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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刚倾身,便见刀光一闪,下意识闭眼之际,胸口陡然一片冰凉。 明岄攥紧了刀柄,以长刀支撑着他,将他推进轿子里。而后才慢慢拔刀,不让血溅出来,以免吓到她的小姐。 “老爷回来了怎么没个伺候的?”恰此时,院门处传来说话声。丽娘端着羹汤走进来,先看到轮椅,“二小姐竟然也在?” 她忙停步,把贴身侍女遣出去,绕过轿子的时候顺势看向轿里。只一眼,就吓得一个哆嗦。 碗盘“哐当”碎溅一地,丽娘跟着跪了下去,“二小姐,妾身无意窥视!” 傅景书端详她一刻,微微笑道:“你来得正是时候,回去跟你情夫说,日后他就是傅家的大老爷。” “那,那妾身呢?”丽娘捂住自己砰砰跳的心口,眼神热烈地仰视对方。 “你愿意做夫人,妾室,情妇,随你。”傅景书倾身,抬起她的下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可明白?” 明岄收刀回鞘,站到自己的小姐身后。 丽娘丝毫没有被吓到的模样,反而焕发出神采,当即磕了个头,又举手发誓:“妾身知晓,妾身谨记,妾身日后万事都听二小姐的!” 她早就厌烦了伺候一个糟老头子,能踢了老头子还能上位做夫人实在是天赐的机缘!谁来也甭想夺走! 而后不顾手指划伤,收拾了满地狼藉,才提着脏污的裙子飞快地跑出去。 院子外,一道白色的身影躲在门墙后,浑身僵硬。 丽娘面色一凛,赶紧用眼神示意对方跟上自己。回了她自己的房间,衣裙都不换,就拉着人低声告诫道:“好妹妹,不管你在那院子里看到了什么,就只当没看见,一个字儿也别往外说,成吗?否则被追究起来,是要丢命的!” 浣声是经过事的人,竭力让自己不要发抖,忙忙点头:“我明白,绝对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只是,姐姐,那到底是死了人,还是个当官儿的,不会被追究吗?万一被府里其他人告发到官府……” “这你就别操心了,只要有二小姐在……”丽娘声音更低,挨得更近,嘴唇几乎贴着耳朵。 院子里,傅景书依然停在原地。 直到黑衣的青年背着长匣从临近的屋檐跃下,落到院子里,看了看已无气息的傅禹成,蹙眉道:“你先杀了他。谁把消息露给了你?” 漆吾卫奉命要杀傅禹成,从他接到命令再赶过来,不到半个时辰,只比傅禹成回府的时间晚那么盏茶功夫。 然而傅景书就是提前得知了消息,还等着他来。 果然有内鬼啊,还是级别很高的内鬼。 傅景书抬眼环视院落,瞥见同样的黑衣人站在屋檐上,树上,或许还有其他不容易发现的地方。 她当然不会告诉他是谁,只道:“陆双楼,我与你做笔交易。” “傅小姐,我说过不想和你再有任何来往。”陆双楼掩唇打了个哈欠,“早说有人帮忙动手,我就不用跑这一趟了嘛。” 不过,来都来了,这张脸皮终归得剥走。交易些什么呢,他站在太阳下思考了好一会儿,仿佛晒够了太阳,才道:“刚刚院子外面还有个女人,不把她处理掉?” 明岄推着傅景书离开,她说:“你也没有动手,是旧相识吧?” 她杀傅禹成,只是要杜绝傅禹成可能会暴露她的风险。至于其他人,她不是很在意。 这意思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放过了。 陆双楼检查过尸体,确认是傅禹成无误,吹了个哨子叫黎肆下来动手。 他在旁等事情结束时,随意地想,确实和那个女人在稷州见过几面,但不算旧相识吧。 那女人叫什么来着?浣笙?还是浣声? 今行肯定知道。
第248章 七十 天刚亮,驿馆便开了侧门,几名身着武服的汉子牵着马鱼贯而出。 顾横之走在最后,向专程起早来送他们的驿丞道谢。 街上冷冷清清,店铺紧闭,但并非只因时辰太早。边关一开战,琉璃街断了货源,生意随之一落千丈。 转进永昌大道后才热闹些,远远就能听见唢呐二胡吹拉不绝——昨日晚上传出,工部的尚书傅大人在家中暴病而亡,想来正是他府上在治丧。 “看来这老狗是真死了。”属下兴高采烈地抚掌:“死得好啊。” 顾横之侧首听了片刻,便催马向前,“走吧。” 战事失利,总要有人负责。用哪一颗人头来向朝野上下交代,是皇帝、是政事堂的事,与他们无关。 一行人没有逗留,伴着哀乐去安定门。 “顾将军。”崔连壁等在一处十字路口,对他们拱手道:“本官特来给你们壮行。” “崔大人。”顾横之驻马抱拳。 崔大人身后,两排小厮举着竹竿挑了一长串鞭炮,见自家老爷一挥袖,便纷纷引燃。 炮仗噼里啪啦炸响,大红纸屑翻飞,好似过年一般喜气洋洋。 “给少将军去去晦气。”崔连壁大笑,见百姓围观,又向四周做恭喜:“也给大伙儿去去晦气!”收到了一圈喝彩。 待爆竹响尽,他笑容散去,重对顾横之,长身一揖:“愿诸位此去一路顺利。” 银州的新兵大营定下番号为“振宣”,暂由王义先任统帅,将新兵练好之后,再交由殷侯指挥调度。但他身在前线,要领西北军作战,所以操练新兵的具体事务由衷州卫指挥使方子建与南方军守备顾横之共同协管。 两人各授振宣军信武、显武将军。