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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州北部,西北军第五大营才将打好营盘。百里外,西凉大军背靠业余山,与他们扎营对垒。 牧野镰捏着发给自己的一指白布,缠着军需官问了好几遍:“真的不是为了迷惑敌人的假消息吗?” 他不信,同营的弟兄们被他一说,也都将信将疑。 唯有他们的千总贺长期待在营帐角落,白布早已缠于臂,一言不发地擦着他的矛,不往挤成一团的帐门处看一眼。 军需官走了,大家就围过来问他:“将军你时常被韩大将召见,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啊,这个消息不是真的吧?大帅好好的,怎么会牺牲呢?” 七嘴八舌,都想听他说这是个假消息,只是为了迷惑西凉人,不是真的。 哪怕他们入伍多年不定能得见殷侯一面。但在他们的意念里,殷侯是永远都会镇守在仙慈关,一说起他就会令人安心的存在。 他怎么可能会死呢? 贺长期一直保持着沉默。半晌,突然放下矛站起身,把大家吓一跳。他似乎也被自己吓到了,努力调整表情,保持冷静向大家抱歉,说:“我也希望不是真的。” 然后拨开众人,独自出了营帐。 白日里断续下过几阵雨。但春雨滑如油,片叶留不住,都已干晌。 他站在旷野里,绮丽的晚霞布满整片西天,炫目得令人感觉不到真实。 “贺将军。”牧野镰在身后叫他,而后走到他身边,说:“你的反应真奇怪,是不是提前知道些什么?” 贺长期往身边瞥了一眼,沉声道:“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你直说你想干什么就是。” “我只是想确认殷侯是否真的过世了。”牧野镰席地坐下来。 贺长期冷笑。如果这厮真如他所说,没打别的主意,他能把自己的姓氏抹了,改姓牧。 牧野镰听着这一声笑,就几乎能猜到他的想法,唉声叹气:“我真的想做个好人,小贺将军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 “一个杀人如麻的马匪,能有什么真情实感?”贺长期走开两步,也坐下来。不得不说,贴着大地的那一刻,心中稍微好受了一些。 “你的战功可比我多得多。”牧野镰轻嗤道,安静片刻,又说:“如果殷侯真的过世了,你就不想去仙慈关祭奠吗?” 贺长期也正在思考此事。 去吗?可是人死如灯灭,生前不去亲近,死后再去吊灵又有什么用呢?有心祭拜,何处不能拜,何时不能去? 遂缓缓摇头:“不去。” “真的不去?”牧野镰屁股挪过来,摆出一副劝说的架势,“去吧,你去了,我也就能跟着你去。” 这态度实在奇怪。贺长期想起在玉水的时候,这厮也千方百计想混进仙慈关,顿时警觉:“去什么去?韩将军派我们去大遂滩侦察,后半夜就出发。” 牧野镰撇撇嘴,瘫倒下去,知道他这人一口唾沫一个钉,没在他这儿白费功夫。 后半夜,果真被揪起来,摸黑沿着西凉人的东北防线行军。 西北军卡在鸣谷关西南侧,令西凉人无法及时通过,只撤出了小股部队。其余大军沿着业余山脉拉开,开春过后,既有水草,又能依山防守。西北军调了精锐回援仙慈关,一时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就这么僵住了。 对峙并非什么都不做,韩将军思来想去,决定趁此机会,先去打探打探他们的军马场。 在秦甘大地如此广袤又平坦的地形上作战,骑兵不可或缺,因此马匹消耗也极其的大。而大宣不像西凉人家家户户养马,民间马匹有限且资质不高,战马皆有军马场选育。所以他们必须尽快将马场夺回来,培育新的马驹。 否则一旦面临无马可用的窘境,军队战斗力就将大大削弱。 贺长期还没有正式转营,韩将军依然将这个任务交给了他。 他带着小队抵达草甸边缘,太阳挂在天上,不冷也不热,是很舒服的天气。越往里走,四下却静悄悄的,不见多少生灵。 大遂滩自从被西凉人占领之后,他们多带的马匹在此放牧,其他两州军队需要的草料也从这里收割。过多的马匹啃食它一个夏天再一个秋天,令它一入冬便沉寂下去,几场春雨都未能唤醒尚它的生机。 贺长期弯下腰,抓了把裸露在外的沙土,心下渐沉。也怪不得,这一路越往东,遇到的西凉兵越稀少。 因为这地被啃坏了——哪怕今春就能收回大遂滩,也需要等待它恢复元气,才能重新放马。 这是个非常重要的情报。 贺长期当即率队回返,将其上报。 韩将军立刻派人去追军师,看着飞马远去,甚至有一点儿羡慕。 自从去年春天被派驻胡杨庄,他就一直在苍、净二州与累关盘桓,也很久没有回仙慈关了。眼下他麾下所属的两个步兵大营全部驻扎在苍州前线,密切关注着西凉大军的一举一动,他这个主将也就跟着动弹不得。想回去给他的元帅上柱香,也只是想想而已。 但是他底下的小将并没有这样的限制。 他是知道贺长期出身的,对他说:“你这个做侄子的,就不想去大帅灵前相送?