不倚地摊下来,薄薄一层贴在皮肉上,暖和不了骨头。 城令府上的直房里,铸邪怒月翻看着各级官府送来的奏折,阴沉着脸久久无语。 他为了在半年内打通累关,不惜投入大量的兵力,调动了国库一半的粮草和武器。却不想在最后一步受到了最大的阻挠与挫折,战事被动拖延下去,每拖一日,都是在蚕食他们的资源储备。他不得不赶回来筹措军需,并再次征兵补充军队的后备力量。 然而这一次传令下去,却有不少地方官员反应激烈,上书哭诉,试图以此逼迫他收回成命。 包括叶辞城令,听闻消息也来下跪劝谏,“殿下,万望三思!若将绝大多数青年都征去打仗,虽能增强一时的兵力,但这几年后方缺人耕种放牧,必会导致粮食减产,反过来拖累前线。再者,青壮消耗于战场,妇女磨损于田地,长此以往,我们凉人将有断代之忧啊!” “既然一时无法打通累关,不如先稳固秦甘三州,拿下仙慈关,将秦甘彻底变成我们凉人的土地,再图中原。” “还要多少年。”铸邪怒月面无表情地说:“难道要本太子再等十五年吗?” 他忍了许久的怒气忽然爆发,屈指重重叩上桌案,“一味地等待与懦弱无异!对待宣人这样的民族,一旦它暴露弱点,就要趁势打击,一战到底。只要我们能赢到最后,占据所有的土地与女人,人丁就会再次兴旺。否则给了他们喘息之机,将累关打造成第二个仙慈关,到时候,你们是不是又要继续说‘等下去’?我凉人又要到何时才能报仇雪耻,何时才能走出这苦寒贫瘠之地?” 直房门窗紧闭,阳光穿不透,压抑得紧。 叶辞城令也是太子一派的人,那日阿不能任由他们产生龃龉,便先请太子殿下息怒,又对城令说:“宣朝人众,这是地域所决定的差距。我们的军事行动必须快准狠,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是不利。你应当明白。” “臣怎么会不明白?可是殿下,今年征收的粮食已然锐减,再征走一批壮丁,明年还能收上几粒?到时候前线若无进展,那我们就会自己拖垮自己,白白便宜宣人。” 城令声泪俱下,“殿下您出去看看,您的这些子民就要无粮可征了啊。” 铸邪怒月额上青筋跳动,强压着火气向那日阿做了个手势,然后倒回椅子里。 后者便将城令半拖半劝地送出去,回来说情:“武将做久了文官,容易变得软弱,但他绝无顶撞殿下之意。” “欲成大业,岂能没有牺牲?”到底是心腹老人,铸邪怒月没有当真计较,命书吏拟旨:“传令各地,年前就要做好准备,抗命不遵的全部革职论罪。” 那日阿与他商讨了一些细节,最后说:“佛诞节快到了,殿下要是回国都过,这几日就得启程。” 铸邪怒月知道他说的不止是节庆,仍然道:“不急。” 老国王在战场上受过伤,从此汤药不断,一直依赖王后照顾。怒月太子作为王后唯一的嫡子,早早独揽大权,敢有异动的兄弟叔父都被他收拾得差不多了,留下的要么是他臂助,要么就是扶不起的孬种。再怎么作妖,只要他想,随时都能摁死。 相比这些,他更在意军务,打算在叶辞城把一切都布置妥当,再回国都露个面。 然而他拿着奏报看了半晌,总有些烦躁,干脆将军务都放到一边,提起王剑,“出城去看看。” 那日阿立即通知城令,又调遣护卫,做好出行安排,最后请示是否要带上那几个宣人随侍。城令府上太多机密,他对这些人并不放心。 铸邪怒月不想太麻烦,叶辞城距离累关已经很远了,只道:“叫上杨语咸,让他顺道看看,能不能在这里养大遂马。” 命令传下,杨语咸便整冠从命。那日阿想把他放到眼皮子底下,殊不知他也想尽可能地跟着他们,以接近铸邪怒月。 