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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毓章摸摸他的头,“你要是觉得这一样不好玩了,就换一样。” “诶?”秦幼合又一下子冷静下来,说:“爹想玩什么,我能和你一起玩儿吗?” 恰此时,成伯走过来,躬身说:“老爷,许大人来看望您了。” “许,许轻名吗?”秦幼合依然仰着头看他爹。 成伯即答:“是的,少爷,许大人今日上午才进京。” 他爹的脸色却没有什么变化,拿起摊开的书,垂眼道:“你跟他说,我不见他,让他回去。” 成伯叹了口气,但没有开口相劝,应声道是。 秦幼合盯着成伯离开的背影,觉得老人比上个月更加孱弱了。金花松鼠跳进怀里,他便抱住它,身子一歪,靠到他爹的腿上,目光随之飞远。 帘幕之外,光影无可逆转地西斜,令人怅然不已。 这一回的审问颇久,到申时才结束。 赵睿如一条死鱼瘫倒在地,已完全不记得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明德帝盘坐石台之上,却反复地揣测着这些话,沉吟许久,才道:“今日之事,除了朕,唯有你知,你可明白?” 一直候命的陆双楼闻言上前,心道,原来这段时间里,他们统领不在啊。他就像才出现一般,利落地单膝叩道:“属下明白。” 他带着人告退,回到驻地已近黄昏。 录事厅前的院子里有座石砌的假山水池,引活水做了几道两三尺宽的小瀑布,他将带血的刀身送到飞流之下,等待血迹被冲刷干净。 皇城另一边的通政司里,贺今行还在整理今日的录本。下属们陆续下衙,他整理好之后又重新翻看了一遍。 苍州每一旬至少会有一封军报传回,向朝廷汇报动向。然而距离上一封军报送到宣京,已超过十日。 按理来说,该有新的消息了,为什么毫无动静呢? 他无法得知神州另一端发生了什么,满怀愁绪,锁上萃英阁的大门。 一辆马车从吉祥街驶下来,恰停在他身边。一截扇柄自内撩起车窗帘,露出赢淳懿的半张脸,“小贺大人,与本侯同行一程?” 贺今行犹豫片刻,对车夫说到青牛巷口就放他下去,登上马车便问:“不知侯爷有何事?” 车上只有嬴淳懿一个人,叫他先坐,才问:“苍州到现在有消息么?” 贺今行才在想这事,直言道:“还没有。” “真没有啊,我还以为被捂住了?”嬴淳懿皱眉道。 贺今行:“这有什么捂的必要么?” “那有消息的时候,你可否尽快通知我一声?” “你想干什么?” “借以确定一个合适的时机而已。” 小半条街很快走完,车夫动作稳当,马车悄然停下。 “恕我难以从命。”贺今行弯着腰起身,临下车前说:“前线不论胜败,都不该被卷进你们的争斗之中。” “我就知道你不会同意。”嬴淳懿不以为忤,知道是真的还没有消息传回就足够了,神态自若道:“再帮我个小忙,见到柳从心代我问声好,跟他说,秦党不会再找他麻烦,可行?” “……行。” 到悦乎堂,柳从心坐在里侧的书桌旁看一册《营造法式》,见他来,合上书道:“尘水说他被安排去参加搜查,近几日就不过来了。” 刑部事务多,忙碌才是常态。贺今行点点头,转达了忠义侯的话。 柳从心略有些惊讶,过后便说:“我会找个机会,和远山一起携礼登门道谢。” 态度与语气并不热切,甚至有些冷淡,“我知道忠义侯一直想拉拢我,我也因此得了不少方便。我承认这位侯爷是个有手段的人物,但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把人当作棋子,顺手时用,膈手时弃。” 这样的人,不论是谁,都令潜意识地就感到恶心。 贺今行叹道:“你自己有打算,不为难自己就行。” 柳从心颔首“嗯”了声,收拾好,与他一道回官舍。 入了夏,太阳挂得长,傍晚也不减暑热,街头却渐渐冷清。 京城往北,燕山脚下,从北黎回来的使团在野外驻扎的最后一个晚上,正副使节同坐一个帐篷里,看着礼部发来的文书,面面相觑。 “秦相爷被勒令闭门思过,政事堂主官暂离,让我们先进宫再交接,这……”王正玄很想抓着信使问一句,这不是开玩笑的吧? 走的大半年没事,怎么感觉一回来,天就要变了。 当然信使早已退下,与他们同行的张厌深微微笑道:“既然公文上这么说,那肯定不会有差错。” “对,我们按照礼部定的行程走就行了。”裴明悯折起来自父亲的家书,问:“先生明日可要随我们一起觐见陛下?” 张厌深缓慢地摇头:“不了,老朽既无一官半职,也非谁人幕僚,有什么资格进宫面圣?” 王正玄道:“张公这话谦虚了,这回与北黎人的谈判能够成功,您功不可没,若不至御前听赏,岂不是锦衣夜行?” “我这把年纪,哪还需要这些。老胳膊老腿的,回去就歇着了。”张厌深笑了笑,露出稀缺的齿列。 他已是满头华发,来回的奔波让他面带挥之不去的疲惫。 另两人便不再劝说。 晚些时候,裴明悯送他回他自己的帐篷,帐前无人处,他却开口道:“裴家小子,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先生请说。”裴明悯自然不会拒绝。 张厌深低声道:“明日进城之后,我需得去一个地方。我有路子,只是力有不逮,所以想请你帮我安排一二个你信得过的人。” “不知先生想去哪儿?” “秦府。” “秦相府上?”