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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拨人背道而驰,却怀揣着同样的目标。 再说昨日,顾横之率军到达指定地点之后,已有西北军的塘骑在此等候,传递军师最新的命令。内容与他所猜测差不离,只是方式不同,要与附近的某支振宣军合作,多围城几天,引起西凉人恐慌再诱敌出城打伏击。 现如今那座小城已收复,自然不需再南回围城。塘骑带着捷报回去,他们则按照剩余的命令,依山安营扎寨,挖壕沟竖望楼,建立封锁线。 不出半日,塘骑回返,言军师召见。 王义先提前一日带了一万西北军、四万振宣军离开累关,与韩将军、方指挥使兵分三路,从西州迂回,亦于除夕夜神不知鬼不觉将净州东部的三座小县分割包围。 大营就扎在净州城东一百里,顾横之距其所在不算远,便立即赶过去。 到时,营地灯火通明,中帐正夤夜议事,议的就是怎么解决那三座小县。 事项与顾横之无关,他先到偏帐等候,挨着床板只消片刻就睡着了,等军师身边的卫兵来叫,已是三更。 两个月不见,军师熬得眼下青黑,两颊深深凹进去,越发清癯。 见他来,开口便是夸奖:“你做得很不错,拿下神救口,出关救人,再到昨夜的果断突袭,功劳全给你记着你了。” “是全军的功劳。”顾横之抱拳行礼。 “都有功,上报时谁也不会忘记。”王义先语气疲惫,示意他看才搭的简易沙盘,手持羽扇柄端围着净州划了一个圈,而后指定南端,“西凉人在净州周边山岭上的营寨堡垒大约二十处。你既然先解决了下面的县城,那就盯着这一片营垒,能拔多少拔多少。其他方向不必管,待大军解决那三座县城,再回头处理。” 顾横之盯着沙盘,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先出兵,就代表要面临极大的风险,同时也有更多的机会打出更多的功劳。 若是杨弘毅在,大概又会劝说他“没必要”,风险都是实打实要自己承担,功劳却未必能兑现——他们不是这西北地界的人,拿太多功劳也容易扎某些人的眼。 王义先自然知晓这一层,姓顾的人不适合在这里做先锋。但西北军的将兵在去岁损失惨重,振宣军除了这一支特编营以外尚无战绩,他需要能带好兵、能打胜仗的将领,越多越好,来保证他与殷侯制定的战略计划能如期落实。 年轻人心气高,恨不能拿云捉月,激一激总没错。遂笑道:“怎么说,敢不敢?” 顾横之回过神,当即应令:“特编营必不辱命。” 言罢,又看回沙盘。 净州城外五十里到百里之间,自东北到西南,铺得很散的黑标联成一条弧线,他所领的那一支在最南端,左右皆有友军。如无意外,兵力应当数倍于他。 而正西至正北一面,从沙盘上看尚无兵力布置。但他知道,净州往西走就是玉水,西凉人一直没能拿下的军屯重镇,不管是进攻还是撤退都绝不会轻易去往那个方向。所以,只有通往苍州的北方毫无阻碍。 围三阙一,打援还是攻坚? 整面的缺口会不会太大,怎么绞紧? 从他进来看清沙盘全貌的那一刻,就开始试图还原整个净州战场,思索殷侯如此布局的目的。 至于那些利益处境,他思考了一瞬,让自己心中有个数,便全都抛至脑后。 王义先以为他在估量难度,就问:“可需扩充兵力?” 特编营的兵力确实少了些,加上这一路伤亡,补充乃至扩员都是极其正当的要求。 顾横之仔细考虑过后,拒绝了,“我们只负责拔寨。” 人少,虽难于正面攻坚,但行军更加隐蔽,作战方式也更加灵活。 “好,只要能打下来,据守的人我另派。”王义先这回笑得真心实意,见他的视线又落在沙盘左上部分,同看片刻,恍然发觉自己先前或许把人看低了。 他伸指点了点净州西北的某一处,压低声音道:“大帅派的人卡在了这里,与这边协同。多的我没法说,能悟就自己悟。” 若把这一处布置加上,整个净州的布局便趋于完整。 顾横之若有所思,眉心渐展。 王义先不动声色地瞧着,心下微叹,这年轻人确是难得的将才,可惜不能为西北所用。哪怕一时在这片土地上浴血奋战,但终究要离开这里。 就像那个来去匆匆的孩子一样。他感到怅然,忍不住问:“今行近来怎么样,他那伤……” 提及此,顾横之顿时收敛思绪,少钦道:“天寒,恢复缓慢,尚不能拉弓握刀。” 王义先闻言悲不自禁,徒然坐下,半晌挥手道:“你的马带来了,就在外面,记得牵走。” 顾横之沉默地告退。他本就少有表情,长眉压下来,半张脸陷入阴影里,似笼上一层经年不化的霜。 出了帐,卫兵牵给他一匹高大的黑马。明夜嗅出他的气息,亲昵地用脑袋蹭他。他顺了顺马鬃,验过马鞍,绕去辎重营领了东西,才披星戴月,逐黎明而去。 他前脚走,韩将军带着塘骑谍报后脚进帐,“军师怎么不留人用饭?” 言下之意,也好笼络笼络感情。 “军情要紧,一顿饭哪里不能吃?”王义先一晚上说得嘴皮子都裂了,没那闲心去谈什么感情。再说了,那是顾穰生的儿子,和他们感情再好,还能背祖离宗? “我听说,他们夜半夺城,可是烧毁了一座县衙连半条街,最后一个俘虏都没有,全杀了。”