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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仙慈关调兵北上鸣谷关,确实比从净州走要快上许多。但为了收复净州,西北军所剩的将官几乎都派出去了,只有他肩负传令与护卫之责,常在主帅身边。而且关里剩下的兵也不多,再带走一半,那可就彻底空虚了。 “不妨事,你走了,还有军医在。”殷侯拍拍他的臂膊,“军机不可贻误,速去。” “末将遵令!”副将便抱拳跪地,立誓:“此去粉身碎骨,亦必不辱使命。” “仗要打,性命也要爱惜。”殷侯微微笑着嘱咐,待人走了,才对军医说:“温大夫,请为我备药吧。” 温大夫在西北军做了十几年军医,这几年更是专门负责主帅诊治,自然明白他这是要下猛药的意思,“大帅这是为何?战事如此紧,您就不能再多留些时日吗?” “不行啊。”殷侯说:“据守苍州的西凉军突然大举撤退,定然是接到了主帅命令。铸邪蒙诸要回来了,他这个人用兵惯来谨慎,绝不止这一个手段。你看我现在这样的状态,如何能与他接战?” 军医听闻原因,无言以对。半晌,对着他作了个长揖。 殷侯看不见他的动作,请他传令兵来,吩咐道:“加增五班塘骑,上到鸣谷关,下到神救口,常规每两个时辰报一次消息,紧急军报不论。” 随后便按照原计划,动身回仙慈关。 军医执意弄了辆马车来,他也没拒绝,在一众卫兵惊诧的注目下钻进车厢里,睡了一路。刚回关,便向关外的戈壁撒出斥候。 第二日凌晨,即有斥候回来报,铸邪蒙诸带着至少三万兵马在百里外扎营。大约明日傍晚,便能兵临关下。 “留两队人时刻注意他大军动向,其余都撤回来罢。”殷侯的猜测被证实,反倒松了口气。 军医一直近身照看,闻言不由问原因。 殷侯不吝解释:“这就说明他来不及赶到鸣谷关,所以才会退而求其次,直接到这里来,围魏救赵。” 随即命信兵往苍州通报军师,并传令召十三营并一个步兵大营回来。再传专司斥候哨探的营将,命其尽快探清西凉国都局势,尤其储位可有着落。最后重盘关防人马,进行调整。 军医劝他歇一歇,他便靠坐在大椅里,稍稍阖眼。 只须臾,回忆似梦纷来。 贺今行于梦中挣脱,睁眼片刻,一凝神即翻身欲起。未料左臂无力支撑,陡然摔回榻上。 “小心!”守在床边的贺冬赶忙将他半抱起来,“磕碰到没有?” 他说不出话,撑着额侧,只觉脑海混沌,无数梦境片段与现实交织,纷杂凌乱。 贺冬赶紧按压他颈后大椎穴,疾声道:“宁心静神,什么都不要想,更不要动气,否则我只能再给你下一次针。” 贺今行放空思绪,压着浑身燥涌的血凉下去,才哑声问:“几时了?” “寅时将近。”贺冬见他无虞,扶他坐起,“你现在感觉如何?” “初几?” “初四。放心吧,你没有昏睡多久。”贺冬犹豫片刻,说:“仙慈关那边也没有大消息,殷侯还在。” 贺今行如梦初醒,慢慢点头,“平叔呢?” “他在熬药。说话没个轻重的,不想看到他。” “是我一时没撑住,吓到你们了,和平叔没有关系。”他缓过来便下床穿衣,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多亏他赶来知会我。” “我们只盼你好好的,但也不要硬撑。”贺冬心疼道。然而知道他劝不住,没有叫他再多躺一躺,只商量着说:“把药喝了再走吧?” 贺今行答了声“好”,一道声音同时从门外传进来,“醒了吗?” 继而一人提着壶热水进来,竟是夏青稞。 贺冬说:“小夏大人傍晚到的,我施针的时候多亏他帮忙举灯。” “小事一桩。”夏青稞笑着倒了两杯热水递过去,“你好些了吗?” “已无大碍,多谢。”贺今行颔首接过,饮尽后抱歉道:“不知夏兄此来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若不能即刻解决,还请等一等,我需得先去一趟仙慈关。” “仙慈关?”夏青稞却是眼睛一亮,说:“正好,我这回下来,也有要务需得去拜见殷侯。” 贺今行:“愿闻其详。” 夏青稞笑道:“我回宜连之后,县令爷爷不止赞同我的想法,还让我带着他的亲笔信去夏城求援。夏司答应伸援,并派了使者随我一同前来,要与殷侯详谈。” 出乎意料的喜讯让贺今行精神一振,拱手道:“那真是太好了,有劳夏兄周旋。既如此,但请同路。” “我所为皆我所愿,不足言谢。”夏青稞诚恳道,“何时出发?” 贺冬说:“那位夏城的使者安排在西厢,已经歇下,稍微再等一等吧?” 夏青稞左右看看他俩,也敛了笑:“我看你气色不佳,不妨再歇一歇?” 贺今行答应了,叫他们各自回去休息,天明再走。 他自己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的,独自去了厨房。 贺平正守着火炉打瞌睡,被他叫醒后,先是一喜,再面露惭色,打完招呼想开口又不好意思。 “我没事,平叔别担心。”