裴明悯惊讶了一瞬,便答应下来。 他作为学生为先生服劳,至于先生去哪儿见谁,与他无关。 翌日廿七。 宣京的雨季像一阙滞涩的曲谱,破碎而又连绵。太阳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露个脸,截断风雨之后又迅速溜走。 使团终于回抵宣京,入城的时候尚且阳光明媚。等到一个时辰后,张厌深随菜农一道推车进入秦府,凭空炸了几个响雷。 琴音骤断,秦毓章双手压住琴弦,成伯附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他便起身。 “爹你去哪儿?”秦幼合马上跟着起来。 “菜农送菜过来,和管事起了些纠纷,爹正好无事,过去看看。”秦毓章抬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他不必跟来。 “哦。”秦幼合便坐回去,继续和书童一块儿玩棋。 成伯在旁乐呵呵地看。 秦毓章独自过去,往常随处可见的侍女小厮早些天就已被陆续遣散大半,庭院空空荡荡。长风灌入游廊,雨也飘进来,随他走一步大一分。到后院倒座紧邻的一间厢房,已是雨落如注。 他取下巾帽发冠,头上只余一根素银簪,才推门而入。 屋中陈设素雅,中有一方矮几,张厌深端坐于东临之侧,宽檐斗笠搁于手边。看着人进来,细细打量过,叹息一声。 秦毓章掩袖坐下,与他面对面,才叫道:“老师。” “多年未见,你已非昨日的你。”张厌深注视着他,记忆里被尘封的往事陡然变得鲜活,忽然就忍不住说:“记得当年在文华殿考录皇子伴读,二三十名世家子弟的试卷,我第一篇就看到了你那一张,看完毫不犹豫地点你为案首。先帝道我太过急切,等一一评阅完,才证明我眼光精准。” “那时秦家势弱,仅靠秦妃支撑门庭。裴方雎说我太过关照你,会导致你在伴读当中吃亏。做学生的你会藏拙,做老师的我也不应该给你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我说不行,明珠就要镶嵌皇冠,最好的才情就要配最多的关照、最响亮的名声。而旁人的争议与妨碍,都是磋磨明珠的利器。” “但我还是询问了你的意见,你当时回答我,君子不器。” “后来你考中状元,入翰林院,再外放广泉。我向裴方雎写信,我未必能做老师,但你果然是我最好的学生。” “谁能料到,二十年过去,你竟走到了如此可惊可叹的地步。” “老师。”秦毓章亦注视着这道沧桑目光,说:“馆阁已朽,何况门下士?” 二十年三十年,物是人非,再寻常不过。 张厌深双手撑上桌沿,嗓音沙哑:“北黎已经出兵,苍州战局的走向就在这几天了,等胜负明晰,你打算怎么办?” “胜死败生,天意要我生,我就生,天意要我死,我就死。”秦毓章毫不隐瞒地回答。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和他这样同桌对话,让他仿佛回到了伴读时光。 先前送来的茶水放在桌角,他挽上袍袖,将倒扣的杯盏翻过来,提壶倒上一杯热茶,欠身奉给对坐的老人。 张厌深握着轻薄的瓷盏,问他:“就这样平静地等待最终的结局吗?” 秦毓章拂袖道:“生如蜉蝣寄于天地,逆天而行就如螳臂当车,何不坦然些通达些。” 张厌深看着他这副沉静的模样,从少年到中年,似乎没有一点变化。 他想起自己还在文华殿执教的时候,这个寡言的学生总是被针对,自己每次因为这些事找他谈话,他总是已有对策。或是主动低头,或是趁势压人,他有一套自己的利弊观念,分析明白了,便说:“老师,我去了。” 不论学生的决定是否合自己的看法,张厌深都会叫他大胆去。 今日,张厌深却不能再像从前一样支持他。他将热茶一饮而尽,再将瓷盏扣回茶盘。 “那我问你,你立下的志向都达成了吗?你写进策论的方略都实现了吗?你所效忠的,是你心中属意的君王吗?” 秦毓章沉默不言。 他并非被问住,以他之才学经历,要想应对,自有无数种说辞。然而这些说辞里,有多少欺心之词,骗不了自己,自然也骗不了对方。 伴着屋外泠泠雨声,他百感千回,低吟道:“八岁偷照镜,十五泣春风。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 再轻叹一声,“老师,长在中庆末年,当今就是我最好的选择。” 当年他翰林期满,之所以选择外放为官,就是为了远离夺嫡的战场。置身事外,才能看清全局。 楚王气量狭隘但才华过人,有政绩傍身;秦王好斗易怒但爱惜人才,有战功倚仗。这两位皆有储君之资,无数人追随下注,相争到最后,竟是人死灯灭,皆作了龙椅下的垫脚石。 于他这等待价而沽、且想择贤主而事的人来说,几似梧桐尽倒,生如黄凤亦无落脚之枝。 多少人因此退隐市野,自甘蒙尘,以候来日。而他没有时间去等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他的家族他的亲人包括他自己,都不允许。 难道生在这个时代,就是他们的错吗?他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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