韩将军虑及顾横之乃初出茅庐之小将,手段如此激进,难说是好还是坏。 “房屋损毁该记到西凉人头上。慈不掌兵,留俘虏干什么,你省口粮去养?”王义先示意他把谍报拿过来,少啰嗦。 韩将军也就不再多虑,总归和他西北军没有关系,细说起他根据东部三县情况而预备的夺城之法。 那厢,顾横之回到营地,天已放亮。 杨弘毅给他留了早饭,在他吃饭的时候,说昨晚隔壁来人了。 这个“隔壁”是插到他们西北方向的一支振宣军,两边相距也就二十里。本是要和他们协同作战,但战略目标被他们先行单独解决了,对方就只能按后续计划进驻县城,运送辎重、安置伤员,发挥个后勤作用。 那边领兵的是个千总,当初军中大比,顾横之提拔上来的。当天就过来对接顺便报备,还带了一大只不从哪儿弄来的牦牛腿。可惜顾将军不在,只能让杨弘毅转达孝敬。 顾横之还记得这个人,说:“以后别收了。” 杨弘毅笑容一僵,“那我送回去?” 顾横之摇头:“中午给大家分了。此后公事公办,别再有太多其他的联系。” 杨弘毅立刻反应过来,问题不在收这点东西,而是不能被人认为他们在拉帮结伙,分化振宣军内部的势力。 在别人的地盘上打仗就是麻烦,他时时提防也差点因一件小事着了道,还好他二公子一直是清醒的。他马上应了,并琢磨给那只牦牛腿换个说法,最好说成是给所有人的,互通有无的同袍情谊。 顾横之没管他在想什么,稍微垫了垫肚子,叫他把自己带回来的那两口大罐子匀下去,寻上榻倒头就睡。 杨弘毅一看,却是两罐冻疮膏。 这一个冬天,他们从银州走过西州再到净州,层层厚茧也抵挡不住刺骨严寒,手指脚跟绽裂开许多条细长的缝。行动间带起的痛楚也细细长长,大家习惯了,不专门注意几乎感觉不到,也就没有人为此叫喊。没曾想他们将军竟然放在了心上。 他一个臂弯抱紧一个罐子,怕吵到人,提着脚猫着腰,做贼似的出去了。 直到中午,整座帐篷附近都静悄悄的。顾横之惊醒后的刹那,竟没能及时想起自己身在何方。 下一刻,无法摆脱的危机感与紧迫感便让他迅速起身,召集部下,说起军师才下达给他们的任务。午饭后半个时辰,就亲自带着斥候前往净州城周边侦察敌情。 贺今行到的时候,人已不在营中。 他押运物资到了底下县城,听说驻地离城只五十里,才趁午歇疾驰前来。 留守的杨弘毅以为发生了什么要紧事,才惊动他,当即要遣人去寻。 “别。”他赶紧阻止,将此行的目的简略道出,“没有什么大事,就是想……顺便来看看。” 杨弘毅对这个“顺便”有点儿摸不着头脑,毕竟还挺麻烦的。不过知道小贺大人和自家公子关系极好,也没多想。谢过百姓们的好意,又笑着叫他留下来等一等,“不说别的,我们将军看到大人你来,肯定高兴。” 贺今行也笑,目光扫过营前辕木,望向北方天空。 到这里已经够了,再往前或者再等下去,就要耽搁回程。云织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做,时间不容他随意。 “战场上刀剑无眼,望诸位都珍重。另劳将军替我转告横之,我们来日再见。”他决意不再久留,向杨弘毅告辞,打马回返。 星央在不远处等他,汇合后便吹哨叫回在山野间跑马的其他兄弟。 这些原本矫健无比的马儿跟着他们被围困几个月,部分不能再跑跳,能跑的也都瘦了不少。养了一个多月才恢复到从前的七八分,正是需要多跑练的时候,大家都有些恋恋不舍。 贺今行便驻马问大家,要不要去找军师王先生,挂靠在他麾下,做斥候或是塘骑,为抗击西凉人、收复失地而出力。 这些日子,他思来想去许久,这些混血儿们留在云织也可以帮忙重建,但他们不是本地人,日后也不会定居在云织。他们信任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他,从未想过能得到什么,他也要为他们考虑更多更远。 他们显然适合更加广阔的地方。 斩首铸邪怒月是大功一件,他早已想好借此为他们请入民户籍,登户部黄册。待他们日后离开仙慈关,无论做什么,都有正经的身份户碟。 只是未来日子还长,若有更多的功劳傍身,能走的路就还要宽上许多。 这些鲜少考虑未来的混血儿们听他慢条斯理地分析,都有些无措的茫然。 年幼的时候东躲西藏,有上顿没下顿,被卖做黑工之后随时都可能饿死、累死或者被打死。后来跟着将军脱离毒窟,在草原和戈壁上自由自在地跑马,也从未想过“未来”这个词。他们关心的,不过是能打到什么猎物,找到什么宝矿,自己又缺了什么东西,能拿什么去换取。 可听将军说起,原来人的一生有那么长,现在就要考虑到往后的几十年,他们还远远没到终点。 “……能跑马,能去不同的地方,能正面对上西凉人,能挣得功劳。日后退下来可以去当驿兵,可以给中原的商队押镖。不过,也要比留在云织危险得多,上战场大家都明白,随时都可能面临死亡的威胁。”贺今行一条一条给大家比较,“如果留在云织,可以做快班衙役,可以学一学木工或者其他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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