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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下之意,不该浪费。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有没有效果?”贺今行轻声说罢,探身倒了杯茶,送到殷侯手中,再朗声道:“我听您声音都哑了,您喝口水润润喉咙。” 而后开了琉璃珠取出药丸,欲将其放入杯中。 然而殷侯比他先一步抬手盖住茶盏,教他的手撞到自己手背上,才微微笑道:“总是这一招。” “爹。”贺今行颤声叫道:“您就试一试。” “不是我不想活,可生老病死乃人之天命,如何能逆天改命?逆了命,又该谁来付这个代价?”殷侯三指提起茶盏一饮而尽,轻轻放回桌案,“阿已,不要替我执拗。” 贺今行所有劝说的话都被堵了回去,那颗灵药被紧攥在手心,久久没有动作。 直到殷侯说:“陪我到外墙去看看罢。” 他才轻喘一口气,起身去搀扶对方。 仙慈关的关城很大,在内城并不能看到关外的景象。只有出了内城,站在外城的关墙上,才能将属于外邦的戈壁荒原一览无余。 西凉人的大军就驻扎在地平线上,在欲坠不坠的夜幕下,匍匐如巨蟒。 贺今行与殷侯并肩立于关墙中央,左右守卫退避二十丈。贺冬也没有跟着一道,先下去歇着了。 他肉眼瞧见西凉中军最高最大的那一杆大纛飞扬,感到不妙:“铸邪蒙诸这么快就赶回来了? “是啊,傍晚才扎的热乎营盘。”殷侯笑道:“看着罢,那厮明日定会来叫战。” 贺今行不免担忧:“我看关内守备并不充足,大帅可是已有准备?” 殷侯:“十三营在回来的路上,明日晚便能到达。还有一个军师调拨的步兵大营,至多后日早上,也能赶回来。只要我还在,谁也别想打这座关的主意。” “精锐调离,苍州阻击西凉军恐怕就力有不逮。”贺今行在来的路上就已听说了苍州城的大火。 殷侯沉默片刻,直言道:“就算铸邪蒙诸不来攻打仙慈关,苍州战场也没法打到底。我和军师原先打算的就是隔天河与西凉人僵持半载,到秋收后再图决战。” 先行收复净州,是因为朝廷需要一场大捷,而他们也不能让西凉人彻底控制神救口,站稳净州。 贺今行闻言,骤然醒悟。从净州决定速战速决的时候,他就应该明白,军费不足,粮草武器不够,无论西北军还是振宣军,都无法死战到底。 开春是最好的时机,一场持续近月的会战过后,不论是哪边的军队都需要休战恢复元气。 殷侯继续温言解释:“如今西凉人提前撤离,让出苍州城,给了我们机会。但除了地利,天时人和并未变化,我们的粮草仍然紧缺,装备依旧不足,所以苍州不管打到什么程度我们都能接受。” “若能趁此机会将西凉人驱逐出鸣谷关,很好。若只能将其逼至苍北一带,也不必强打,退回苍州城徐徐图之便是。” 军需就是军队的命脉之一。贺今行想着西北两支军队的处境,只觉自己也如被扼住喉咙一般,呼吸难以顺畅。他竭力思索着解决之法,“西州绒人一族不是说可以支援粮草么?” 但说完便又自行否决:“不对,西州距离苍州比甘中到苍州还要遥远,高原路段也比戈壁还要艰险,辎重运输需要不短的时间。等夏兄他们回去,再对接转运,恐怕至少要三月出头,来不及了。” 他感到无力,并因此而难过。 “打仗就是如此,以己之长战彼之短,时机不对就蛰伏等待。若是完全顺风顺水,又何须打仗?”殷侯则从容许多,有意宽慰他:“就像西州夏氏,他们为何愿意如此干脆地帮助我们?” “除了我们常年交好,还因为天河高原虽然夹在我大宣与西凉之间,但这百年以来,只有我们宣人的军队走上去。” 仁义并非无敌,只有具备相匹配的武装,才能所向披靡。而居安思危,维持武装,亦是同样困难的事情。 古往今来的典籍都反复记载述说这个道理,贺今行明白。但他想不通,为什么如今的上位者要反其道而行。 他不知道该如何诉说,只能像少年时一样,抱住他爹。只是这几年他长高了许多,需得低下头,才能将脸颊贴在他爹的铠甲上。 殷侯抬手揽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我们阿已已经做得很好啦。不管是带着百姓坚守云织,还是出关刺杀铸邪怒月,都是很了不起的事。若你父亲母亲泉下有知,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我和星娘,不管天上地下,也都以你为荣。” “不,我做得还不够好,不够强大……”贺今行闭上眼,嘴唇张合几近无声。 眼泪滑过铁甲,跌落关楼。 临时的住处是一座空闲的营帐,他回去时,夏青稞躺在行军床上,已经睡过一觉,点了半盏蜡烛放在床头。 对方看到他,顿了一会儿,才低声问:“我们要尽快赶回去,天明就走,你要一起回云织吗?” 贺今行很感激他是如此顾及别人的情绪,也就不提其他,只回答这个问题:“我要在此再待一段时间。如果有需要,我可以请冬叔与你们同行。” 夏青稞并无此意,摇头拒绝,又转头看了看正在睡梦中的夏城使者,举起蜡烛示意出去说话。 