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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夹巷却安静得出奇。 贺今行一拳放倒望风的人,越往里跑,拳脚与斥骂的声音便越发明显。 巷子深处,七八个人围成一圈,皆是年龄不大的样子。他们踢打着地上的事物,隐约可见是一条扭动的麻袋。 不用猜也知道麻袋里的人是谁。 跑到十来丈的距离,贺今行刹住脚步,气沉丹田,吼道:“大人,就是里面,有人在聚众行凶!要打死人啦!” 话音刚落,便见其中一个胖胖的身影掉头就跑,其余人咒骂了几句,再补上一两脚,也纷纷跑路。 虽说官府不一定拿人,但捅到各自亲爹那里,必定吃不了兜着走。 贺今行见人都跑没影了,赶忙过去把麻袋打开,露出晏尘水鼻青脸肿的脑袋,以及一双沉静的眼睛。 “能站起来吗?” 晏尘水眨了眨眼,伸出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臂爬起来。 贺今行这才看到他另一只手里还抓着装柿饼的纸袋,袋子里还有俩柿饼。 他忍不住说:“挨打时手臂一定要护住脑袋,身体尽量蜷缩起来护住腹部。” “我知道。” 知道不做是吧? 贺今行扶额,“先去医馆还是先去报官?” “都不去。家里有药,而且这顿打该挨。”晏尘水摇摇头,说:“虽然秦幼合没来,但那些都是他的跟班,就是给他出气的。” “因为昨天的事?”贺今行拱手道:“还未多谢你替我们解围。” “没事。本来我爹让我去接你们的,但是我在渡口吃茶吃忘了。” “……那你现在感觉如何?还有哪里受了伤?能走吗?” “当然能啊。”晏尘水奇异地看着他,仿佛他问了个奇怪的问题,“我爹说过,做御史就要抗揍,因此我学过一点内家功夫,体质还成,并不怎么痛。” “你别看我脸,这是意外。本来大家都有默契,是不打脸的,可能他们那边来了个新人吧。” 对方如此洒脱,贺今行不知说什么好,只能默默转身,示意对方回家。 晏尘水跟着他一起,把柿饼袋子放到背篓里,幽幽叹了口气,“其实我一开始也能跑掉。” “那你为什么不跑?”他疑惑道。 少年人撑着腰,肿着的半边脸牵连到嘴巴,瓮声瓮气地说:“吃撑了,跑太快胃会痛。” “……你以后别吃这么多了?” “我不。” 贺今行搀着晏尘水回家,还未到门口,就见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同窗,我等你好久了。”陆双楼对着他笑,举起手里提着的糕点。 黄油纸外贴红封,封纸上书了三字——得浮斋。
第039章 三十六 “你这脸怎么肿成这样了?” 陆双楼问晏尘水,他语气可惜,表情却淡淡,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明知故问。”晏尘水开了门,侧身让出通道,然后对前者说:“咱们虽早就认识,但并不熟稔,不过看在你带了吃食的份儿上,请进吧。” 进了院子,他也不管别人,先回房处理自己脸上的青肿。 宣京说大却也小,同龄的来来去去就那么些人。少年子弟们带着各自的姓氏,在家族长辈的影响之下,几乎是天然就形成了派系,分了亲疏。 再加上年轻气盛易生摩擦,打群架下黑手不算少见,有时间瞅着机会黑回来就是了。 晏尘水不是第一次被打,也不是没有打过架,所以并不怀恨在心,甚至心里毫无波动。 他倒了药酒在手心,对着铜镜看了片刻,然后直接按上颧骨的淤青,用力揉起来。 先前他确实可以跑掉,但今行还留在那儿。 初来乍到的外乡人看着就单薄得没几两肉,他吃了人家买的柿饼,面片汤的味道也不错。 总得有一个人被套麻袋,那还是他自己来吧。 并不知道自己被归类到“瘦弱”里的贺今行转身去了厨房,放下背篓,把买的菜和肉都给取出来一一归置好。 陆双楼跟着走进厨房,放下糕点盒,在背篓里捡了几只辣椒玩儿。 贺今行一边归置,一边随口问道:“你和尘水有仇?” “没有啊。”陆双楼睁大眼睛,有些不解:“怎么会这么问?” 贺今行看着橱柜里有些乱,便顺手收拾了。 “那你为什么让人打他,嗯,打他的脸?我看到苏宝乐了。” 陆双楼想到晏尘水肿得颇高的脸,“噗嗤”笑出声。 他沿桌坐下,笑够了才说:“若是苏宝乐打的,那该问他啊,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宝乐同我一道上京,难道不是你授意的?” “唔,这件事确实是我拜托他的。因为不确定你什么时候到,所以让他提前传信给我。” “但那也不能说明他是我的人。”陆双楼把辣椒撒到桌上,看着鲜红的果实,说:“苏宝乐有好几个兄弟要和他争家产,我在稷州时觉着他可怜,就偶尔帮他一把,他帮我做点事情也很正常嘛。他家想把生意做进宣京,这回他孤身来,我是打算帮他牵线认一认人,但还没有开始行动。” 贺今行回身看他,后者一手撑着脑袋,颇为无辜地冲他眨了眨眼。 他再次平静地问:“你真没有让苏宝乐趁机下黑手?” 