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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就如暴风雨下的汪洋,随处都是卷起的波澜,撞碎的浪涛。 贺长期身在漩涡之中,一整夜都在反复地寻找敌人、将长矛刺入敌人要害,直到矛尖断在血肉骨头之间。旷野里到处都是尸体,西凉人的,同袍的,还有他们曾经使过的武器。他记不清自己换了多少杆矛,又杀了多少人。只记得要拼过这一刻,再拼过下一刻。 直到周身几丈之内再也没有站立的敌人,他拄着矛,如惊梦一般清醒过来。 “数清自己砍了多少人头没有?”贺平脱力地躺在远处的尸堆上看他,笑声嘶哑:“都是军功!” “没……”他脑子仍是一片空白,手抹到脸上才觉不对,低头看,才发现双手沾满血迹,已不再新鲜。 他看片刻,忽然发现脚边是同袍尸身,忙忙退开。 “这是哪营裨将?”洪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中军帐下第五营所属,贺眠。”他抱拳答完,才注意到对方一身骑兵所穿的重甲,又不同于昨晚所见的普通重骑兵,显然级别更高。 “老韩手底下的步兵啊。”对方观察他许久,眼下才有机会好好打量他。 这个年轻的步兵胸甲断裂,披膊丢失,发髻也被削散了,一身脏污看不出本来面貌。但他活到了现在,站到了现在。 这位将军很满意,于是问他:“想不想来十三营?” 十三营乃重骑兵营,是仙慈关闻名于世的王牌,精锐中的精锐,寻常不会离开仙慈关。 贺长期惊诧了一瞬,即答:“属下当然愿意,但我们将军待我很好,我不能……” “你小子还有情有义。”对方轻“啧”一声,重手拍上他的肩膀,“只要你愿意就行,先好好休养,老韩那边我来说。” 这位老将军挖完墙角就要走,他的卫兵把坐骑牵过来,一样披挂齐整。但他并不上马,而是牵着马在战场行走,慢悠悠地四下张望,就像在挑拣什么。 贺长期就看着那匹高大非常的马。天光大亮,才得见马铠上,锈迹斑斑。 “终于当上骑兵了,不高兴?”贺平爬起来,本是想恭喜他,却见他拧着眉。 贺长期摇头。 他高兴,又感到难过,不知道该如何与人说起。 他似乎有些厌倦打仗了,并不是想退伍,或者当逃兵——他想要战争终结。 军功也好,晋级也罢,都不如有朝一日,他自己、还有所有同袍都不用再打仗。 只是这个愿望在眼下终究无法实现,围城正如火如荼。 北边儿伏击一得胜,王义先便派人往净州城叫战,被城中的西凉人拿箭射了回来。他并不恼怒,换着花样激怒西凉人,好让他们多射些箭。 既能趁夜里捡回来充军需,又能减少西凉人箭矢存量,等日后攻城少挨一些,何乐而不为? 反复来了几次,西凉人不再上当。 王义先觉得不行,开始组织佯攻。先是深更半夜,然后大白天,城南来两次,城东城西也不落下。 一旬下来,净州城中还剩下的西凉兵昼夜防守,疲于奔命,已经绝望到麻木。 周围县城全部失守,周边营垒也全面失陷,送往友军、送往国都的求援信数十道都没有回音。 这些人不得不接受事实。 他们被他们的国王和朝廷,暂时地抛在了一边。 这个“暂时”或许是一个月,也可能是一年半载。 国都总会再派兵攻打宣朝,中原的土地对国人有着世代不灭的吸引力,只是他们很难等到那一天。 因为城里彻底断粮了,主将不得不下令杀马匹取肉。 随着天气变暖,存雪消融,水源也变得紧缺,每人每天从一壶水变成了不到半壶水。 巢车上的斥候很快察觉到这件事,汇报给军师。 王义先却没有当即做出任何决断,而是写信给殷侯,询问对方的意见。 若按正常的节奏,他们继续把净州城围上十天半个月,只要中途不下雨,西凉人不出来拼命,城中大概会发展成人肉充饥、人血解渴的局面。到那时,再拖上十来天,城中开始起疫病的时候,他们登城楼几乎不会遇到任何阻碍。 但是,西北军连同振宣军,十余万的大军在野,再加上他从甘中路征调的民夫,消耗太大了。 再围城一个月,就要把自己拖垮——更何况苍州还有三四万西凉军虎视眈眈,铸邪蒙诸也不知何时就会率大军来袭。 殷侯盖着帅印的军令很快送回来。 一天后的正午,包围净州城的所有军队,自三面城门发起全面进攻。 城墙上轮守的西凉人刚刚听到如雷鼓点之时,以为又是佯攻,连箭矢都不打算浪费一支。谁知再往城楼下看去,阵列齐整的队伍自当中分出道路,几门载着三尺铜管的大车被推到阵前。 “轰隆”几连响,巨大的热浪夹带着碎石砖屑在城楼上爆开,几个躲闪不及的西凉兵当即栽下城楼,所在的城墙现出缺口。 瞭望塔上有人侥幸躲过,立刻鸣镝示警。 鼓声、炮声、角声齐作,城池内外霎时沸腾。 盖过了炮台旁的大骂,“他爷爷的,这什么鸟炮?三颗蛋打出去就炸了一发!” 这个插曲很快随着炮车退出而略过,数量更多的床弩取代了炮车的位置,三尺长、拇指粗的弩箭几轮弹射,很快肃清城楼。 床弩撤下,搭了三层望台比城墙还高的战车出动,车上的弓箭手掩护着步兵携带云梯、撞城木冲向城墙。 城楼下的西凉人听闻预警,刚刚跑上城楼,城外第一波攻城的宣人几乎同时爬上来。 双方即刻短兵相接,抢夺城墙。 王义先立于战车之上,在后方观战,不时根据战况调整部署,左右令旗挥动不止。 