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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他先回去歇着了。” “这铺子你的?” “是,你自己知道就行,不要说出去。”柳从心转身往里走,就近的桌子坐下,“今□□会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我听说秦毓章被勒令闭门思过了?” 当时消息传来,整个直房的同僚都惊讶得停下了手头的公务,谈论了好久。 “对,我们刑部出了不少人手去搜查那个赵睿,搞得今天该办的案子延后不少,麻烦得很。”晏尘水并没有特别的高兴。 两人都看向贺今行,道听途说好几个版本,肯定不如他亲历。 “忠义侯借着赵睿,提了重明湖的旧案。”他说起朝会上的针锋相对,“……陛下就让三法司与禁军协同找人,虽然到下衙时分还没有任何消息,但以他们的人手能力,只要赵睿还在宣京城内,最多明早,就一定能把人找出来。” 晏尘水说:“不愧是左相啊,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面对这么严重的御前指控,轻而易举就把自己摘出去了,还能赶在禁军之前带走赵睿,藏这么久。” 柳从心却道:“万一刑部和大理寺也跟秦毓章沆瀣一气呢?要是始终找不到赵睿,生死无对证,那秦毓章岂不是什么事儿都没有,在家里关几天就能毫发无损地回去继续当他的相爷?” 晏尘水身为刑部官,觉得自己被扫射到了,说:“怎么就沆瀣一气了?就算法司里有内鬼那也只是部分,陛下下了圣旨,还有御史台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想做手脚也很难找到机会啊。而且忠义侯和裴相那边肯定还有后手,对吧,今行?” 贺今行正以手支颐沉思中,慢了一拍才缓缓说道:“我有一个猜测,但是又觉得不太可能。” 他满脑子的线索连不齐整,只能:“或许不是秦相的人带走了赵睿,因为禁军接到命令就出发,就算皇宫里有人暗中通风报信,应该也赶不上禁军的速度。” 晏尘水:“那也不可能是裴相他们吧,他们提出召人对质,人消失了让他们打算落空,在陛下跟前没脸,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柳从心:“或许秦毓章早就得知了他们的计划,早就做好了部署?” “……可我总觉得,要是秦相早就知道,在朝会上就不会是这样的反应。”贺今行下意识说。 晏尘水试图反推:“不是秦党,也不是裴党,那还能是谁?就算有人想要渔翁得利,也得等他们先斗上几轮互相消耗吧?而且,朝野内外还有哪方势力能与禁军抢人?” 贺今行低声说:“还有陛下的漆吾卫。” “啊?”另外两个人都有些震惊,过来会儿,晏尘水才跟着说:“可是让禁军去拿人的也是陛下啊。” “是,我也想不通。”贺今行有些头疼,偏头让额角划到掌间,“等明日禁军搜查的结果出来再看看。” 三人约定,明日有消息还是在这里见面,便赶在宵禁之前回去。不论东城西城,路上都不乏禁军的身影。 一辆马车碾着禁夜的鼓声中停在秦府后巷,钱书醒从车上下来,提着袍摆匆匆进了角门,一路快步到已掌灯的书房,跨门槛时差点被绊倒。 秦毓章正于西次间看墙上挂着的书画,闻声回头,道:“这么急做什么?” “相爷。”钱书醒拱手告了一礼,上前汇报:“还是没有找到赵睿。” 白天有人先他们一步带走了赵睿,以致于他们一步晚步步晚,从上午到现在,把东西城翻遍了都没有找到赵睿的半片影子。 “既然找不到,那就不用找了。”秦毓章转身继续看画。 这些前朝大家的真迹,大都已挂在这里七八年,他像这般闲下来鉴赏的时间却是寥寥无几。 钱书醒急道:“我们不找,让裴孟檀和禁军先找到了怎么办?” 秦毓章抬手触碰纸上风雨,平静地说:“你们找不到,他们自然也找不到。” “您说什么?”钱书醒大惊,又竭力稳住,声音越说越低:“您的意思,难道是说,赵睿在陛下手里……” 秦相爷自然不会回答他,他站在原地双手交握想了许久,自以为想明白了,略松口气:“千幸万幸,陛下终归是需要您的。” 转念又忧上心头,“但陛下又没有说您要闭门在家多久,政事堂、吏部、工部那么多事务,离了您可怎么办啊?” 秦毓章听到这话,笑了笑,“离了我,自然还有人顶上,这天塌不下来。好了,下去歇着吧。” 他没有再吩咐其他事务,钱书醒越来越摸不清他的想法,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只得依照命令告退。 秦毓章屏退侍从,在书房待了半个时辰,出到院子里,看头顶上的一小块天,就像一枚方印。 ——儿时仰星光,举手若能摘。于今七尺身,天高不可即。 万籁俱寂之时,却有一道滚轮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傅景书凉如水的嗓音打破了安宁。 “许轻名就要进京了。” 