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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着他的混血儿们跟着他的话,也开始思考、比较。 没有人惧怕死亡,因战斗而死更是值得称道的勇士,尸骨能被活着的兄弟们葬到高山之上。 但是,桑纯问出大家都关心的问题:“那将军你去吗?” 贺今行慢慢地摇头,“若无意外,日后我会离开西北。” “就不能一起吗?”桑纯眼巴巴地看着他。 “可我们不能永远在一起,我也不会为哪一个人徇私。”他有些不忍心,甚至觉得自己有些无情,叹道:“那就大家自己选。” 混血儿们顿时陷入巨大的纠结。他们大多数人都和桑纯一样,不想离开西北这片广袤的土地,不想年年月月都囿于一处,也不想和任何一个兄弟分开。只是不如桑纯心思敏锐,早早地感觉到不论是否留在云织,最终都会和将军分离。 桑纯问:“我们还能经常联系吗?” “当然。”贺今行抬起右臂,指向盘旋在高空的生灵,“只要苍鹰飞来,我就知道是你们。” 大家皆仰头看去。 随营的两只苍鹰见他们许久不动,唳叫一声,各自飞向不同的远方捕食去。 待那两点黑影消失在天边,混血儿们也做出了共同的决定,整队北上。 星央留在最后,说:“打仗很危险,我跟他们一起去。等打完仗,我再来找将军。” 贺今行不知他怀着怎样的决心,但哪怕只是为了这其中隐含的“能活着回来”的寓意,也欣然颔首应:“好。” 而后目送这些曾共同生活也曾并肩作战的青年们远去,在他们频频回头时,挥手告别。 待他调转马头,便只剩一人一骑。 良夜温柔地将他拢入怀中。 “走了多久?”顾横之回营,听说他来过,立刻问。 “有三个时辰了吧?”杨弘毅觑他难得有变化的脸色,就像下午看到小贺大人突然到来一样,奇道:“难道将军有事要同小贺大人说?” 顾横之望了一眼天色,碧山已暮,云暗几重。 “没有。”他低声说罢,提高声音:“传令下去,全军整备,子时开拔。” 时间就是战机,这一场仗打得越快越好。他摸清敌情,回来的路上就有了夜袭的计划,刻不容缓。 一听又有仗要干,杨弘毅也绷紧神经,当即就去传令。 才睡下去一个时辰的将士们都飞快地爬起来穿甲戴盔,装好干粮拿好武器,没有一个人抱怨。 既能报仇雪恨,又能建功立业,何不为之? 这支特编营夜袭净州城南营垒的当夜,部署在净州东部的西北军,亦对距离累关最近的那座小县城发起进攻。 韩将军没有将城池围死,放了西凉人的信兵通过,使得驻扎城中的西凉将领早早弃城向邻县撤退。他们半道设伏将人一网打尽,再捆了一部分,装成残兵去叩邻县的大门。 群星尚未落幕,血与火再一次沸腾于净州大地。 - 铸邪怒月一死,直接引发了西凉朝局的大动荡,国内其他具有继位资格的皇室贵族们皆冒了头,一些野心膨胀的甚至盯着老国王的位子蠢蠢欲动,各使手段,欲逼老国王立自己为储君。 亲王铸邪蒙诸顶替了自己的侄子继任东征大军的主帅,当王后密召他勤王护驾时,他不得不率领驻扎在仙慈关外的大军赶回国都。 临走时,他派人传发军令,命占领秦甘三州的军队在原地修筑堡垒,以防守为主,坚持三个月,待他肃清朝政,再回头与宣人决战。 问题是,他的大军在仙慈关外,与秦甘三州之间横亘着一道百里宽的天堑。神救口被堵,信兵被迫绕道鸣谷关,需要北上走大半条业余山脉,再南下将军令送到各个队伍,路途遥远,风雪当道,艰险无比。 铸邪蒙诸派出百余名信兵,在路上就折损过半,太子身陨的消息与坚守战略的军令一起送到最南端的净州,已是腊月末。 驻扎净州的西凉大军约有两万人,全军惊痛不已,缟素哀悼储君。结果没几日,便突兀传来军情急报,得知自己已被三面包围,悲痛之余更添骇然。 主将因前几日才收到主帅命令,不敢贸然出兵,只能按兵不动,以州城周边山岭为阵地,和前来夺营的小股宣军打攻防战。同时派出斥候向东、南两面打探,派出信兵前往苍州与菅州求援。 最后抱着极其微弱的希望,又往国都送了一封求救信。 “西凉人太过贪婪,不论大小州县都想占住,不愿放弃,以致于兵力分散,首尾相顾不及。这些驻兵一千两千的小县城,真是中看不中用,军师那边不出两日就已全部拿下。净州周边山岭高地,不出意外,初十之前也能全部拔除。” 仙慈关的议事堂里,几份军报一同展开摊在长桌上,其中不乏捷报。传看的将领一吐浊气,笑逐颜开,议事的气氛都活泛许多。 “若是铸邪怒月在,必然不会如此。恐怕一发现异动,就要收缩。” “不,按他之前的做法,大军集结在累关外面,不会动。” “军队四散在野可随时集结,若一个个钻进小型城池里,那不就是自己把自己关入牢笼?” “西凉人未必不懂这个道理。秦甘的冬天太冷了,城里再怎么说也暖和些,对辎重的消耗也要小不少。” “不管怎么说,铸邪怒月死得好啊。他一死,他的军队就变得迟钝,没有之前厉害了。” “对,他死了,老黑猪都得麻溜回国都,去给他爹站岗——说不定这西凉哪天就换了国王呢?” “那更好啊,老黑猪可是硬得不能再硬的太子党,新王上位,不得直接砍了他的头?