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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种。”那日阿言语间颇有些切齿意味,不止是因为认出这两个混血儿,更是因为下属护卫抓捕不力。 铸邪怒月奇道:“你认得,不是凉人么?” “宣朝女人下的种,只在玉水见过一回。” “玉水,那就是和西北军有关系了?”铸邪怒月来了兴趣,见战局僵持不下,吩咐道:“你亲自去,抓活的。” “但是殿下您……”那日阿更想上弓箭。 铸邪怒月明白他的顾虑,豪放地笑道:“在我国境内,怕什么?” 太子殿下纵横多年,不曾出过一回事。那日阿便点了几名骑兵,又命步兵撤到两边,腾出道路。 桑纯暂时脱了身,反而大惊失色,忙叫星央:“坏了,大哥,快走!” 两条腿可跑不过四只蹄子,两人直接冲向一边的房屋,推开挡路的人群,就往屋顶上攀。 附近的民众慌忙散开,妇人尖叫伴着孩童哭叫,一片混乱中,有沙哑的女声叫大家赶紧躲到屋里。 那日阿打马驰过,一心只想赶紧把人抓回来。 追逃双方向着城堡那头拐过街角,铸邪怒月收回视线,垂眼俯视被带到跟前的杨语咸,“杨马监,说说吧,突然叫出本太子名讳的理由。” 杨语咸被两名护卫夹在中间,不得动弹,只说:“有刺客。” 他重复了一遍,“属下看到了刺客。” 他西凉话学得不精,此时都说汉话,铸邪怒月便也用汉话饶有兴致地问:“在哪儿?” “其中两个,那日阿将军已经追过去了。” “我记得你说过,并不熟悉净州。” “他们曾来过大遂滩的养马场。” “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那么剩下的刺客呢?” 杨语咸没有立即答话,而是逐一看向对方身边的一排护卫,最后拱手道:“请殿下允许我站到您身边,受您的庇护。”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那几名护卫听不懂汉话,都不解这宣人看自己是什么意思。 “你的意思是本太子身边有内鬼啊。”铸邪怒月仍然在笑,向下属们示意,“好,你站过来吧,本太子准你为我牵马。” 杨语咸被放开,往前走三步,就到铸邪怒月的马前,再跨到左侧,叠掌躬身行礼,“谢殿下恩典。” 后者淡然道:“你可以指认了。” 话音未落,杨语咸猛地抬头,右手自左手袖袋里抽出某样物事,刺向铸邪怒月。 “果然是你。”后者只做了个横剑的动作,便挡下这蓄谋已久的一击,还悠闲地仔细看了一眼他所用的兵器,竟是一根一头磨尖的铁条,不由好笑地摇头:“宣人啊。” 杨语咸不强行刺他,双手握住铁条,一转向下,狠狠扎进了马脖子里。 马儿骤然吃痛嘶鸣,摆头扬蹄,将他撞翻在地,也让铸邪怒月笑容顿收,不得不飞身而起,落到了队伍一旁的街道上。 对一个多年不从事苦力的文官来说,被军马撞一下实在太痛。杨语咸摔得头晕眼花,浑身差点散架,好容易翻过身来,脖颈上就架了几把长矛。 惊马也已被制住杀死。 “把他铐起来,带回去审问。”铸邪怒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远。 杨语咸顺从地被架起来,没有任何反应。 他甘愿跟到西凉,是想刺杀不假,然而在他的计划里,今日绝不是良机。 之所以这么做——他撑起眼皮,视线越过铸邪怒月,对上更后方的那个人,笑了一下。 铸邪怒月也看到了这个笑,顿觉不妙。身后似有微风流动,他浑身汗毛立竖,当即欲拔王剑,回身劈砍。 却有一只手比他的思路更快,先一步按住他拔剑的手,将抽出半截的剑身送回鞘中。 “护驾!”铸邪怒月大喝,既拔不出剑,就将整把剑作为棍使,向后捅去。 可惜尾鞘似贴着什么柔韧的东西,捅进了空气里。 但那只手却已经移到了他肩膀上,几乎是同时小臂也被抓住,整条右臂被反撇压向后背,瞬间骨折。 铸邪怒月闷哼一声,五指大张,王剑再也拿不住,掉落于地。 接着一只带底钉的靴子踩上他右腿肚,逼着他单膝跪倒。 他痛得眼前翻白,仍竭力转动头颅,试图看清是谁,口中断续道:“你……要什么……本太子……坐拥一国……” “我只要你的人头。”贺今行干脆地打断。 拖延就意味着变数。他绝不允许出现任何可能令西凉太子逃生的变数,所以,一有机会就立刻下死手是最稳妥的选择。 对方回头,正好将喉咙送到他面前,他毫不犹豫地攥住,瞬间发力捏断了颈骨。 “你——”铸邪怒月音声顿消,头颅软软地垂下。 “殿下!” 变故发生得太快,刺杀就在一瞬间。周遭护卫都才反应过来,他们的太子殿下就已经没了命。 杨语咸也懵了一下,很快哈哈大笑:“轻敌,自大,活该啊!” 哪怕马上就被羁押他的护卫打了一拳,疼得弓腰缩背,又被拖去街边,也止不住地笑。 贺今行见状,双手抓起铸邪怒月的尸体,就向他们砸过去,拖住那护卫的脚步。 其他护卫大喊:“抓住他,给太子殿下报仇!否则我们都得死!” 他双眸一凝,勾起地上那把剑,利刃出鞘,横扫向涌来的护卫兵。 寻常军士皆不是他对手,很快七零八落倒了一地,让那些骑兵难以下脚,只能在边缘封堵或是下马来。