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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央将他从沙堆底下挖出来,简单处理过新的旧的伤,正仔细拂去他头脸上粘黏的砂砾与血污。察觉到他似乎清醒,忙凑近了,小声地叫他。 贺今行的视线才将聚拢,能够看清人形。那张脸被血泪混着沙尘搅和得一塌糊涂,唯有双眸在月光下噙着泪,像浸在水里的纯度极高的宝石。 怎么哭了呀? 他发不出声音,想伸出手替对方抹掉泪痕也抬不起双臂,只无意识地翕动眼睫。 这一点点动静让星央得到了极大的安慰,他低头蹭了下肩膀。而后麻利地脱下外袍裹住他,又取下自己胸前挂着的绿松石吊坠,给他戴上。最后将他半扶着挪到自己背上。 “将军,我们回仙慈关。”鼻音浓浓,囫囵得听不清字词。 然而贺今行被他背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听着窸窣的脚步,就明白了。 这里没有伤药也没有水,西凉人更是随时可能追上来,不能久留。 可是,从叶辞城到仙慈关,骑马尚需三五日,靠一双腿要走多久? 更何况带伤又带人。 “……放,下,我。”贺今行靠在星央背上,努力许久才吐出三个字。 他声音很微弱,但他们头挨着头,他相信后者听得见。 这条刺杀路九死一生,他本想一个人来,但又没有太大的把握,所以带上了星央和桑纯。他知道他们不会拒绝自己,也因此更加愧疚。 他们陪他来,已经足够。如今有回去的机会,他不想拖累。 星央却只闷头赶路。明月渐隐,他不时望一眼星空,靠星象来判断方位。 半晌,贺今行又重复一遍。 “我不。”他这才回答,说完重重地吸了下鼻子,“将军说过,不会抛弃星央。” 那是七八年前的承诺。时移世易,再说起,直教贺今行心中叹息。 也罢,只要能回仙慈关,有个念头总比没有好。 他不再起让对方放下自己的话,而是用散下的头发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耳朵,“我记着,别哭。” 每一滴泪,都是身体里的水,掉一滴,少一滴。而在沙漠戈壁,水就是生命之源。 “先前没忍住,以后不会了。”星央也觉察到喉咙的干渴,极力稳住情绪。尽管如此,他每走出百来步,就一定要同贺今行说一两句话,叫人别睡。 一旦没有立刻得到回应,他就提心吊胆地转眼来看。 贺今行昏昏沉沉地望着前路,茫茫大漠,沙丘连绵,被星辰照耀的那一面如银灰铁甲,背光那一面又似落花残红。银红交错铺向远方,无声地昭显着没有边际的恐怖。他们如沧海一粟陷在其中,跋涉一条看不到终点的路,四下无着。 故国三千里,归途讵有终。 他不怕埋骨异乡,早有随时赴死的觉悟,可他怕所亲之人落泪,怕他们因自己而受伤甚至殒命。 所以他竭尽全力提着那口气,总要发出一两个音节,让人放心。 星央就靠着这一点点回应,背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这个夜晚又漫长又寂静,他五脏六腑都缩在一起,分不清是因为伤痛还是寒冷;他跨出去的每一步都在打颤,似乎下一刻就会仆倒。可他从深夜走到黎明,眉毛上凝了冰霜,仍似不知疲倦。 直到所有的知觉渐次消失,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不能停下,他要带将军回去,回仙慈关,回他们亲手开辟出来的营地。 晨光熹微,他咬着骨哨,青紫的双唇哆嗦好一会儿才吹出响。 天亮了,他想唤来自己的鹰,已顾不上是否会引来其他的注意。 嘹亮的哨音响彻天际,一阵又一阵,呼得朝阳冒头。随着灿灿的金光洒下,荒瘠的沙丘高处似也冒出了一道扁长的影子。 星央眨了眨眼,戒备道:“将军,前面好像有人。” 这声音在贺今行听来已经十分遥远,他迟缓地应了声,睁开一条眼缝,隐隐约约看见一面高高飘扬的旗帜,其他没能看清,只辨出一个“宣”字。 他很快认出这面旗。只是它该竖在云织的城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海市蜃楼啊…… 在许多山经志怪里,这是蜃兽吐出来的气,会根据人的心意幻化成他想要看见的模样。 传说未必都是编造,贺今行看着如潮涌却无声无息的马队,其中一匹越过其他人,斜倾一身朝晖,飞也似的向他奔来。 他们的距离不断缩减,面容也逐渐清晰。 他恍惚想起,八月从累关来的信。 那人应当是特地央告军师,才能在信中占一句话来告诉他,自己已到银州。他在看到那句话的那一刻,无端升起想与对方见面的念头。但那时围城正紧,谁也不知还能坚持多久,他看完信便不再多想。 如今骤然如愿,才觉那一念在他心海游荡许久,从未消失。 今得一面,此生无憾矣。 哪怕是幻景也已足够。他微微笑着,阖上眼。 “将军?”星央似有所感,想要偏头看看。 他一停,再一动,身体便如被风雪压了许久的树,终于不堪重负,不可自抑地垮塌。 “小心!”顾横之立刻将战旗竖插入地,飞跃下马,及时撑住他。 “将军!大哥!”紧随其后的混血儿们抬着担架围拢上来,迅速地将两个人分开安置,放平身体,脱下靴子倒掉里面的沙,动作都万分小心。 