贺今行宽慰道,捡了一旁的小板凳坐下,“但我想知道,平叔是从何处得知大帅的消息?” 贺平有了话头,当即答:“是我们百总,就是贺长期,他告诉我的。”将贺长期被某位将军的卫兵叫走,然后又回来叫他出去的一应经过都说了,“也是他让我来找你的——他自己好像有任务,去净州了。” “竟然是大哥。”贺今行盯着跳跃的炉火,一时间想了许多。 “我感觉他可能是把你当成殷侯的,呃,私生子?反正他说的是‘你爹’。”贺平搓着手道:“不知他怎么猜到这些的……贺冬说我没防范,我确实不够谨慎。” “这样想也不算错。拊我畜我,长我育我,我爹就是我爹。”贺今行并不在意:“随他怎么想,我们终归是兄弟。只要平叔你愿意,可以一直跟着他。” 贺平点点头:“跟着他挺好的。打起仗来,不管是不是一个队的同袍,在他身边他就会罩着。战后也不抢功,还把自己的功劳分给那些弱一些的弟兄。最近还被选进十三营了,等回到仙慈关就能正式入营。您让老铁匠给他打的那杆马槊,他也很喜欢,还在队里炫耀过一回……” 他是孤苦出身,老爹婆娘都死得早,才从了军。因此常常不计回报地照顾后生,对出类拔萃的后辈尤为喜爱,不知不觉说到打呵欠才止。 贺今行静静听罢,劝他去睡,而后独自等药熬成。桌上已晾凉的两大碗,被他装进皮水囊里预备带走。 院子里那架葡萄藤萌出新芽。几个月无人管它,它的生机却不曾断绝。他便将它重新修剪一番,助它趁春风重繁枝叶。 被墨污染的奏折摊放在桌角,桌面已经整理过,他誊写一遍奏折,又将事务记录一番。 天仍未明。 他不知还能做什么,环顾四宇,望见挂回窗下的那盏滚灯。重新裱糊后就如刚拿到手那般新,映着内里一豆灯火。 他坐上窗台,将它取下来,抱在怀里。 他知道他必须尽快做好准备,去赴这一场告别。 然而,纵他已看惯生死,常道别离,一想到即将永远失去所爱所敬的人,仍寝不能寐,念不能平。 人生天地间,该如何才能无欲无情。 天明,贺冬回苍州归营。贺今行将县衙事务交托给刘县尉,与贺冬带着夏青稞和西州的使者沿业余山赶往仙慈关。 黄昏时分,一行人便至秦甘道。 贺今行不好用长安郡主的印信,幸而有夏青稞之事,能按着循例层层上报。待到深夜,军士引他们过秦甘道,至关楼面见殷侯。 夹道两侧山地营盘遍布,因驻兵外出而显得空荡沉寂,漫野的旗帜随山风猎猎,更添萧索。 夏青稞第一次来,被这荒凉而壮观的情形震撼,久久没有说话。引路军士请他们张臂做搜检时,甚至没能及时反应过来。爬上关楼,才小声对贺今行说:“你好镇定啊。我虽然走过累关,但仙慈关之雄伟胜过累关远矣。” 后者并不隐瞒:“我来过,见过。” “怪不得。”夏青稞解了惑,没有多问。爬上关楼,殷侯在议事厅等待,卫兵让他带着使者进去。 贺今行与贺冬在外等待,没有刻意竖耳去听,厅里的声音便传入耳中,越往后越清晰。 西州夏城的使者不会说汉话,他和殷侯交流的每一句话都由夏青稞代为转译。 青年一口纯正的宣京官话:“……西州绒人愿举全族全州之力,支援宣军对凉人作战。以盼秦甘早日重获和平,与净州再议通路通商之事。” “西州雪中送炭之情,我宣人铭感于心。我西北军唯剖肝沥胆,誓守住这一方河山,以太平还报。望来日高原上下互通有无,商路繁荣,天河水流之处皆守望相助。”殷侯语调虽高,音声却哑,就像他这个年纪大部分的武将一样。 初次见面的人并不会感觉到异样,贺今行却听得出,他说话费力而缓慢,与从前大不相同。 贺冬低声提醒:“切忌深思,莫入神。” 他微微摇头:“我记得,你放心。” 他既然来了,就绝不会让他爹反过来因他而担忧伤神。 待夏青稞二人出来,卫兵按照大帅的命令带他们先去安置,贺今行才与贺冬一块儿进去。 军医站在殷侯身边,担了副将的职责,率先问他们来意。 回答他的却是殷侯:“他是我家子侄,我叫过来陪我说说话的。” 军医讶然,但有亲人陪伴,自是极好的,当即主动告退,出去时甚至带上了大门。 厅里寂静,贺今行走过去,叫了一声:“大帅。” 殷侯拍拍左手边的椅子,示意他坐,“长期给你传信了?” 他答是:“大哥让平叔赶到云织告诉我的。” “果然。”殷侯看着他,目光无神,嘴角却上扬,伸出手缓缓摸向他,似自嘲又似喟叹道:“都说我大公无私,其实我也有私心呐。” 他便知道他爹已看不见自己,心中酸楚之余,倾身过去,让那只大手落到自己头上,“让冬叔替您看看?” 贺冬将随身携带的药箱放到桌上,适时地出声:“大帅。” 殷侯笑了笑,摸摸自家孩子的头,顺势把手伸过去,说:“命数到了,强求不来。但不让贺冬诊脉,恐怕阿已不会死心,那就看一看吧。” 贺冬立刻悬腕切诊,结果全如殷侯所说,药石无医,时日无多。 贺今行怔了怔,随即抬手去取颈上项链。 “主子。”贺冬压着声音叫道,“灵药能解百毒,能吊重创者一口气,可也没有延年益寿、重焕青春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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