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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得多,青天白日下考虑自己可能会有的死状,也没什么害怕紧张的情绪。 贺今行想了想,虽是权宜之计,但也没有特别稳妥又不妨碍上衙的办法,便说:“我先送你回家,再送你到衙门去。” 二人回到晏家小院,发现大门半掩着。 晏尘水推开门,见自家老爹正在院子里摆饭桌,大为稀奇:“爹,你今天怎么舍得休沐了。” 晏永贞扶着桌沿,侧身看他们,笑道:“咱爷俩这几个月都是夜里碰着见面,今日有人找到我,说起我儿子,搞得我也想你了,就早些回来看看你。” 晏尘水“哦”了声,“这样啊。” “晏大人。”贺今行适时行礼,见那桌上已摆好两副碗筷,心知他们父子大约是有话要说,就告辞道:“既然你爹回来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晏尘水送他出去,约定明日再聚头。 他带着秦幼合给的伞从千灯巷出来,横穿大街,往东去冬叔的医馆。 半路上雨霁云收,太阳露了脸,放出白惨惨的光芒。 谢灵意打马到荟芳馆东角门,这里已经停着好几辆样式差别不大的青布马车。朝廷遇棘,边关遭难,前来荟芳馆读书的士子们为表心系时局,忧国忧民,皆爱以朴素示人。 他扫了一眼那些马车,看到其中一辆,目光顿了顿。 进馆后直往后堂,不出所料,裴相爷也在,正与忠义侯对弈。 他屏退侍从,将得来不久的信交给忠义侯,“我去的时候,晏永贞也在,所以晏尘水只交给了属下这封信,没有多说其他。” “嗯?能让晏永贞放下公务回家教育儿子,看来晏尘水还真是查对方向了。”嬴淳懿落定黑棋,才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扫完,便递给对坐的裴孟檀。 后者看罢,说:“若这后生所言不假,顺着查下去,当有一桩可用的把柄。” 嬴淳懿直问:“那依老师之见,现在的时机如何?” 裴孟檀思虑道:“振宣军断粮,军中内乱,本是天大的责任要有人来担,可惜许轻名赶了巧,直接将事态压了下去。现在苍州战况未卜,一日还需要江南路作为支撑,局势就扑朔迷离不得明朗。柳从心那封举告信递到面前,陛下也没有处置,之后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现在再去参劾他,未必不会是同样的结果。” 嬴淳懿却挑眉道:“本侯以为,这正是陛下不信任秦毓章,开始提防他的表现。苍州之战固然需要许轻名治下的江南路来稳定大局,但北黎人已经答应借兵,距离战争结束的日子不会远了。与西凉人的战争一旦结束,秦毓章倚仗顿失,难道还能像往日一样稳坐钓鱼台?” “在此之前,将他过往的罪行一点点挑到明处,哪怕陛下表面忍耐,背后也只会加重猜疑。更何况,这一把柴不添下去,怎么知道它会悄然熄灭,还是引火燎原?” 裴孟檀沉吟半晌,让了白子,微微叹道:“侯爷打算怎么做?可要联络陈大人他们?” “不必。”嬴淳懿将自己的打算细细道来。 谢灵意安静地坐在一旁听完,起身去草拟折子。 时间转瞬即逝。 廿五朝会,贺今行早早抱着奏折到端门候朝。 从昨日午间回城到现在,抱朴殿没有一点传唤他的迹象。升朝礼拜之后,他循例诵读奏本,皇帝也无任何不同寻常的反应。这令他的预感越发强烈,那两个欲行刺晏尘水的漆吾卫并非受皇帝命令,指使他们的另有其人。 这个人会是谁? 他退回班列时,目光从前排的几位高官重臣身上扫过。这些大人物们或从容或儒雅或清癯,皆站得稳当。 近几日朝事颇多,气氛紧张,但能让百官议论的并无两件。” 众臣都以为今日朝会能早些结束之时,忠义侯执笏上前,躬身朗声道:“陛下,臣有奏。”
第277章 二十 “你能开口奏事还真是难得。” 明德帝看着阶下青年,宽肩长身挺拔如旗,梁冠朝服一丝不苟,端得是正气凛然,看不出有什么别样心思。 但眼下这个节骨眼,还能是为什么?遂哼笑道:“准奏。” 嬴淳懿便徐徐道:“天化十五年三月末,陛下任命臣为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同时吏部新任了两位副指挥使,其中一位名为‘赵睿’。” “此人上任之后,多次玩忽职守,屡斥不改。三年的辅助考评,臣都给了此人下等,然而最后吏部评出的结果却总是中上,不涉贬黜。臣百思不得其解,是以着手查了查他的出身经历。”他声量高,语速不快,大殿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先前还想着散朝的官员们一个激灵,有认得赵睿的更是开始在心里琢磨。 兵马司带个“兵”字,但并不归属兵部管辖。因早年承收恩荫之故,什么人都能往里面塞,虽然经历过一次整顿,却难保就没有各家的眼线。不论是谁任指挥使,只要有脑子,想必在上任之初,就将一干副手查得清清楚楚。 现在说这些,这些官场上的老油条当然不会相信,只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肯定不是小事,遂都收心细听。 