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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言之极是,朕就是这么绝情。”明德帝冷笑,扬声道:“来人!送太后回宫。” 顺喜连忙扶着帽子去叫人进来,内侍们上前劝人,他在旁磕头告罪:“太后娘娘,奴婢们得罪了。” “哀家不回去,谁敢动手?哀家不回!”太后挣扎不已,叫喊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不绝,“皇帝你忘恩负义——” 明德帝袖手立在原地,盯着他的生身母亲被抬出去,忽然捂住嘴,呕出一口血来。 顺喜大骇,赶忙扶住他,一边大叫:“快去宣小李太医!” 何萍应了声“是”,领了令牌疾步离开。 抱朴殿乱遭遭闹哄哄忙成一团,到深夜才平静。 长熹殿里,秦贵妃刚刚躺下,听说此事后,也被气笑了,“是谁给太后通风报信,又撺掇她去找陛下闹事?” “姑母也是,本宫劝过她多少回,让她安安生生地待在长寿宫,看好嬴旭就够了。不怕有野心,就怕蠢而自大——” 她掀被下床,抚着青丝,忍下怒气,“罢了,我们秦家命中该有此一劫,去看看皇后现在何处。” “娘娘莫气,。”侍女们掌上华灯,为她披衣梳妆。 她对镜自照,婉转峨眉,从过往念到如今,唯有叹息。 半个时辰后,秦贵妃乘着软轿到抱朴殿,裴皇后已经候在大殿外,她过去跟着站了小半宿。 五更时分,皇帝醒了,发话谁也不见,让她们都回去。 秦贵妃随裴皇后一道出了大门,拉住后者的手,附耳悄声说:“裴姐姐,我腿好疼啊,走不动了,我那长熹殿又离得远,能不能先去姐姐宫里坐一坐?” 皮肉相接,钗环相碰,那声音又轻又重。 裴皇后愣了一下,说:“做什么呼我姓氏?” “眼看着要下暴雨了,只有姐姐离我近,够得着。”秦贵妃说着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可怜道:“姐姐要是拒绝我,那我就只能被淋成落汤鸡啦。” 裴皇后跟着望了一眼,天光混沌,连太白星也瞧不见。 这几日注定难熬,她握了握对方冰凉的手,轻声说:“你想来,那就跟我来吧。”
第279章 二十二 四月廿九,休沐。 贺今行辰时出门,特意取了包在右手上的绷带。掌心的伤口已经愈合,留有一道疤痕,不特意看绝不会发现。 夜里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玄武大街上已经积了寸高的水,不时就能看到兵马司疏通官沟的小队。 这季节多暴雨易发洪涝,他一路边走边留意,哪里有隐患,就通知附近的巡逻兵。 到达驿馆,已近巳时。 雨势不减,他走进屋檐才收了伞,抖掉雨水,打算去门房处报备一下。转身就见正对大门的小楼前站了个人,隔着重重雨幕向他招手。 “老师?”他眼睛一亮,赶紧在门房留了名,从连廊跑过去,“老师是来接我吗?” 张厌深拄着拐杖,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温和地说:“是啊,我猜你一休沐,就要来看我,所以下来等等你。” 贺今行也露出会心的笑,脊背微躬搀住对方,打量片刻:“您看着又瘦了许多,精神可还好?” “先生我人老了,心却还没老。”张厌深精神矍铄地笑,捏着衣袖替他擦了擦肩上沾染的水汽,带他上楼,一面说:“去北黎这一趟,也算一路顺利,就没有精神不好的时候。” “宣京到雩关路途遥远,环境恶劣,老师跋涉辛苦了。”贺今行扶着老人慢慢地上楼,或因大雨不宜出门,直到进屋都没看见驿馆里出现别的人影。 张厌深摇头:“脚下磋磨,何及前线浴血的将士?好在北黎人答应了出兵,这两日应该就能抵达鸣谷附近。” 使团回京那日带回了双方约定出兵的确切时间,这是个好消息,令朝野的气氛都提振许多。贺今行也希冀道:“但愿战争能够就此结束,边军少些牺牲,服役的人们也能早些回家。” 驿馆房间简陋,他先扶着老人坐下,再去放好伞和礼物,才过来挨着坐了。 “等战争结束,外患既驱,就到祛除内忧的时候了。”张厌深语带感慨地说,面上好似还挂着笑,这点隐约的笑却显得意味深长。 贺今行想到这几日传得沸沸扬扬的事,“老师说的‘内忧’二字,是指秦相爷吗?” 张厌深没有说是与不是,叹息一声,再徐徐道:“自去年三月起,我们和西凉人的这场仗打了十三个月不止,秦甘大地满目疮痍,数百万黎民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其他地方诸如甘中、宁西、汉中、江南的百姓,不仅被迫应征频繁的徭役,还要背负极其沉重的税赋。西北边军亦是牺牲惨烈,连带南北两方边境也时有冲突。” “国难当头,万万官民全力协同对抗外敌,怨声载道也能以家仇国恨压住。等打退了外敌,不管大家有没有缓过气,就要直面所有的损失,到那个时候,必然会爆发出各种各样的矛盾。凋敝的民生短期难以恢复,沸腾的民怨却必须及时平息。谁来平,谁能平?” 老人越说越急切,最后捂着嘴咳嗽起来,贺今行连忙给他拍背顺气,端茶倒水。 等安定下来,才说出那个答案:“只能是秦相吗?” “你觉得还能是谁?”