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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陷苍州的儿郎们,也正陷于水深火热的泥沼之中,由不得他在此拖延,必须动真格。 思及此,铸邪蒙诸毫不犹豫调转马头,驰回军阵中,举臂下令。 “鸣鼓,进攻!” 号角一吹,令旗迅速挥动,接连如龙蛇舞。 不同于先前行军的金鼓之声骤响,令仙慈关上的将士们皆是一震。 “既来战,那就接战!”殷侯扬声道:“击鼓!” 雄关之上,节奏不同的激昂鼓声于来敌分庭抗礼。 常年驻守于此、将关防作为生活重心的军士们不需过多指挥,便已各就各位。 三重大门一一合拢,加上巨木支撑。外墙上,箭弩上弦,大盾立起,滚木就堆在跺墙下。内城负责器械的军需营兵与接替作战的军士都迅速整装,预备随时顶上外城。 至于先帝年间存下的火器,大都年久失修,能用的已都拉到了净州。好在西凉人也并不爱用此物,打起来不算太亏。 殷侯后退丈许,给守关的将士们让出位置,这等场面尚不至于让他专门进入掩体躲避。 贺今行站在他身侧,紧盯着关墙外西凉骑兵的位置。 从内城奔来的塘骑疾跑上城墙,“大帅!我们的人回来了!” 殷侯以为是十三营,直接吩咐:“叫老何立刻上来见我!” 塘骑却道:“不是十三营,是一支西北军与振宣混编的局队,将领是振宣军的,带着军师的盖印手书。” “什么?”殷侯回忆片刻,才想起这支特编营。 贺今行自言自语道:“横之?他怎么来了?” 声音不高,殷侯却听见了,“不管是谁哪个将领,都叫他上来。” 塘骑飞奔回去。 贺今行跟着往内城方向望了望。 不多时,年轻的将领大步上来,见面便单膝下跪行礼,“振宣军顾横之,拜见大帅。” 铁制的护膝磕于青砖,碰出一声脆响。与此同时,他抬起头来,飞快地往殷侯身后看了一眼。 贺今行也正看他,目光相触,停留片刻才分。 他抿了抿唇,随即敛神低头:“我部接参议调令,急驰至此。何将军就在我部之后,正在进入秦甘道。接下来做何行动,请大帅指示!” “老韩走到哪儿了?” “大约还有一个时辰到达玉水。” 殷侯有些意外,大喜道:“好,那就坚持防守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随我出关会一会铸邪蒙诸!” 军令立马被通传下去。 顾横之也需回到他的部队传令,并趁此机会让特编营进行小休,便就此告退。 殷侯等人离开,回头道:“若想一起去,就尽管去,不必顾忌我。” 贺今行轻轻摇头:“我既做您的护卫,就要一直守护您。” 他说到做到。 半个时辰后,十三营全部回到仙慈关。 铸邪蒙诸暂停进攻,殷侯走下关楼,下令打开内城门与外城第一道城门。 重装的骑兵整装列队,轻装的骑兵与步兵分散在两翼与后方,二十余辆战车被推到中间的校场上,加高加宽的那辆战车位于正中,大纛已经竖起。 殷侯披挂齐整,登上战车,他惯用的宝槊也被抬到车上。 何将军骑马过来,慨声道:“大帅,咱们多少年没有一起出过仙慈关了?上一回,还是先帝年间,您刚刚封侯吧?” 那道封侯的旨意,以及时隔几天下达的调令,就如同眼下这一战,突如其来。却又避不开,跳不过,不得不全力应对。 往事如潮水,于殷侯来说,潮涌潮落皆泯于一笑中。 “休战多年,西凉人显然已经忘记,仙慈关不只是被动防守的营垒,还是会主动吞噬血肉的巨兽。是时候让他们想起来了。” 他拔出佩剑,指天喝道:“出关!” 号角呜呜吹响,最后最重的一道外城门缓缓打开。 兵马有序出关,连绵不绝。 西凉人的先锋军已退回大军之中,铸邪蒙诸的根本目的不是攻关,所以先前并未下多少力气。 此时全军拉开阵势,持戈以待,才认了真。 主帅的战车驶过壕沟,便停下来,与敌军帅台隔战场相望。 贺今行骑马跟在车旁。轻骑与步兵从两边倾泻而出,好似流动的河水,他就是钉在其中的顽石。 战鼓一起便经久不息,犹如神灵震怒,降下巨雷,致战场所在之处生灵涂炭。 旌旗遮天蔽日如浓云,飞箭交相坠落似暴雨。战马被长□□中脖颈,落下的铁蹄踩塌士兵胸膛。战车滚滚,碾过血肉,又被其中的骨头绊住。 战场仿若织机,两方兵马身被不同颜色的甲胄,来回交错如同织线,共同织出命运的走向。 一旦织成,便如白日落土,夜露裹血,不可逆转。 贺今行打定主意要守着他爹。然而上了战场,就由不得自己。 他无法看着同袍奋战,腹背受敌,而不伸出援手。 殷侯说:“何苦压抑自己,去吧。” 而后拾起鼓槌,亲自击鼓助战。 他便提剑驰入阵中。 生死一线的紧张,让他暂时忘记其他,却又因此忆起多年未解的疑惑与不甘。 他生于一场大火,这十八年所走的路,每一步都脱不开过去的战争影响。 这世间若没有纷争,他所敬所爱之人,是不是,就不会离他而去? 