破城在预料之中,但比顾横之估计的稍微慢了一些。 王义先瞅着车营那一堆年久失修的大型武器,也头疼不已。 为了能以最快的速度拿下净州城,殷侯让他们把所有家当都从仙慈关搬过来了。像这种就吊着一口气的困城,若是火炮足够,能直接给它轰没了,用不着床弩这种东西。 但火药年久失潮了不响,炮管再怎么养护都会生锈,新的又没有,不凑和着用旧的,还能怎么办呢? 他叹了口气,吩咐第二批进城的车兵,把弩箭都给捡回来。 顾横之眼观耳观一笔陈年旧账,却并不好说什么。 轮到他的部队进城。他为了和其他队伍避开,又想稍微发挥一些作用,就没有直接走南城门,而是带着部下沿护城河绕了一大圈,从北城门进。 进了城就是巷战。净州城里屋舍众多,西凉兵也没有傻到和他们正面对决,藏匿于各处,得逐街逐巷、逐楼逐屋地搜寻。 一天一夜之后,除了负隅顽抗的西凉人,他们还找到了不少百姓的尸骨。 军师让人把尸骨都收敛到一处,比照牺牲烈士规格以军礼埋葬,立碑上香,告知他们城池已复。 又命人疏通天河水源,砍来大批的柳枝,泡了水,在城中一桶一桶地泼洒。 血迹与尘土都被洗净,青石砖缝里冒出嫩绿的幼芽。 惊蛰就要到了。 “大帅,净州城拿下了!”副将三步并两步上了玉水东城门的城楼,嗓门大得城楼上下都能听见。 “真的吗将军?”值守的士兵都忍不住询问,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传遍玉水,引得上下欢腾。 殷侯仔细看过军报,也笑道:“好,很好。给朝廷上书——要露布飞捷,告知天下所有关注西北战场的人。” 他起身欲将军报递给书吏的刹那,全身忽然僵住,接着猛地坐回椅子,带得椅子往后划出刺耳的刺啦声。 “大帅!”副将脸色骤变,上前欲搀扶。 屋里屋外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集过来。 “坐久了没注意,带到椅子腿了。”殷侯挪了挪椅子,又摆摆手,“继续做你们自己的事吧。”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各自归位。 副将看他捏着军报,试探着往桌沿上放,心中越发惊疑,不动声色地伸手摸到军报旁边。 这一下,令他几乎失声:“大帅?” 殷侯微微侧头,耳朵朝向他,“你说什么?” 副将腿一软,差点跌倒,幸而被及时扶住。想说些什么,巨大的惊骇压在胸口,使他只能发出囫囵的声音。 殷侯转回来,眼睛稍微适应了骤然暗下来的光影,已能分辨出副将模糊的脸部轮廓。 他竖指于唇前,轻轻地摇了摇头。 - “谁是贺眠?” 一名卫兵在兵营门口高声问。 “是我。”贺长期举臂回道,端着大海碗从同袍之间钻出来,还没问,对方就说:“将军有新任务,跟我走一趟吧。” 他便赶忙把碗放回去,叫平叔给他看着,等他回来再吃。 将军的营帐离他所在的兵营不远,他以为去去就回。结果卫兵牵了两匹马,带他连夜赶到玉水。 一路风驰电掣,下马上城楼,他还没找到机会打听到底怎么了,就被一名佐将带进了一间屋子。 殷侯就坐在铺着舆图的长桌一头。 副将走过去,躬身禀报:“大帅,人带来了。” 不应该在门口就禀报吗?不传而入,贺长期敏锐地感觉到不对劲儿。 殷侯似才发觉站在门口的他,目光转过来,然后招手,“走近一些,说话大声一些。” 他走过去,对方的目光仍停在门口。他特意走到视线当中,然而那目光毫无变化,细看甚至有些涣散。 贺长期骤然想到某种难以置信的可能。那一瞬间,他只觉头顶的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 “不要惊慌。”殷侯找到他的方向,温和地笑道:“我叫你来,就是因为我现在的状况不是很好。” “我、您……怎么会……”贺长期直愣愣地看着他,语无伦次。 他年少时很想亲近他四叔一家。直到今日,他才第一次和他四叔距离这么近,近到能无比清晰地看见他鬓间的白发和无法凝神的双眼。 他宁愿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个机会。 殷侯拍了拍他的小臂,“年纪大了,生老病死,天行有常。这算不得什么,你也镇定些。” 而后才道:“我希望你能去一趟净州,把我现在的状况告诉军师,让他尽快回来。除了他,此事不能让军中任何一个人知晓。” 然他越镇定,贺长期越是难以平静。满脑子都是“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待他。 他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殷侯以为是问自己这样安排的原因,回答:“现在还没有把西凉人彻底赶出去,所以不能让大家知道这个消息。”若是因为他而影响战局,那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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