你每次任务都完成得很好,我可以给你批一回假,不要不好意思提。” “谢将军体恤。”贺长期抱拳道,下一句却依然是婉言谢绝。 “大帅一心系于山河疆土与天下百姓,并不在乎身前身后名,我也不能为他增光添彩。与其离开前线,特意到他灵前吊唁,不如早日打退西凉,彻底收复苍州,再携捷报到他墓前祭告。” 他不要只做殷侯的子侄,分他的余荫。他一直以他四叔为榜样,如今更是立誓要向殷侯看齐。有朝一日,旁人提起叔侄,他也能为他四叔耀映生辉。 遥陵贺氏的千里驹,他父亲没能做到,他来。 韩将军闻言,沉吟半晌,对他越发欣赏。有这样的后生,西北军哪怕折损殆尽,也有长存再起的希望,不是亲子又有何妨? 遂拍肩道:“志存高远,很好。既然你不回去,那就随我去巡视营防。” 另一边,王义先已经赶到仙慈关。 关城缟素,山野飘白,所有将士皆缠白布。 殷侯平素起居的营帐布置成了灵堂。灵柩是一副普通的杉木棺材,军医说是大帅自己置备的。不止这一样,其他必须的用物都很齐全,至于他没准备的,也不必再添。 以至于简单得有些简陋。 贺今行把人背回来,梳头净手净面,安置于灵柩,并没有更换寿衣。殷侯仍然穿着自己最喜爱最常穿的那套铠甲,只把甲面上的尘灰污迹全都擦干净了,头盔就放在他身边。 来吊唁、来守灵的将士实在太多,职级不一,有的人不忍久留,有的人能守上一整夜,有的人痛哭不能言,有的人会和大帅低声说好多话。 所以,他并不时刻待在灵堂。 军营里绝大多数事情他都会做,哪里需要人他就去哪里。修壕沟修帐篷,安抚伤兵配药熬药,何将军送往宣京的奏折也能帮忙润润色。贺冬劝他静心休养,但他做这些并不费神,反而劝对方歇一歇。 殷侯遗愿,身后要回遥陵,和他的妻子谢如星葬在一处。 他告诉何将军,后者如实写进奏报,之后相关的事宜,都会同他商量。 将士们起初都觉得他有种很熟悉的亲近感,知道他是殷侯叫到身边来的亲人之后,也就不再多疑,反而多添许多信任。 爱屋及乌,不过如此。 王义先半夜到的,披上麻衣进灵堂。此时万籁俱寂,堂内只有两个人。 贺今行才换进来不久,正跪在灵前烧纸钱。顾横之跪在他身边,将厚沓的黄纸分薄,不时给他递上一份。 这两个年轻人常常待在一起,吃饭坐一块儿,做事互相搭把手,同进同出的,值守的军士已经看习惯了,也并不觉得顾将军给他们大帅跪灵有什么不妥,仙慈关所有人都愿意,并以其为责任、为荣耀。 王义先却顿住脚步,拧起眉。 他接到铸邪蒙诸兵临仙慈关的消息,第一时间的想法和殷侯一样,调一个大营的精锐再加一个大营的步兵,据关防守绰绰有余,其余部队仍可留在苍州北部,牵制住没能撤走的西凉军。 特编营并非在他首选之中,但是顾横之听说之后,主动请战。他只当年轻人挣功,也没有非得拒绝的理由。 如今看到这一幕,却怀疑起对方的动机,是否真如他所猜,还是别有目的。 顾横之先看到他,低声对贺今行说:“王参议来了。” 王义先也听见了,按下所有想法,走向灵柩。 “军师。”贺今行按着团垫站起来,取了三支香递给他。 王义先并香于长明烛火中点燃,持香祭拜过后,才说:“去歇着吧,让我在这里单独待会儿。” 他满面疲惫,声音里充满倦意。 贺今行便应声出去。 顾横之跟着一起离开,经过王参议的时候,对方看了他一眼,他颔首算是回应。 王义先的视线则落到灵前的香坛烛火与牌位名讳之上。他绕过去走到棺材旁边,看向柩中人。 铁甲苍颜,犹似面带微笑。 他一手撑住棺沿,一手捂住脸。 不是没有送行过同袍,只要一打仗,月月都有相识的人战死,不乏相熟的将领。但到底亲疏有距,在他心中,再也没有人比殷侯贺易津更加亲近。 相伴二十年,贺易津心胸比他宽广,性情比他平和,很少置气,更别提与谁红脸,为人最是包容。而他早年轻狂,眼界高心气盛,看什么都不入眼,常碰一壁的灰,生一肚子的气,认识的人都说他早晚要撞上铁板。 幸而他撞的头一个“板”就是刚刚封侯的青年将军。殷侯请他做幕僚,他从此背靠大树,再去踢板,便有了缓冲的余地,不至于头破血流。 因此,他总以为先行道别的会是自己,可谁知却是送别的那一个。 可见天妒英才,仁义无报。 教人怎能不生恨。 贺今行走得很慢,不时回头看一眼灵堂,看到军师扶在棺上弯折脊梁,不由停下脚步。 军师日日操劳,清瘦得就快只剩一把骨头。他有些担心,怕人伤心过度而致晕厥,想回去看着人,又怕将人惊扰。 毕竟军师说想要单独待着,或许还有话要跟他爹说。他知道他们是很多年的搭档,如同亲人。 “在那儿坐一会儿?”顾横之指向不远处的山坡,在那里能看到灵堂里的景象。 坡上青草如绿毯,两人席地并肩而坐。 贺今行先是注意看着底下的灵堂,军师一直没有异样,眼睛便渐渐移向四周。 漫山遍野的营帐错落有致,架设其间的数百盆篝火整夜不熄,照亮上方的旗帜和下方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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