他们很有经验,这个时候不能随意坐卧,冻了一晚上的骨头太脆弱,稍有不慎就会被折断。 贺冬带着药箱慢一步,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看到两个人都是遍体鳞伤、其中一个还昏迷不醒的狼狈模样,仍是心跳骤停,被顾横之在后背拍了一下才顺过来。而后立刻为两人摸脉看伤。 千幸万幸,都还有气息。 星央外伤不算多,虚弱得不能动弹,一半是冻的一半是过度疲累。贺冬叫人给他喂了颗补丸,先暖和过来再说。 他盖着好几件带体温的长袍,温水润过喉咙,强撑许久的那口气泄了,将桑纯带着西凉太子人头去仙慈关的事断断续续地说出来,便昏睡过去。 最小的兄弟没有遗落,给大家沉重的心情带来稍许安慰。瓦珠抖着手替大哥擦了脸,又将帕子往自己脸上抹了一把,便干脆地点出三四个人留下照护,就带着其他的弟兄们去架火堆、搭帐篷、烧热水。 将军受了那么重的伤,冬叔把金针都取了出来,显然需要在此逗留些时间。他们不能只顾悲伤,还得做好准备。 贺冬握着剪刀没有马上动作,而是想起什么,抬手按到贺今行颈下。然而摸了两遍都只摸到块松石,不见那颗灵药。 怎么会没有? 他忽地想起夏青稞交给自己那口官皮箱,他还没打开来看过,但已然猜到那颗灵药肯定就放在箱子里面。 “真是,真是……”他真想骂一句傻子,但光是看着青年惨白如冰雪的面容,就心如刀割,更说不出任何苛责的话。 “剪刀不方便?”半跪在另一边的顾横之问。 他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哪些地方受了什么伤经过什么处理,之后要怎么治,章法大都很熟悉了,就待在这里打下手。 贺冬无声摇头,稳了稳神,准备先处理今行左臂上的伤。那处包扎的布条为了止血缠得太紧,肉眼可见伤得不轻。 谁知布条浸血后冻硬了,轻易掀不开,他不好再用剪刀。其他法子各有弊处,一时犹豫该取哪种。 顾横之见状,轻轻地把手覆上去。真气汇聚于掌心,不多时,他掌下便化出淋淋漓漓的血水。 贺冬直道他帮了大忙,当即剪开软下的层层衣料,仔细一检查伤口,本就凝重的面色再次大变。 锐器伤深长一道,周遭的皮肉都冻烂了,必须剜掉。 可麻药早在云织就用光了,在城外的西凉军营里也无缴获。 站在旁侧的混血儿转过脸去。顾横之攥紧了满手的血,盯着今行无意识蹙起的眉,下意识请求道:“冬叔,您轻些。” 贺冬一言不发,额上的汗水都在颤栗,唯有用刀的手是稳的。 就像他这辈子习惯了与阎王赛跑,医人救命只求速度不管轻重,唯有对他的小主人,做丸药都要加蜜,就怕太苦。 篝火在几步外燃起来,烧红了他的眼。 他尽可能地快,但血肉之躯如何才能不感受到痛苦?到第三刀,无知无觉的身体便猛烈地抽搐了一下,接着头颅昂起,疾速地喘息。 顾横之眼疾手快地伸臂垫到脑后,看到睁圆的眼瞳斜过来。 他稍微侧了侧身体,方便对方看他,轻声道:“冬叔在给你处理伤口。” 贺今行听见贺冬叫人按住自己,张了张唇,“星央……” “他在昏睡,没有性命之忧,你放心。”顾横之说完,就感觉到手臂上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 他看着那双眼再次缓缓转动,似是看到几张熟悉的担忧的脸,试图露出个安抚的笑容。 贺冬重新下刀,他也竭力忍着不挣扎,青色的血管从脖颈浮到额头,唇角那一点点弧度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一瞬间,顾横之恨不能立刻冲出去,好做些什么来平复胸中蹈涌的情绪。他恨自己来迟,躺在这里的不是自己。但他连眼睛都没有别开,倾身前去,垂下头,几乎要触到今行的额头。 胸腔震动着撕扯着,翻来覆去,却都被压在镇定的面容之下,只有眼睫扑棱如惊惶的幼蝶。 “就快好了,就快好了……”他注视着他,哑着声音,说给他们两个人听。 咫尺之间,贺今行听见他的声音,他的呼吸。 到此刻,生生痛得清醒之后,他终于确认,不是幻觉。 他想,横之他,一定赶了很长很长的路,所以眉眼间有压不住的倦色。 他一定去过云织,所以带着那面旗,和冬叔他们在一起。 他要向他道谢,问问累关和云织的情况,再问问他“你怎么来啦”,银州过来那么远,还要出关。 那么远,你来…… 最后一刀终于落下。 顾横之再一次看着他闭上双眼,替他抹去那唇上咬出的一点血。 贺冬细细裹好纱布,回身背着人擦了把脸,长吁一口气,才继续给人治伤。解开胸前衣襟,却发现一方折叠的手帕。 打开来,是一枝被压扁的干枯的花,肖似木芙蓉。 这么携带一味药草有些奇怪,但他没时间深究,又正好缺消肿排脓止血的药材,就说等会儿碾了配药。 顾横之怔怔地看着他重新包好手帕,伸出手欲接,才回神补道:“我来吧。” 贺冬没有异议,却莫名想起,西北不长木芙蓉,南方才盛产这玩意儿。 他不由多瞧了一眼这出身剑南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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