大军来时从专用的北城门进城,眼下这支百来人的护卫队却走南城门。他一边揣摩铸邪怒月巡视的目的,一边默不作声地打量四周。 天低云蔽日,身处绿洲却有身处墓园的沉肃萧瑟之感,一排排土房如坟茔,听闻动静而从屋中走出、站在房前观望的人们就是墓碑。 碑上烙印着名讳,坟里安放着灵魂。 这就是叶辞城,先秦王陨落之地,他这些年做梦都想来看一眼的地方。 杨语咸不自觉抬手贴住腰带,慢慢压紧了。铸邪怒月与一众近身护卫虽然骑着马,但走得很慢,他徒步跟在队伍后面,一路好似神魂分离,所有议论嘈杂都不入耳,直到对上一双眼睛。 那是个一身西凉传统打扮的女人,和左右的妇女们没什么不同。然而他却直觉有哪里不对劲,心中才将升起疑窦,就见对方揭开头巾,露出明显不肖西凉人的面容。 是宣人! 他怔了一瞬便立刻回魂,脑海中陡然闪现神救口内那座边陲小县城头上的“宣”字旗,还有那只曾追逐他越过边境的苍鹰。 不,甚至更早,他与这个人在宣京的街头就见过一面,那一次他也是阶下囚。 可是,这年轻人千里迢迢来到西凉的地盘上,是为什么? 刺探军情,还是……刺杀主帅? 他又能帮到他什么? 各种杂乱的念头在刹那间交织,迅速地令他感到头痛,同时被队伍裹挟着僵硬地向前迈脚。 贺今行重新扣上头巾遮住脸,看向队伍前方高坐马上的背影。 他认得那日阿,那么被他簇拥在中间的会不会就是铸邪怒月? 他向桑纯耳语几句,后者便语气疑惑地提高声音:“这就是前几天来的那个大人物吗?看着好厉害,什么来头啊?” 他们本想试一试周围是否有人知道,谁知第一时间回应的却不是任何一个西凉人。 混在队伍里萎靡不打眼的杨语咸,用汉话扬声喊道:“怒月太子!” 马蹄止步,整条街道霎时都没了动静。 猜测被确认的瞬间,贺今行几乎同时想到,这是个机会! 目标就在眼前,离他不到十丈距离。 但这是否是唯一的机会? 没有严密的准备,万一失手,又该怎么办? 还未计较出个结果,在为首一排的骑手纷纷回头之时,贺今行便先行退到旁边老人身后垂眼站着,就像跟着出来侍奉的小辈一般。 既狭路相逢,那就先下手为强。成与败,试过才知! 桑纯默契地上前一步,指着那排人佯作吃惊:“诶,是你啊!” 话落,便扑向最近的士兵,扯下对方的头盔,再用上十足力气猛地掷向那日阿。 头盔未至面前就被打落,但对他们来说已然是莫大的羞辱,那日阿不由大怒:“拿下他!” 后排的步兵们向桑纯围过去,他不慌不忙两拳打倒手下那名士兵,顺手将对方的弯刀夺过来,同时用汉话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抱歉抱歉,我忘了你们听不懂。”他赶紧换成西凉话,弯腰似道歉,正好躲过挥来的长矛,反手一撩弯刀,钩住面前那双腿的腿弯,用力一收,头顶便有惨叫乍响。 又有长矛刺来,他往那倒霉蛋膝盖上一按,就势前翻,蹬在不知谁的脑门儿上,平稳落地。 “刀剑不长眼,断手断脚也别怪我啊——”他嘻嘻笑道,一抖弯刀甩落刃上血滴,又主动迎上去。 他不取性命,只废手脚,东一刀西一刀四处乱蹿,就像在玩游戏一般。一张嘴话又多,气得那些西凉兵跳脚,偏偏抓不住他。 更多的士兵围过来,桑纯力有不逮,星央便加入进去帮忙。 他下手都是实打实的,干脆利落,不叫敌人过多痛苦也不给反扑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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