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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虽紧要,但才打下净州,军师那边想必有许多事务要处理,也不必太过着急。你连夜赶来,饿了吧?”他说到这里,叫副将把他的夜宵端上来。 副将应声出去,把门也带上了。 屋里就剩下两个人,殷侯拿出一把短刀放到桌上,推向他,“我一直都想向你道谢。谢谢你为我妻固坟。” 贺长期已忘了这件事情,此时回忆起,竟无语凝噎。 “收下吧,改日试试可还锋利否。” 贺长期抖着手拿起那把刀,刀鞘斑驳,显然佩戴使用已久。 他仰头眨了眨眼睛。 恰此时,苍州急报送达,言西凉军异动频频。 端着一碟面饼回来的副将立刻将碟子塞到他手里,跟他说可以吃完休息到明日再走。 贺长期知道不能再留,吸了下鼻子,大声告退。 殷侯含笑朝他点头:“去吧。” 他抱着碟子出去,把面饼打包做干粮,把短刀挂到腰间,想想又觉得不对,脱了铠甲底下的袍子,把刀包起来带走。 夜风冰凉,他吹了一路,经过自己所属的兵营驻地,踌躇许久,还是先回到营里,把贺平叫上,还给人另外支了匹马来。 贺平有经验,出营的时候就背上了包袱,习惯性地问要去干什么。 贺长期却不答,闷头就走,走了几里路,心中挣扎终于有了结果,才反问他:“你知道今行现在在哪儿吗?” 贺平茫然道:“云织县,净州城,或者累关?距离我们上一次通信已经很久了。” 其实他回到玉水之后就联系过贺冬,但当时是避着前者去的,现在也就不好说出来。 贺长期说:“平叔,我知道,是他让你跟我一起来的。” “是。”贺平点头,反应过来又摆头:“不是,你问他在哪儿是什么意思?” “你就说,你能不能联系上他?” “能是能,但是……” 贺长期勒住马,低声说:“那就拜托你去找他,告诉他,他爹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如果能回去见他爹一面,就一定不要耽搁,尽快回去。” 说罢,打马独自飞驰而去。 “他爹?状况不好?” 贺平留在原处,摸着脑壳思索他说的这个“他爹”是谁。 他还没忘那个“私生子”的事,但他也记得贺三老爷挺心宽体胖的啊?更何况贺三老爷是贺长期他亲爹,不至于自己不管,要他家主子去管吧…… 半晌才忽地明白过来,说的是殷侯! 他立刻用老办法唤来一只苍鹰,谁知星央他们身在净州,浪费了他一日功夫。 不过好在能借此得知今行确在云织,他又立刻调头过去。这一绕,赶到南端的小县城已是二月初三。 贺今行近一旬都在预备春耕。 前不久,他发动大家翻遍整个云织,将所有作物种子都找出来,竟有不少。再等几场春雨润了田地,就能播种。 他的左手依旧无法用力,但右手就快恢复如初。早起不便练拳,就练单手的剑。 贺冬领着贺平奔进院子里的时候,他正在写折子。净州已全部收复,不必急着接流离在外的百姓回来,但必须有足够的人手恢复春耕,且最好能重开商路。 贺冬进门就飞快地说了一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但又下意识地抗拒,疑心自己听错了。他比平常迟钝了千百倍,过了好一会儿,才讶异地问:“你们说什么?” 贺平满头大汗地重复:“殷侯出事了!” 提起的竹笔砸到干净又工整的奏折上,浓墨迅速晕花了字迹。
第257章 卷三完结 “军师回来了!立刻打开城门!” 夜半三更。 塘骑先行叫门。不多时,几匹骏马自浓夜里驰出,驶进城门,随即急刹。 王义先翻身下马,没站住踉跄了一下。卫兵来扶,他抬手让他们留在原地,独自快步上了城楼,直接推开还亮着灯火的那间房门。 “贺易津!” “嗯?”殷侯听出这熟悉的声音,有些意外。前一夜才让贺长期去送信,现在人就到了。他望过去,很不赞同:“这么快,人和马都遭罪啊。” 王义先才不管马遭不遭得住,看到人好好地坐在椅子里,手抵着门框喘了口气。再目光一扫,屋里只有一名副将,手里还拿着一份军报。他不管他们刚刚在做什么,说:“请军医过来。” 副将抬脚就要走,却被殷侯叫住,“别去。军医为了配药忙了一天一夜,再不让人好好休息,铁打的也熬不住。” “大帅……”副将欲言又止,目光求救似的看向军师,才发觉军师也沧桑许多。 王义先还撑着门,好一会儿,挥手示意前者出去。副将只得告退。 长桌两边都是独凳,殷侯起身去侧间提了把椅子过来,好让老搭档坐下靠一靠。 这几步路走得很稳。武人的敏锐感知仍存,在熟悉的地方行止如常,旁人只要不刻意观察试探,几乎不会发觉他有什么不对。 许是察觉到自己被人盯着,他慢慢露出一点笑:“我比你先归休,是我赢了。” ——他俩曾经打过一个赌,看谁先挂冠悬车,随归鸿回乡。 王义先早就忘了这桩无聊的赌,回忆涌来却如在昨天,令他五味陈杂。但他放下手头所有事务,连夜飞驰过来,还得尽快回去,容不得伤怀抚时。 