他不管这些,谁来拦他就杀谁,一路杀向街边,长剑一挑,截住就要刺进杨语咸胸口的弯刀,再正手一撩,削了拿刀的那只手。 “杨先生。”他拉起杨语咸,走出一步便觉不妥,左右一扫,盯上在附近试探的一名骑兵。 “先生等我。”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几步上前,拽住笼套,压低马头,借力腾身旋起,将座上骑手踢下去,转眼落地接着道:“先生上马!” “你走,不用管我。”杨语咸却不肯走,要把那匹马让给他,“我好不容易来到叶辞城,死在这里又何妨?” 贺今行的声音已经变回原样,没时间跟他详细解释,快速道:“杨长史,难道你要永世留在西凉吗?” “你叫我什么?”杨语咸愣了一下,随即抓住他的手臂,激动地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做过长史?” “我,小心!”一杆长矛刺来,贺今行右手不便,立即用左手揽住对方旋身躲避。然而慢了片刻,左臂被矛刃贴着划过,令他动作一滞。 杨语咸立即清醒过来,忙松开他,“伤到没有?” “没事。”贺今行挥剑缠向前方刺来的两杆矛。他本意是要把矛杆震脱手,谁知一剑过去,直接将其削断。 他心中惊讶铸邪怒月这把剑竟如此锋利,回身劈翻想偷袭的几个人,将杨语咸推到了那匹马上,再一拍马屁股,将人先送走。 这才撕了节衣袖绑住左臂,再将目光锁在被西凉兵保护起来的尸体上,提剑杀了过去。 他要拿到人头,证明铸邪怒月的死亡,绝不能空手而退。 对方很快察觉到他的目的,将太子的遗体交给两名骑兵,先行运送回城,同时搬援兵过来。 贺今行想去追,然而被重重围住,一时难以突围。 他的头巾不知何时遗落,所有西凉兵都看清了这是个宣人,对宣朝的恨意与刺杀储君的恨意相叠,促使他们发起更加猛烈地攻击。 他只能和他们一样,更加不要命地拼杀,顶着刀砍矛刺换这些西凉兵快速减员。 焦灼之时,长街尽头再起尘烟。星央和桑纯遛完一圈,抢了马匹和武器飞驰回来,正好撞上带走尸体的那两个人。 “将军得手了!”桑纯高兴得大叫,直接勒紧缰绳,驾着自己的马去撞那两人,直撞得对方人仰马翻,从他们身上踩踏过去,不忘捞起铸邪怒月的尸体。 两人一路飞奔,从后方冲开街中央的人墙,又牵了一匹马,奔到贺今行身边,助他清空身周。 他已经伤痕累累,浑身是血。 星央看在眼里,有些焦躁地叫了一声“将军。” “问题不大。”他抹了把脸,看他们都还好好的,又看到尸体被拿回来,不再绷得那么紧,翻身上马。 然那尸体带甲胄十分沉重,先前走那一截路,就已经把马儿的速度压了下来,不能一直带着。 贺今行手起剑落割下头颅,又找了面落地的西凉旗裹住,只将尸身留下。 那些西凉兵亲眼看到这一幕,都红了眼,疯也似的扑上来,想要抢回太子的头颅。 三人不多纠缠,杀出一条血路,将所有西凉人都甩在身后。 他们很快追上杨语咸,四人一道,片刻不停地奔逃出绿洲。 那日阿随后回到原地,得知太子遇刺身亡的消息,又看到那具不全的尸身,只一眼,就仿佛被抽去了三魂六魄,只剩一具行尸走肉。 “怎么会,怎么会……”他跪倒在尸身前,双手探向头颅之处,什么都触摸不到,只有虚无。 他发誓效忠的储君,统率二十万王军的主帅,带领大凉走向强盛的希望,只剩虚无。 他把那具无头的尸身抱在怀里,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心中似有一把火,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 “宣人!恨杀也!” 凉人的嘶吼响彻叶辞城。 而那几个宣人已经逃出绿洲。 气温迅速下降,沙地上还有旧雪未消,马蹄不适应,才到黄昏,就要跑到极限。 几个人都挂了彩,尤其是贺今行,身上创伤本就是草草包扎,颠簸下来崩裂得更加严重,到了必须停下来处理的地步。 他的左臂早已感觉不到几分疼痛,只觉棉袍被血浸透又冷又湿,解袍脱袖,才见血肉撕裂一片模糊。 水囊早就丢了,他抓一把雪在手心里,用体温把它暖化成水,就往伤口上淋洗。反复几次,洗去血沫,现出泛白的伤口。 星央把所有的药和纱布都拿出来,连开几个药瓶,闻出哪个是金疮药,就立刻替他上药包扎。 贺今行冻得直哆嗦,额上却渗出汗滴。 杨语咸呆呆地看着他,心焦得煎熬,有许多话想说,口中只喃喃道:“不该救我,不该救我啊……” “多亏,先生相助,才能杀、杀了铸邪怒月,岂能不、救。”他咬牙用右手使力拧干衣袖,重新穿上衣裳,寒冷与疼痛似乎都随之从身体中剥离出,漂浮在体表。 他闭上眼放缓呼吸,这不是好征兆,但确能在眼下让他镇定并保持行动力。 他和星央继续互相处理外伤,能上药的就上药,不好上的直接隔衣包扎,动作娴熟又默契。 杨语咸就在旁不时地帮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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