也该让这些西凉人尝尝辎重不足,粮草不丰,朝廷不管的滋味儿了。” 这话一出,厅里立时安静下来。 仙慈关的老将们并不熟悉新崛起的西凉太子,和为太子在后方压阵的铸邪蒙诸却打了二十来年的交道,单论带兵打仗的能力,论对国家百姓的忠心,这位老亲王是值得尊敬的。 哪怕天生立场不同,众人仍有些物伤其类的唏嘘。 可古往今来,几乎所有的战争,打的不就是这些么? 主帅统御有方,粮草充足、武器精良、马匹矫健的军队,往往更容易打败敌人,赢得胜利——这些都离不开当权者的大力支持。 因为西凉内部的朝局发生了变化,变得更加动荡,他们就能趁势发起反攻。 甚至他们的朝廷并没有变得多好,只是没有恶劣下去而已。 殷侯见他们不说了,开口将众人思绪都揽回来,“尽快联系那边的探子,务必要搅乱西凉王室夺嫡,尽可能拖延铸邪蒙诸回边的时间。” “是,末将这就去!”其中一名将领干劲儿满满地下去了。管他一个西凉人命运如何,脚下属于他们自己的土地最重要。 说回净州,殷侯又问西凉主将的反应如何。 “净州派了不少信兵,我们按照您的命令,一个没拦,全让他们过去了。有去苍州的,也有去菅州的,还有往鸣谷关去的,大概是要送回国都。” “信随便他们送,但不许回,口子要卡好。”殷侯命书吏收去军报,将沙盘升上来,指画道:“尤其通往苍州这条路。这几日净州的攻防战异常激烈,苍州那边的西凉军要南下支援,必从这处过。” “西凉人在苍州驻军两万,如果派出的援军超过半数,则放他们通过,再封死后路。累关与我仙慈关所剩大军则全数出动,绕过净州夺取苍州城。” “如果不超过半数,则在路上设伏,进行阻击。若是大几千人,就多段设伏,先打散再歼灭,这一段、还有这一段路地形狭长,是不错的伏击点。人少,就一次性给他包圆了。” 他顿了顿,特地转头嘱咐军需官,“武器粮草要送足。” 后者竖掌比划道:“大帅放心,按您说的,就是下个月咱们全体喝西北风,这个月也绝不少前线兄弟一口吃的。” “嗯。”殷侯点点头,又道:“菅州那边囿于地形,好防,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老鲁最熟悉地形,但他心大,这边一开战,每日都要给他传信警醒……让军师那边再派个心细的人过去,级别不够可以临时提拔。” 书吏立刻拟军报。其他将领不由感叹,以前没打仗没感觉,现在到了战时,才恨好用的将官少啊。 “战火最淬勇将,且等着看。我十万儿郎,必有出挑。”殷侯温和地笑了笑,按着桌沿撑起身,“准备准备,去玉水吧。” 战场重心在净州及其北部,仙慈关总归离得远,指挥作战不如在玉水便捷。 帅帐没有惊动底下部将,隐秘而快速地转移到玉水城。 不久前才回到玉水的贺长期,已经跟随所属第五大营,埋伏在了苍州通往净州的必经之路上。 为避免被西凉人的斥候发觉,他们的营盘设得很远。又为了掌握西凉人两边的动向,岗哨沿路排出百余里。 这两州之间地形平坦,起伏不大,所谓“山包”也就高出平地二三十丈而已。本就植被不丰,冬日落雪后更甚,放眼望去尽是白皑皑、光秃秃一片。 要藏住身形,就只有把自己埋在雪里。 正是立春时节,山川化冻,寒气直往心肺里钻。 贺长期咬紧牙关,忍许久才把差点打出口的喷嚏给憋回去。而后继续透过那一道指宽的缝隙 盯着苍州方向,双手缩回腹前小幅度地活动着,以免不知不觉就冻掉了哪根指头。 他忘了是谁说过,一个优秀的步兵,不止要作战勇猛,还要会侦察敌情分辨敌军痕迹。所以军中斥候不够,征集新人的时候,他就主动报名,并挑了离苍州最近的一处岗。 又一刻过去,夕阳的影子越拖越长,他盯的路段仍不见半片人影。蹲守的壕沟里却窸窸窣窣,很快挤了个人到他身边。 “该吃东西了,给。”说话的是和他搭档的牧野镰。 刚进玉水的时候,贺长期本以为能暂且眼不见心不烦,结果这厮阴魂不散,也自愿做了斥候。其他同袍不知牧野镰底细,他怕被这厮利用,只能捏着鼻子做回搭档。 “你过来干什么?我带了干粮,赶紧回去盯着你自己那一块儿。”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你不是吃完了么?我给你分点儿。”牧野镰语气轻松,不由分说地横过手来。 贺长期没有防备,手里被塞了块东西,“你!” 壕沟上方搭了一层盖着雪的草皮做掩护,脆弱得很。他不敢大声说话,更不敢做大动作,只能低声下气地相求:“谢了,赶紧回你位置去。” “急什么,我发现跟你一块儿吃饭更香,吃完再走。”牧野镰此人最会蹬鼻子上脸,说完就吧唧吧唧地,似乎在啃骨头之类的,又是不知从哪儿弄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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