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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耽搁的功夫,在高处望风的桑纯忽然跳下来,急道:“追过来了!” 沿途的暗哨没有清理,被追上是必然的。四人当即上马,不管马能不能再跑,都强行催马疾驰。 那日阿等不及调兵遣将,自带了十余亲兵,脱了铁甲一路玩儿命地赶,马鞭抽断,终于能看到那几个宣人的影子。 跑出几里地,双方之间的距离不断缩减。 这样下去早晚要被追上,跑在最前头的贺今行急刹调头,“桑纯!” “在!”桑纯跟着勒马,就见那颗人头被抛过来,赶忙伸手接住。 “你和杨先生先去仙慈关!” 神救口过不去,让他们两个人再爬一遍错金山难如登天,不如往仙慈关去。桑纯知道怎么叩关,两个人也不易被大军发觉。 “那你和大哥呢?”桑纯不想拿人头,催马过去,“我不走,我还记着那日阿打我那一掌呢,我要报仇!” “哥哥给你报。”星央伸臂拦住他,顺手替他摆正脑袋上的皮帽,语气一如既往:“听将军的话,快走。” 贺今行主动到另一边去,摸了摸少年的脑袋。 桑纯看看他,又看看星央,两位哥哥都神情坚定、不容拒绝。他抱紧人头,抽了下鼻子,伤心地哭着说:“那我送到就回来找你们。” 贺今行什么都没说,只是替他揩去眼泪,接着看向杨语咸。 后者哑声道:“一定要这样吗?铸邪怒月是你杀的啊。” 然他心中明白,必须要有人去拦那日阿,而他自己体衰力弱,留下只会是拖累。纵然有太多疑惑太多不甘,也只能抓紧时间离开。 “功成不必在我,人头送到仙慈关之后的事,就拜托杨先生了。”贺今行微微笑着向对方颔首致意。 杨语咸盯着他,嘴唇快速翕动,所有疑惑与不甘都化作一句誓言:“杨梦必不负君。” 目送两人远去,他回头再看,战马踏着黄沙狂奔而来,马背上的西凉骑兵已清晰可见。 “星央,我们再跑一次?”他握紧缰绳。 “好啊。”星央点点头,无需再倒数,与他同步冲出,箭射向迫近的沙尘。 两方人马极速接近,那日阿看遍他们身遭,双目通红,怒吼道:“太子呢?你们把怒月太子藏到哪里去了?” 随即猜到他们分成了两批,太子殿下被另外两人带走,愈发暴怒,直恨不能立刻把这两人撕碎! 体力十分珍贵,贺今行不愿说话浪费。眼看下一刻就要撞上,他松开缰绳,拔剑出鞘,弃马飞扑向侧面某名骑兵,凌空一剑给人喉咙放了血,再一脚将人踹下去,背身跨坐到马上。 右手执剑横刃,左手持鞘做刀,一齐拍向左右的战马头颅。 星央则扑向另一侧,随手抓住某只臂缚挂下马肚,刺伤马腹,砍断马腿,只为让这些西凉人不能再往前追击。 剩下两匹空马与那日阿及左右亲兵狠狠相撞。一下五六匹马被撞得团团转,将不慎被甩落地的骑手踏成了肉泥。 那日阿却毫不惊惶,劈了一匹甩头冲他的战马。刀刃卡进骨头,一时取不出,他直接弃刀不用,徒手抓住了星央的小臂,一下就将他整个人从马上摘离,往马蹄下掼去。 星央另一只手出掌在沙地上蹭了一下,拼着骨裂挥刀砍向他坐骑前腿。 那日阿一下将他甩出丈远。 “星央!”贺今行当即与跟前其他几名骑兵打斗,跃过来接住他,一起摔到沙上滚了两圈。 那日阿接住亲兵抛来的弯刀,驱使坐骑几步便跨到两人跟前,扬刀欲当头铡下。 贺今行举剑格挡,金石相振,震得他手腕发麻的结果竟是崩断了那柄刀。 那日阿看到那把剑,理智愈发崩溃,“杂碎!还我太子王剑!” 前者立刻便来夺剑,贺今行就地一滚,爬起来往最近的沙山上跑。 越高处的沙面越打滑,还夹着雪,负重的战马攀爬几步便陷进沙里。那日阿踩着马头一跃而起,扑向前方的背影。 星央见那两人战至别处,擦了手上嘴角流的血,喉间囫囵呼哧一声,先行冲向朝他围拢的西凉人。 明月当空,眼前陡然罩下淡淡阴影,贺今行回身刺出一剑,正当那日阿面门。 后者却不闪不避,在半空中徒手握住剑身,借着落地的重力将人拽向自己。 贺今行拿不住,果断松手,在对方控制不住力道之时,抬脚一踢剑柄。 整柄剑斜飞出去,落到了半坡。 那日阿看了一眼落点,不顾双手鲜血淋漓,拔出贴身佩的短刀向他刺来。他摸到绑在大腿上的匕首,执匕格挡。 两人的兵刃皆短,过招时拳脚相交,都使出了十成的本事。招式如流星,步移如闪电,沙丘上尘土飞扬,兵刃相接,拳脚入肉,再激烈不过。 贺今行左臂伤重,那日阿发觉之后,频频从他左侧进攻。他便以此为饵,侧身露出破绽,在被钳住左臂之时,将匕首刺向对方心口。 谁知那日阿反应极快,回肘架住他握匕的手腕,使匕尖刺歪寸许。再反挑刀削向他脖颈,他躲避不及,拿右肩扛了这一下,并借此拉开距离。 “贺灵朝?”那日阿认出了那把匕首,加之相熟的身手,让他确定对方就是在宣京、在秦甘道碰到的那个人。 然而眼前这人分明是个男人,他嘲讽地大笑:“宣人果然狡诈!贺勍的女儿竟是个带把的,你和你爹欺骗了所有人,包括你们的朝廷!” “那又如何?”两臂和胸腔痛得贺今行眼前发黑,他强撑着扯了扯唇角,“我读书科考,做官办差,问心无愧。我爹戍边多年,为保家国太平,鞠躬尽瘁。你这样的人,不配说他!” 话落,两人再度悍然交锋。 “不配?”