原本的职使依然留着,也就是说,日后能随时回归原职。 皇帝此举是为告诫他们别生其他心思,将他们打回原形只需要一句圣谕。 顾横之能揣摩明白,但依然不在乎。 那晚他被宣召进宫,在抱朴殿外候了许久,到最后也没能面君。只有顺喜出来问他,为何要舍南疆去西北。 他说,为了贺灵朝。 这是他的心里话。 然他这一去,所为却不止一人。 “不收秦甘誓不还。” 顾横之在马上低眉回礼,随即扬鞭踏过满地爆竹残骸,如风西去也。 五湖四海应征而来的预备兵们也都在往银州汇聚,广泉汉中,江南江北,带着不同的气息,操着不同的乡音,一来就因水土不服倒了一大片。 圣旨送到衷州,王义先看着那番号,止不住地冷笑。但军队和兵员是无辜的,他担了完善振宣军建制的职责,就尽心尽力,顺带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亲信安插进去。 顾横之赶到银州时,大营已经有模有样地运转起来。 征兵时号称二十万,实际抵达银州十七万有余。因部分兵员难以适应气候、跟不上操练、达不到要求,被送回了家乡,最后剩下不到十五万,分成十四个戍营,占了银州城外大片的荒山野岭,由西北军与衷州卫、银州卫的将官一起操练。 一行人策马到山岗上,看着底下旷野里训练有序的新兵方阵,下属发牢骚:“这都把位子占满了,他奶奶的,什么意思啊?排挤咱们?” “他们都做得很好。”顾横之放眼望去,说:“振宣军上下一体,要互相信任。” “可我看这阵型摆得也没多好啊,远不及公子你。” “至少更了解更适应这里的气候与地形。”他看罢,去累关找王义先报道。 后者才从关楼上下来,端了杯茶却因一直喘气没能喝进去。 从白露到现在,累关已与西凉人打了大小二十余场攻防战。马上就是中秋,全军提前通告不过节,到时候只发月饼做加餐,甚至还要加强警戒以防西凉人趁节日来犯。 两人交接过后,王义先终于缓下来,灌完一杯水,抬头发现这人还杵在跟前。 “你怎么还不走?”他狐疑道:“银州大营的事都去找方子建商量,别动我放过去的人,更别打着幌子搞小动作,就算你是我西北军名义上的姑爷也不行……还是说你要帮你爹找场子?不能吧?” 说到最后已有怒气。 征兵本就拖了许久,朝廷再另立番号,打压他们的心思快摆到明面上。结果呢,临了找不到人挑担子,还是要回头来委任他总领。这就算了,又另选两个卫军与南方军的人来分实权。一道圣旨将他来回恶心了三遍。 他不是不顾大局的人,捏着鼻子忍了朝廷,也没打算为难这两位分权的将领。外敌当前,他没那个闲心去内斗。大家相安无事最好,但若有人趁机搅浑水,他绝不客气。 “军师误会了。”顾横之抿了抿唇,面上难得闪过一丝犹豫,片刻过后选择直接问:“您知道今行在哪儿吗?” “嗯?”王义先没想到他说这个,有些措手不及,“你问这个做什么?” 顾横之没有答话,长眉迅速地拧起。 他捎往云织的信一去不返,音书断绝,又听闻西凉人突破神救口的消息,就怕毗邻的小县城来不及撤离。心里却又怀有希望,一定要来确认。 “我能出关,往净州走一趟吗?”他问完,又自顾自道:“或许有些不妥。” “这不废话么!”王义先一转防贼的心态,跟看傻子似的看他片刻,起身到舆图前,食指连点几处,“这儿,这儿,这儿,西凉人布了三重封锁线。我派探子试过好几回,无一例外都闯不过去。你现在去也是送死。” 他按着图纸,忽地叹了口气,将实情告知:“今行和留下的百姓都被围困在云织县城里,得亏他们那儿贫瘠,西凉人的主力又都在这边,所以暂且无破城之忧。” 顾横之一怔,“军师如何知道那边的状况?” “我们自有传书的办法。”王义先本不欲多言,但看青年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其中关切不似作假。又思及他确实有恩于己方,是今行可以信任的朋友,便心软了一回:“过两日,不出意外就会有消息来,你想知道就在这儿等等。” “多谢军师!”顾横之当即抱拳。 告辞往外走时,一个半大的孩童端着食盘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差点与他撞上。幸而双方都及时错开,避免了摔盘摔碗的事故。 “军师!吃饭啦!” “说了多少遍,慢点儿慢点儿!要洒了饭菜,日后就不让你送了。”王义先去接食盘,不忘数落。 “可是还要去给别的叔叔送饭啊,不快的话饭菜就凉了。”小孩儿义正辞严,一副“下次还敢”的模样,在军师伸手敲他脑袋之前就一溜烟儿跑了。 顾横之让到一边等他先走,得了一句“谢谢大哥哥”,不由好奇这里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孩子。 王义先努努嘴:“是云织县提早撤离的那批百姓。让他们到南方去,不肯,硬要留在这儿。那就做后勤吧,反正别想吃白饭。” 这话叫那孩子听到了,扒着门回头大声说:“我们留在这儿是为了以后早些回家,也没有吃白饭,军师你别老想赶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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