他因左臂力有不逮,疏于防护,有人突围过来,此后一直护在他左手边。 他没有注意去看是谁。 直到战鼓忽停,关城下开始敲锣鸣金。 西凉人撤退了。 铸邪蒙诸本就不欲直面仙慈关的重骑,每添一笔伤亡,他心头就在滴血。 确认战场不断有西北军回援,便赶紧鸣金,趁夜撤离。 贺今行愣了片刻,坐下马匹脱力跪伏于地。他立即跳下马,越过不知多少人与马的残肢尸骸,跑向帅台。 “今行!”顾横之追在后面接连叫他几回,他都恍若未闻,窘迫之时,忽然想起殷侯曾经叫过的那个名字,脱口而出:“阿已。” 贺今行陡然停下,有些恍惚地回头, 顾横之向他伸出手,“你要去哪儿?我们一起去。 “我要去找我爹。”贺今行抓住伸来的这只手,被一股大力带到马上,反复说:“我要去找我爹。” 顾横之便载着人策马跃过半片战场。 殷侯已放下鼓槌,立于战车前端,看着两人下马奔至车前。鲜血涌到喉咙口,压着他想要宽慰这两个孩子的话。 贺今行扑到横木上,抓着他的手,一个字也发不出声音。 无边的寂静之中,他扶轼回头望。 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 他这一生,十四别爷娘,朱颜青鬓。及冠娶妻,半生分离。勤勤过不惑,齿衰目盲耳弱。 二十七年戎马倥偬,至此终休。 贺今行也随他望去。 在他身后,雄关静卧。 顾横之看着这两人,直觉不对,“大帅?” 殷侯望着仙慈关,眉间风霜凝固了眼中笑意,已与世长辞。 贺今行也察觉到了。他小心翼翼地松开手,撑着大腿直起身。 “今行?”顾横之声音极轻,怕惊扰到他一般。 “我没事。”他说,“我知道,早就知道。” 他的亲生父亲战死在他出生之前,他的亲生母亲自尽于他出生之时,抚养他长大的阿娘在他幼时病逝于千里之外,他不能收敛尸骨,不能扶官入葬。 如今,他能得见阿爹最后一面,陪他走完最后一程,已经很好,很好了。 他登上战车,钻到殷侯一条手臂下,试图将人架到肩上。 周遭将士看见,都惊骇得停住了动作,有人呆呆地喊了一声“大帅”。 其他人下意识屏住呼吸,想等一声回应。 贺今行终于把人架起来,平静道:“横之,劳你帮忙击鼓。” 顾横之目含担忧注视他片刻,应声过去,拾起沾血的鼓槌。 须臾,丧鼓响彻仙慈关。 (卷三 完)
第258章 一 丧鼓响彻仙慈关。 打扫战场的军士忘记去捡眼前的箭矢,被抬到担架上的伤兵停下了呻吟,正在卸甲的重骑兵将披膊扣了回去。 所有尚还清醒的人,无一例外地望向那杆大纛所在。 何将军才将赶到,便闻噩耗。他揭开面帘,取下头盔,半白的头颅低垂,半跪在殷侯身前,哀恸道:“大帅啊。” 在他之后,万千将士纷纷脱盔弃械,无声相送。 细细密密的雨丝自天上垂落,笼住戈壁,仿佛母亲的手,要为征人抚平伤痛。 他们在春雨里放开心扉,哀哭渐起,并迅速燎原。 就连向北边撤退的西凉军也有听闻。 断后的队伍传回消息,铸邪蒙诸不信,“当真?你们没有看错?” 他派亲兵调头去确认。亲兵回来汇报,仙慈关已挂丧幡。 他才驻马,回头南望,唏嘘道:“死在战场上,何其幸运,何其荣耀。贺易津啊贺易津,又胜我一头啊。” “王爷这话说的,死人哪能比过活人?”跟随的一名部将却大喜道:“殷侯一死,西北军如断一头。王爷,咱们可要立刻杀回去?末将愿为先锋!” 铸邪蒙诸笑了笑:“哀兵难胜。” 言外之意就是并不赞同回头再打。 这名部将是开年才从国都跟着老亲王出来的,第一次当将军,年轻气盛,犹道:“可我看仙慈关内的兵力并不充足。才将那一仗,他们一直缩在山脚下,我们的骑兵施展不开手脚,无法大规模冲锋迂回,才让他们战成平手。” 丝毫不提他们没能成功将西北军引至戈壁深处,所以才受此限制。 “是啊,宣人占据了地利啊。”铸邪蒙诸这回是真的觉得好笑,问他:“你觉得我们能攻破那一座关吗?” “这……”攻克一道关隘绝没有平地打赢一场遭遇战容易,更何况那是仙慈关,青年讪讪摇头:“不能。” “既然不能,那我们回去再打一仗的目的何在?没有任何战略收益,让士兵前去白白送死的意义是什么?你不要忘记,你还有数万同袍深陷在鸣谷。”铸邪蒙诸不耐再和他多说,打马先行。 途中又想起怒月太子。他这个侄儿哪怕和他政见不同,但有真材实学,就算他发誓不再上前线,也甘愿在后方为太子压阵。 珠玉在前,余者皆成废料。 不知是谁杀死了怒月太子。 他将此仇按捺于心中,向全军传令:“加快速度,两日后必须赶至鸣谷关外!” 红莲旗沿着业余山西麓北上,隔着一座山脉的东麓,十数名塘骑带着讣告同时奔往各方。 这道凶讯犹如晴天霹雳,于翌日傍晚,砸到了西北军各部。协同作战的振宣军也随之得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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