陆双楼本想继续打哈哈说“没有”,但对上那双平湖一般的眼睛,话到喉咙口又了咽下去。 没再说话,算是默认。 “为什么?”贺今行不自觉皱眉。他还记着那个失踪的总旗,其下落牵扯到漆吾卫,也很有可能与面前的少年有关。 但若对方真与漆吾卫有关联,以漆吾卫的手段,根本不需要苏宝乐递消息。 或者两者并无关联,是各自行事? 陆双楼挑眉反问:“那你和张先生为什么住在晏尘水家?” “晏大人是老师的弟子。”贺今行说完,觉得莫名其妙,这和你暗地里让人把晏尘水揍得脸开花有什么关系? “哦——”陆双楼拉长了声音,露出一排小白牙:“原来是这样。” 他提起桌上的糕点,“那我误会了,正好,就当给他赔罪了。” “?”贺今行猜不到具体,但还是劝道:“尘水是个直率的人,若有误会,和他说开就好。” “没事。”见他忙完,陆双楼也站起来,转了个话题:“好不容易来了,我带你在城里四处转转?” “暂时不了,读书要紧。”他抬脚往外走,忽然想到:“你怎么知道我们住在这里?” “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呗。”陆双楼在他身后,一手推着他的肩膀,“这些不提了,快去见张先生。你不跟我出去,我就跟你一起读书。” 巳时三刻,晏家小院的东厢房。 张厌深没想到陆双楼也来了,便让他自己去搬一把椅子过来,等人时,他问起晏尘水的脸。 后者只说是摔倒了,明显的托辞,老人就不再多问。 待陆双楼回来,三人围着一张长桌坐好,他便开始讲课。 “科举要做文章,我们就先讲一讲该怎么做文章。” 贺今行递给陆双楼纸笔。后者笑了笑,随手接过,放在自己面前,再向后一靠,并不提笔。 一副懒洋洋的作态,仿佛还在西山书院一般。 “所谓‘文’,包揽万象,诗、赋、碑、诔、铭、箴、颂、论、奏、说,千百变化,皆含其中。然则情致异区,文变殊术,莫不因情立体,即体成势。” 张厌深也坐在长桌一头,靠着椅背,神态自然而放松。 “子曰,言以足志,文以足言。夫缀文者情动而词发,观文者披文以入情,沿波讨源,虽幽必显。故提笔时,情必真,意必实。” 贺今行抚平宣纸,记下“真情实感”一词。 “当今科举作答以文论为主,行文讲究精微朗畅。至于原则,我向来推举韩文公,写文章要务去陈言,文从字顺,穷且益工。” 他便又记下“不写废话”一词。 张厌深讲完行文讲内容,语气温和,语速平缓。 今日是个好天气,厢房外的阳光映亮了窗纸。虽还没有烧炭盆,但屋里也算暖和。 老人讲着讲着便阖上眼,食指一点一点地敲着膝盖,仍娓娓道来。 贺今行专注地听着,提笔蘸墨的间隙,偶然一瞥对面的陆双楼,后者撑着脸颊,闭着眼,脑袋不时一点一点,竟是睡着了。 他呼了口气,两指轻捻笔杆,手腕微微一扭,一滴墨汁便射向陆双楼的脸,“啪”地将他打醒。 陆双楼下意识地摸上脸,湿湿黏黏的触感几乎吓他一跳,到眼前一看,才是墨水。 而后抬眼便见对桌盯着自己,目含谴责。 他摸了摸鼻子,左右看看,见两边也都闭着眼,想着不能光自己出糗,便示意贺今行看晏尘水。 后者一看,晏尘水坐姿笔直,面朝张厌深一动不动。 对方离得近,双手摆在桌上,他便伸手拉了拉衣袖。 晏尘水张开一只眼睛,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我可没有睡觉。 陆双楼把那张纸拿过去:呵。 贺今行摇摇头,也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大字:听课。 张厌深抽空睁眼看了片刻,便又继续闭眼讲课,脑袋微晃,面上浮着的笑意如同暖阳一般和煦。 许多年前他也曾讲怎么做文章,那时的学生们比现在更多,但课堂似乎没什么两样。有人认真,有人贪睡,有人互相传纸条,还有人悄悄在纸上画老虎。 年轻的他拿着竹制的戒尺,边讲边走,逮到谁就是一尺子敲出去。学生们也并不怕,还有孩子嘻嘻笑说“先生你力道不够”。 而今老了,有事弟子服其劳,也再用不上戒尺。 日当午,张厌深讲完课,少年们坐了一上午,终于解放。 贺今行见晏尘水的脸越发青肿,仿佛膨胀的馒头,便主动说自己去煮饭,让他好好休息。 “留下来吃饭吧?”他叫住陆双楼,“不过你给你家里打过招呼没?” 晏尘水说:“他要打什么招呼。” “嗯?”贺今行直觉有什么奇怪之处。 然而他看向晏尘水时,对方却在陆双楼乜斜来的眼刀里耸了耸肩,没再说什么。 他对宣京的世家子弟们并不熟悉,只听说过领头的几个。 但衷州陆氏有名望的朝官只有一位,任户部尚书,应当就是陆双楼的爹。尚书大人风评尚可,这两人怎地这般反应? 只是家事如私事,他不知怎么过问,便索性不问。 “我爹管不到我。” 陆双楼却忽然开口,推着他走过庭院,“你不饿吗,咱们快去煮饭。” 午饭做了四道菜,其中一道和了不少捣碎的辣椒。尽管贺今行再三提醒,晏尘水还是忍不住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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