那日阿咆哮道:“你知道淙河沿流有几座京观?” “我妹妹才出生就失去了爹娘,失去了家园,不得不跟着我流浪,吃尽苦头。这一切都拜你们宣人所赐!” 贺今行和他贴得太近,声如擂鼓敲在他耳朵里,震得他脑子嗡嗡地响。 他也放开了声音:“那你和你的祖辈在秦甘三州,烧杀抢掠、屠城之时,可曾想过会有百万的冤魂、千万的流民!他们吃的苦难道就不是苦吗?” 国仇家恨,生来就是你死我活。 一代又一代、一笔又一笔的冤孽债,谁也说不清楚,谁也说服不了谁。 两人缠斗间,脚下沙土突然松动,令他们站立不稳,跌撞到一起,双双滚下沙山背面。 这一面要深得多,匕首和短刀插进沙里挂不住,也使不上力,两人便都抛了武器,试图在天旋地转间抓住对方。 翻滚当中,贺今行挂在脖子上的绿松石项链抖落出来,被那日阿拽住收紧,想要勒死他。 他被迫将身体与对方挨得更近,以缓解后颈的压力,但这也给了他掐住了对方脖子的机会。 直到跌进谷底停止滚落,两人仍然缠在一起,互扣命门,都只剩最后一点力气。 贺今行被压在底下,脸上被沙粒擦出许多细小的口子,左臂已毫无知觉,只剩右手还在勉强用力。 他急促地喘息着。 天地在他眼里竖直,明月倒悬,一望无垠的大漠压在他头顶,断绝了所有退路。 他屏住呼吸,几息后猛地奋力挺身,额头撞上那日阿的额头。跌回去的时候,后颈传来剧痛,绳子勒破皮陷进肉里,接着骤然一松。 吊着绿松石的半截皮绳从那日阿手中飞出。他的手掌流了太多血,裂开的口子深可见骨,也因此流失了太多体温,冻僵之后,已攥不住哪怕一根绳。 贺今行捞住那截断绳,任由那日阿的身体倒下来,砸在自己的身体上。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聚起力气将对方推到一边。 天地豁然开朗,世界骤然清晰。一轮巨大的月亮就悬在他头顶,仿佛触手可及。 十九年。 距他的亲生父亲战死于此,已经十九年。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他半举起手臂,欲伸向圆月。那枚绿松石挂在指间,莹莹似泪滴。 下一刻,沙山倾颓,滚滚黄沙如大雪落下。
第251章 七十三 星央与最后一个西凉人缠斗之际,大地似应和一般,响起一声沉闷的嗡鸣。 两人齐齐往声源处看去,那沙丘顶突然矮一截,竟是滑坡了! 星央心中一突,抢先收刀,趁对方失重回首之机将人劈倒在地,又往脖颈补了一刀,便转头飞快地爬上沙丘。 月亮沉沉坠在天中,底下黄沙浩浩千顷,不见半片人影。 他脑海空白一瞬,随即扔了刀冲下坡。流沙不实,踩上去如陷泥沼,几步便失了平衡,抱着头一路滚跌到底。 伤与痛已不在知觉之中,他跪在坡底仰望眼前的沙山,仿佛全世界都将倾塌。 在哪里,在哪里? 他盯着毫无异样的沙堆,徒手不停地将它们刨开。沙粒钻进绽裂的伤口,堵住流出的血;风带走温度,将沙漠变作冰窟,让他四肢逐渐僵冷。 这些都无法阻碍他的动作,他甚至越来越快——这个世上,除了他娘,就是将军对他最好。他早早地失去了娘亲,不想再失去他的将军。 然而他找不到,挖得双手血肉模糊也没有挖出一衣半角。 突如其来的晕眩让他抬手撑住额头,绝望趁机降临,让他心碎得想要一起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眼角忽然瞥见一点莹莹微光。他立刻忘了其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将那点光抓住。 翻过来看,是一枚不及小指头大的绿松石。他愣了一下,认出来的瞬间忍不住呜咽出声。 十四年冬,贺灵朝离关的第一年,神仙营在仙慈关一如既往。西北军没有接纳他们,也没有排挤他们。星央早早弄来一块松石原矿,断断续续打磨几个月才做成一条项链,适逢林远山跟随军师回京,他便托对方帮忙送人。 言谈间念出那个崭新的名字,陌生得有些拗口。但当林远山笑说今行和他关系一定很好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点头。 无论将军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身份,要去做什么事,都是他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他握着那枚绿松石,连同最真切的祷愿,郑重地交付出去。 ——愿将军年年岁岁,百邪不侵,万事顺意,逢凶亦能化吉。 “将军,将军……” 混沌之中,贺今行隐约听见有道熟悉的声音在呼唤自己,他欲回应,却似被巨石压住一般无法动作。 那声音满含担忧,他不忍让对方一直焦急下去,便拼命地试图睁眼使自己赶紧醒来。 如此拉锯不知多久,身体终于有了反应,连呛数下咳出血。他的意识跟着清醒,撑起眼皮,只见一片模糊的影子占据了大半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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