明岄将她的座椅抱进院子里,推着她往前接近,到半丈距离便不再前进。 “秦大人要怎么办呢?” 秦毓章一身网巾道袍,孑然独立,形似游于方外的儒师;一低眉,眸光聚拢,其威严便如有实形,刹那间将他所直视的人笼罩。 这位万人之上的权臣似乎没有失措的时候,依然从容:“他是我的学生,有功于社稷,我自然与有荣焉。” 傅景书默了一瞬,难得赞叹:“秦大人的胸襟,真是世间难有,哪怕威胁到你本身也任其而为吗?” 秦毓章微微摇头:“天要刮风,天要下雨,都取决于天,不取决于我。” 傅景书知道不必再谈下去了,“也罢。秦大人此番不论输赢,有太后在,有我在,绝无后顾之忧。” “只要景书小姐能说到做到,我也乐意祝你如愿以偿。”秦毓章负手而立,对她说话,目光却越过了她。 院门外,一只冒头的丝履往后缩了缩,完全躲藏到墙后。 来找父亲的秦幼合一时不知是走是留,将肩背抵上白墙,左手抱上右臂,抬头望向夜空。 空中只有一弯朦胧的下弦月。
第278章 二十一 四月廿六,天亮得晚,阴沉沉的不见太阳。 打着江南官号的船只泊进枫桥渡,一名着圆领袍的文士出现在船头,渡口的茶棚车行里立刻有人起身离去。 等待已久的驿馆馆丞则带着人迎上去,行礼道:“许大人,您老可终于来了。” 许轻名住过驿馆,认得对方,问:“馆丞怎么来了?” 地方大员上京确实有人接待,但来接待的不应该是这位馆丞,满脸堆笑地解释:“下官久仰大人盛名,听闻您要进京,所以想借此机会来一瞻风采。果然是气度绝伦……” 听闻如此马屁,许轻名笑了笑,打断对方:“不是陛下的吩咐?” “不是不是。”馆丞吓了一下,连连摇头,“陛下没有吩咐,都是下官自作主张——若因此惹了大人不快,那下官真是罪该万死。” 说罢连连赔不是。 “不必如此惊惶,我只是感到疑惑,所以问问你。”许轻名制止道:“我赶时间,你在前面带路吧。” 馆丞忙忙应是,带着下属前去安排车马。 身边的长随忧道:“大人,那相爷那边?” “见过陛下之后再过去吧。”许轻名大步向前。 一行人先到驿馆,简单安顿片刻就到了午时。他没有用驿馆准备的饭菜,直接进宫去,路上拿糕饼填了填肚腹。 明德帝在抱朴殿的道场见他,所打坐的蒲团一旁,晾着碗汤药。 许轻名目不斜视,叩拜行礼,抬上账目,再行述职。 明德帝耐性地听了许久,颔首赞许:“许卿做得好啊。有先见之明乃为智者,有践行之举乃为能吏,许卿兼有二者,可见秦毓章推举你督江南,没有走眼。” 许轻名拱手道:“秦大人乃臣之师,师如父,恩两重。臣有今日,全赖老师提携,不敢当陛下夸赞。” 明德帝笑出声来:“朕有百十臣子,能把‘提携’二字说得如此坦荡的人,也就只有你了。那朕问你,是师恩重,还是君恩重?” 许轻名再次跪地,没有犹豫,便道:“臣以为,君恩更重。” “一则,天地君亲师,先有君父,后有师父。二则,陛下贵为人君,老师尚且受您雨露之恩,何况作为学生的臣。” “说得好,你有此觉悟,朕心甚慰。”明德帝端起那碗汤药饮尽,把碗递给顺喜,才继续道:“只一点,你当学学你老师。你是功臣,不要动不动就下跪,起来吧。” “臣受教。”许轻名起身道。 “难得进京一趟,去看看你的老师,多待两日,等户部算明了账,再回江南罢。” 明德帝含了口清茶,看着许轻名谢恩告退,才将一口茶水吐到盂盆中,再将拭了嘴角的丝绢扔进去,转头叫陈林出来。 “许轻名要见秦毓章,你亲自去看着。” 陈林领命而去。 顺喜让人撤去一应用具,轻声细语地说:“陛下,您午歇的时辰到了,可要移驾?” “朕如何能安睡?”明德帝手持拂尘,面无表情道:“把赵睿带上来。” 顺喜闻言,带着小内侍们都退下,自己守在前殿。 少钦,陆双楼带着赵睿上来。 后者眼睛被黑布蒙着,到了御前才被解开,还未看清上方情形,就又被摁着后脖颈下跪行礼。 “陛下,此人就是赵睿。” 明德帝:“抬起头来。” “陛、陛陛下?”赵睿猛地抬头,恍若被晴天霹雳击中,下一瞬就两眼翻白,向后软倒。 陆双楼飞快地屈膝顶住他后背,一手覆面中,一手按胸口,用力一错。突然的剧痛让赵睿全身剧烈地一抖,又因被捂住嘴叫不出声只能生受,最后愣是没能晕过去。 见人清醒了,陆双楼才松开对方,退后两步。 明德帝继续道:“你和秦毓章的交集,还有写给忠义侯的那封证词,前因后果,一个字不漏地说来给朕听听。” 赵睿埋着头抖得像筛糠,心中凄凉地想,自己走上了绝路但还有一家老小,只能对不起秦相爷了! 秦相爷闲居家中,无案牍劳形,午后就在水榭里看书。 亭台宽敞,秦幼合搬来一只贯耳壶,就坐在他爹旁边的地毯上,一个人往壶里投短箭。金花把他当成一棵树,攀来爬去,又下地绕着他跑跳,偶尔将他没投中的短箭给拖回来。 玩着玩着,他便觉得没意思,有一下没一下地投,三投两不中。 秦毓章将书放到膝上,俯身拾起一支短箭,斜睨着壶,抬手试了一试,便脱手将短箭投出。“咻”地一下,正中左耳。 “厉害啊爹。”秦幼合骤然兴奋得鼓掌,“您这么久没玩过了,还是这么熟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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