他不能再沉默:“那你说怎么办。” “你代我写一封奏折,向陛下告罪。”殷侯直言。 王义先下意识地皱眉,但这回没有反驳,而是直接去取纸笔。 殷侯摸索着帮忙磨墨,一边说起早已打好的腹稿,要举荐他接任总兵的位置。知他不愿,甚至迂回劝道:“老韩比咱俩年轻,等你想撂挑子了,就推他上位。” 他心中确有抗拒,然而时局如此,实在无可奈何,“那振宣军呢,要推谁?” 若他接任西北军总兵,朝廷不可能再让他兼领振宣军。与其到时候被动听宣,不如现在主动举荐。 殷侯道:“我们的人都不合适,顾横之根基又在剑南,就推举方子建吧。我看军报,这回他也立了不少功,有凭有据,还能再卖陆潜辛一个人情。” “如果朝廷要调秦广仪接手?” “应当不会。但为以防万一,你再替我向长公主去信一封。” 王义先便按着对方的意思,将给圣上的奏疏,给长公主的谏言,给崔连壁、桓云阶等朝中武官一系的托付,加之日后军中职务的变动,以及其他各项事宜,一一记下。 公事具了,已是五更时分。天尚未明,殷侯便就着早饭再提一二私事,托他转告家人。最后道:“……今行那边,他本就不宜大喜大悲,更何况重伤尚未痊愈,若知道了,定坏心神。待我故后,再告诉他。我这里,能多拖一日是一日。” “你就不想见他一面?”王义先诸事皆应,唯独此事有异,“那孩子一定也想见你。” 怎么会不想呢?可若在膝前,如何舍得生死别离?唯有摧肝断肠。 殷侯缓缓摇头:“难道要他看着我弃他而去吗?” 生死命题千古有之,不论如何选择,都注定难解。 王义先也解不了,只能被焦头烂额的公务推着走。他封好所有的文书与信件,临走时说:“我尽快回来。” “好,一路顺风。”殷侯说,没有再像往常那样送到路上。 军师前脚离城,军医后脚提着食盒爬上城楼,见他站在城墙上望着东方,衣着面容和昨晚几乎没有变化,惊道:“您是不是一晚上都没睡?” 殷侯回头笑了笑:“日后自有长眠的机会。” 他年轻的时候领兵千里奔袭,几天几夜只囫囵打两个盹儿,等受了伤不得不卧床养病的时候,再昏天暗地睡一遭。那时候总觉得怎么也睡不够,如今却难睡久了。 更何况战事未止,他却时日无多,哪能安睡? 军医无法,只能引他进屋,把药端出来,问他一夜过去的身体情况。听他说罢,痛心疾首道:“早几年就向您说过,您该好好静养,如今真是……” 殷侯不提如果,只问:“可有暂时恢复的法子?” 对方恨不能立刻将他治好,然而医人不医命,天下大夫皆如此。遂道:“不瞒大帅,您现在立刻休养,再坚持用药,尚可延缓旬月。若是强下猛药,至多恢复七八成,但管不出几个时辰,最多一天半日,您就,您就,唉!” 军医掩面而叹。 叹息尚未落地,城楼下便传来焦急的吼声:“急报——” 不多时副将带着信兵跨进门,“大帅,西凉人于昨日傍晚分批撤出苍州城,并放火焚城。驻扎于胡杨庄的第六大营正在试图救火,不知现况如何。” “什么?”军医骇然道:“西凉人疯了?那可是一座城!” 殷侯亦是面色一变:“快马去追军师,让他立刻调兵前往苍州,协助救火。” 信兵当即回头,换了马拼命追了半个时辰,才追上军师的马队。王义先惊怒交加,当即派人去净州传令,自己则转道苍州不提。 这厢,副将却忍不住道:“那西凉人怎么办?就由着他们撤退?” 殷侯叹道:“这把火就是为了拖延我们的脚步,好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撤离。他们如愿了。” “入夜放火,照亮半边天,西凉人分明是示威!”副将不忿,急道:“若让苍州境内的驻军即刻追上去,应该还来得及,救火就让净州的振宣军去救好了。” 要出境就得走鸣谷关,关口狭窄,几万大军绝不可能一日就通过。 “可大火不等人。”殷侯没有任何犹豫,耐心道:“杀敌不是我们打仗的根本目的,而是为了保护百姓守住国土的手段。” “等苍州收复之后,州城仍然是整个苍州百姓赖以生存生产的基础。我们有人能救灾就要尽可能地去救,不要等着大火把所有东西都烧没了,还给他们一座废墟。” “道理是这样,但……”副将悲愤地挣扎道:“末将只觉,西凉人如此残暴,如果就这么轻易让他们撤回去,毫发无损,实在愧对那些牺牲的同袍和百姓。” “当然没这么容易,你别急啊。”殷侯低头想去看舆图,手摸到图纸,才后知后觉自己已看不见了。 头颅深处的隐痛逐渐清晰,一股一股地搅扰着他的思绪,他抬手撑住额头,手肘重重磕到桌上。 “大帅!”副将忙躬身凑近,“您怎么样?” 他微微摆手,哑声道:“你从剩下的兵里挑两千带出去,沿业余山抄近道,卡住鸣谷关。不必强行夺关,就在侧翼依托山势骚扰,拖住欲出关的西凉军。军师那边有空出的人马,自然会调拨上去。” “末将前去?”副将却吃惊道:“那您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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