就听忠义侯继续说道:“赵睿本为稷州卫指挥使,在重明湖泛滥当夜,迟误救援。后被查出他通过其属下袁三儿与陆潜辛陆大人勾结,填沙燕子口,致使重明湖泛滥,进而侵吞赈灾银。” 话里出现了站在这座大殿里的人,诸官都看过去。 陆潜辛叉着手,身体稍往后仰,面带微笑,十分放松,甚至回应了一两道目光。 旧案重提,所图必定不小。但不管怎么提,与他能有多大关系呢? 位于后排的贺今行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微微皱眉。 重明湖填沙案终止于陆潜辛的自首,波及稷州诸多文武官员。但他曾夜访稷州卫大营,深知赵睿此人本性贪生怕死、贪图享乐,有玩忽职守、不察民情之罪,却未必真的参与了填沙。 思虑间,嬴淳懿加重了声调:“事发之后,他与稷州知州杨语咸一同被押解进京。杨语咸被判处杖刑,流放苍州,而赵睿罪行比他更加严重,却因为贿赂了秦毓章秦大人三千两黄金,而免于刑罚,甚至还能担任兵马司副指挥使。” 他没有多做停顿,直接欠身再道:“陛下,如秦大人这般,专权升黜,任用奸逆,受贿巨大,扰乱的不只是我兵马司一司,而是六部朝纲。若不及时拨乱反正,肃清吏治,朝政危矣。因此,臣斗胆直谏,请陛下圣裁。” 奏毕,百官皆惊。 这些年来的朝会上,参到御前的状告不少。包括傅禹成活着的时候,每月都有当廷参他骂他的同僚。而敢造次到秦相爷头上的,一只手都数不满。 忠义侯真是好胆色。大家心里感慨完,又不约而同偷偷去瞄皇帝的脸色。 却见明德帝面不改色,问:“秦卿怎么解释?” 秦毓章尚未有反应,诸多大臣再一次变了脸色。 陛下对秦相爷实在是优容。不管是谁参奏,多么大的罪名,都要先听听他的说法。 不像当年的江南总督齐宗源,好歹世族出身的二品大员,押进京里,陛下连见都懒得见,就直接下旨让三司按律定罪。 贺今行却不这么想。忠义侯参劾秦相受贿擅权,尚未上呈证据,陛下若非认定事情是秦相所为,就该先传人证物证,哪有先让他解释的道理? 信任荡然无存,这是在诛心啊。 不管哪种想法,秦相爷都是焦点。然而他列于百官之首,哪怕走出班列,众臣都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他一展绯袍大袖,拱手躬身行礼罢,再挺直脊梁,回皇帝话:“臣不知忠义侯所言,但臣确有罪。” 这是个什么话?群臣不解。 明德帝亦问:“既不知所言,又认的什么罪?” 秦毓章如常道:“臣任吏部尚书,兼领政事堂,为朝廷选贤举能乃本职之要务。臣却将其大半交托于考功司,只听凭郎中汇报,甚少过问细节。以致于今日朝会说起兵马司副指挥使——这样一个六品官职的考评结果,臣却全然不知。” “臣失察且失职,愿凭陛下责罚。” 嬴淳懿哂笑道:“秦大人倒是很会移花接木,转移重点,说这么多,怎么不解释解释那三千两黄金?” 秦毓章依然直视前方:“莫须有,如何解释。” 其淡然从容之态,让一些官员不禁怀疑,这三千两黄金是不是他放出的假消息,专门给忠义侯设的套啊? 不然怎么能这么平静? 众语窃窃当中,裴孟檀也向皇帝行了一礼,开口道:“陛下,自天化三年以来,秦相爷便佐领政事堂与吏部,今年又兼之工部,各司政务繁多,上报归总,皆有赖于秦相一人决断。其劳苦不肖说,一些细枝末节无法顾及到,也是寻常。” 他就站在原地,说完便垂手低头,做出只插这一句话的姿态。 这看似为秦相爷说的好话没能引起本人的注意,倒是让满朝同僚更为不解,就连斜对面的崔连壁瞧了他一眼。 唯有嬴淳懿不满地讽刺道:“在其位谋其政,对职责内的事务疏忽大意,怎么不算是尸位素餐?更何况,就算秦大人不认,臣这里有赵睿亲笔画押的证词,可做人证。” 说罢,呈上两页纸的证词。 明德帝皱着眉看完,将纸张反盖在御案上,“这白纸黑字,看着言之凿凿啊。” “若是陛下与诸位大人怀疑证词真假,赵睿此时应当在西城兵马司衙门,可传他当庭对质。”嬴淳懿即道,姿态亦十分笃定,只等皇帝下令传召。 这个时候,贺鸿锦却站出来叫了了一句“等等”。 “陛下,请容臣插问一句。”他说得很快:“敢问忠义侯,兵马司并无羁押朝官、私刑审问之权,是如何得到的证词?” 两人目光对上,嬴淳懿长眉一扬,“我当然知道,掌管刑名的是贺大人你率下的刑部,是以时刻谨记分寸,不让下属对赵睿做出僭越之举。至于到底怎么问出来的,等等便知。” 便都请陛下定夺。 明德帝沉思着环视大殿,好些伸着脖子偷看的臣子们连忙把头埋回去。他将手中把玩的铜钱扔到御案上,沉声道:“那就传上来,让大家问一问。” 顺喜高声复述传令,立刻有禁军遵命出宫。 同一时间,一条密令走另一个方向,从皇宫西北的角门出,送进了对街的一座大宅院里。 很快,便有四个人的小队牵马出来,其中一个黎肆带着焦躁说:“时间不够用啊,现在去追禁军根本赶不上,要不就在他们回程路上截人?” 但如果与禁军起了正面冲突,桓云阶找上门不好应付,自己这边也要惹上膈应人的麻烦。 陆双楼没有时间细思,翻身上马,“走安福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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