张厌深按着胸口,看他欲言又止,鼓励道:“不妨说出来。” 贺今行沉默半晌,说与不说在心中反复许久,最后面对老师信任的目光,缓缓道:“学生只是感觉有些荒谬……” “秦相此前在朝中一手遮天、多有违律犯忌之举,但陛下这回要处置他,却不是因为他做了多少错事,而是因为他不能继续为陛下所用——或者说,陛下为了稳固江山,平息民怨,才选择将他抛弃。” “秦相固然有罪,可朝廷内外结党成风、党同伐异,难道就没有陛下的猜疑、纵容与默许吗?” “朝堂相争,不以事实为依据,先看双方背靠何人何党,是一派人则万事好说,有利共分,有过互相遮掩;不是一派则要挑一万个刺,白的也要辩成黑的,甚至借机将人踩下去。这种现象屡见不鲜,陛下却几乎从未阻止,为什么?我只能去想,这未尝不是他想要看到的局面。” 这种想法在他心中滋长,一方面令他觉得自己不够忠诚,怀疑自己的行为并时常感到矛盾;一方面又为此感到难过,为许多人感到难过。 张厌深看着自己教出来的学生,自然明白他心中矛盾的根源,但这是他必须经历的转变。 所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继续说道:“皇帝在三年前的江南水患时期才下过罪己诏,他轻飘飘的自责对于普通百姓也完全没有说服力。不管对内还是对外,唯有足够的血腥才能摆平所有质疑的声音。当今圣上其他不提,对自己的名声,还是很在乎的。” “秦毓章做宰相这些年来,名传天下,积威深,积怨重,皇帝对他作为所为难道真的就一点不知吗?一直纵容,没有对他动手,未必不是为了留待今日,以便人尽其用。” 而秦毓章自己也未必不清楚这一点,但依然选择逆流而上,走到了今日。张厌深思及此,微微出神。 贺今行明白这些道理,但这些所谓权御之术,他不认同也不喜欢,“圣人言,君事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可我认为,以礼遇换忠心,本就不平等。以礼待人乃为人之本,不需言说。臣事君以忠义,君当事臣以信重,如此才相称。” “国家风雨飘摇之际,臣民惶惶不安之时,身为天子、身为君父,难道不该站出来稳定乾坤吗?” 这番话教张厌深回神凝思,注视着青年,眼眸里泛起浅淡的喜悦。他切实地体会到,就如他见的上一个学生所言,他还有机会。他眼眶有些湿润,口中却说:“崇和殿上,文武百官皆为臣,坐在龙椅上的君王却只有一位。臣子拔擢由君心,君王非驾崩不传位,这就注定,为臣者皆为器,用器的君王则要保重自身、不立垂堂。” 贺今行安静地听着,整理自己的思绪。皇帝的态度已然明了,他认同与否没有意义。 就像这些年来,朝廷内部沉疴痼疾,积重难返,光是国库亏空之事就一直没有被解决。无论是加税、削俸、巡盐茶,还是诸如运洋贸易之类的开流,都是治标不治本,解一时之急,再无限期地往后拖下去,直到下次实在不行的时候,再想法子。 可这样能拖到什么时候呢?拖到药石无医的时候,嬴宣的江山,气数是不是就要尽了? 张厌深继续道:“从许轻名进京的那一刻起,秦毓章已是穷途末路。他能苟延残喘多久,端看苍州的战局何时结束,以及在皇帝那里还有几分旧情可念——宫里还有太后、贵妃,秦氏的结局如何尚有一二分悬念,他本人却是无可挽回啦。” 贺今行听到这里,忽然问:“那秦幼合该怎么办?” 张厌深顿了顿,饮下一杯茶,说:“秦毓章的儿子,享其利,仗其势,甚至有官员为了升迁不惜拜他为干爹,你觉得他无辜吗?” 贺今行抿了抿唇,回答:“不无辜。但是,他在我危急之时帮过我,也曾在我遇难之时试图救我,我不能坐视不管。” 张厌深听罢,随意地笑了笑:“你若想救他一命,也不是没有办法。” 贺今行立即起身拱手道:“请老师赐教。” “不是我有办法,而是至诚寺的主持弘海法师有办法。”张厌深说:“佛门僧人,讲究佛缘至处,心诚则灵。你或可一试,但不必强求。” 贺今行点了点头。 待他向老师告辞,走出驿馆已至午时。 雨落不停,街上遍开伞花。 他预备去通政司处理昨日未完的事务,将从应天门前经过,却有一骑从西边驰来,背插的三只号旗在雨幕里也十分引人注目。 “苍州大捷!苍州大捷——” 值门的禁军让出道路,驿兵飞驰进皇宫,激动的吼声犹回荡不绝。 从此经过的百姓都停下脚步,互相问:“刚刚驿兵喊的什么?” “说的是苍州,苍州大捷,苍州打胜仗了!” “我们的边军打赢了西凉人!” 犹如在空中炸响了一支绚丽的礼炮,行人不论认识与否,互道恭喜,把手相拥,再奔走相告,喜讯飞速蔓延。 贺今行亦定在原地,苍州大捷——他们赢了? 他按住心口,先是狂喜,继而神情一变。立刻改道去最近的马市,租了匹最好的马,向北出平定门,往至诚寺狂奔。 大雨倾盆似的从天上往下倒,奔马带起急风,他为了加快速度,不得不收了伞。到至诚山下,全身早已被浇透。 他把马拴到附近的游客亭里,得了片刻的遮蔽,心中却有些迷茫。 他平素并不信佛,此刻却要去求佛。要怎样才能算心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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