秦甘道上的风很大,吹得烛火一明一灭,他干脆熄灭,在昏暗的夜色里问:“殷侯的耳目是不是出了问题?” 贺今行惊讶了一瞬。 只这一瞬的沉默,夏青稞便说:“我知道了。” 话已至此,贺今行干脆道:“同行的那位使者可有察觉?” 殷侯镇守仙慈关,震慑的不止是关外的西凉人,还有关南的绒人。 “他是夏司宠爱的府臣,但听不懂汉话,并没有起疑,我也绝不会告诉他。”夏青稞随意地笑了笑。 他张手接住削来的风,轻缓但十分认真地说道:“你放心,这件事对我们绒人有长远的好处,我会尽力不让我们内部的人破坏它。” 先送出好处,才能要求、换来好处。 谈感情,也谈利益。 第二日一早,夏青稞便向殷侯辞行,殷侯则派了一名营将带一支小队随行上高原。 贺今行送走他们,便待在殷侯身边,做他的护卫。较近的军士们很快皆知,他乃大帅的子侄。 及至午时,外墙岗哨来报,西凉军派人前来叫阵。 “头几拨不用理会,等铸邪蒙诸亲自上阵了,再来通报。”殷侯吩咐,转头叫军医:“温大夫,我中午喝的药什么时候能好?” 军医意会,回禀自己下去准备,背过身无声叹息。 贺今行察觉到这两人似乎不对,出声说:“大帅,来回有一段路,不如我去吧。” “不用。”殷侯制止他,等军医出去了,温声道:“我屋里有一身软甲,去穿上,待会儿一起上关墙。但不可趁此机会去找温大夫,让他为难。” 四目相对,贺今行看着那温和却不容置喙的目光,没有再问为什么,抱拳应下。 去而复返,军医比他先回。殷侯将手中药碗放到桌上,靠着椅背阖眼浅寐。 他盯着那只碗里的星点残汁,心中无数驳杂情绪交织,最后化作一片虚无。 申时末,隐约有鼓声传来,不出半盏茶,便连成了调子。 哨兵跑进内城,殷侯睁开眼,目露寒芒。不等通报,他便起身向外迈步,步伐有力,步步生威。 贺今行眼见所想成真,以为心中会起惊涛骇浪,谁知却平静如古井,令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然而情势不由他深思,他在兵阑上取了把单手剑,就紧紧跟随在他爹身后。 仙慈关的外廓墙十分宽阔,上下两层。下层为基石;上层开设数间小室,于朝外的墙上凿出一长列炮口;关墙上墩台营房林立,垛墙一侧每隔十步便竖有军旗,间插站岗的军士。 殷侯登上关墙,沿路军士皆注目称呼行礼。待他出现在关墙上,响了好一阵的鼓声便戛然而止。 贺今行看向关外,西凉人的先锋军已然开近。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军阵一字排开,就列于大约两百步之外。 鼓停后,当中一匹马踏步出列,独行至一百步开外。 “贺易津!”马上的骑手已不年轻,嗓子却比许多年轻更加洪亮,也更加粗犷,“终于舍得出来啦?” 说的却是一口汉话,还带着浓浓的秦甘口音。 殷侯高声回道:“你年前蹲了几个月都没过来,这回好不容易伸出头,我怎么也得来看看啊。” 贺今行接连听完,立即知晓了对方身份。这就是铸邪蒙诸,西凉仅存的一位老亲王。 而后才恍然发觉这两人说话口音竟有些相似。 他看向殷侯,后者精神焕发,面容上犹带着得见故人的笑意。 “咱们确实好多年不见,我一直没听说你卸甲放兵权,还以为你不会老呢。”铸邪蒙诸哈哈大笑,笑声回荡于戈壁上,却有掩不住的苍凉,“既然都老了,那就让我们两个老的在这里打,别为难年轻人。” “贺易津!”他声嘶力竭地吼道:“放我的儿郎们回来!” 老对手笑声隐去,殷侯就笑道:“你家儿郎既无故闯入我家地盘,我做东道主的,合该请他们挨顿揍!更何况,我有天险可峙,还有雄关可依,你凭什么与我打?” 铸邪蒙诸喝道:“凭我十倍于你的四万大军,凭我全军上下不死不休的决心!” 关防空虚,让这人看出来了。 贺今行眉头紧锁,按住剑柄,估量这支先锋军的实力。 殷侯沉默片刻,肃声回应:“难道决心与实力只有你们的将士有吗?” 他大手一挥,“抬我宝槊来!” 铸邪蒙诸盯着他与他脚下所站立的雄伟关城,目光凝重。 这一回他并不想来,更不想打。 因为这是注定没有胜利的一场仗。 国都储位悬而未决,欲意争夺者虽众,但都是孬种,他看不上。可这储位必须有人来坐,哪日老国王驾崩之后才有人继承王位,不至于让国家大乱。 正是焦灼之际,边关战事遭重,数万大军困于宣人的土地上。怒月太子放于最前线的兵,都是几年前才征召的年轻儿郎,不可不营救。 他起先是打算派人去攻打神救口。然而斥候打探过回来报,他们去年在关口外修建的栈道已被彻底损毁,西北军又派了重兵把守。同时苍州传回急报,净州已失。主力聚集在苍州北部,单拿下这一座南端的关口,就没有意义了。 至于前往鸣谷关接应,疾行军也至少需要两到三日,来不及。 于是,他只能选择率军直攻仙慈关,逼迫殷侯撤回布于苍州追击的西北军。 西北军的兵力他知道,哪怕有新征的兵,也绝对无法两端同时顾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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