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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人好咸甜,甚少食辛辣,他一筷子入口,当即辣得眼泪流出来。 贺今行忍俊不禁,倒了茶水给他。 晏尘水边喝茶边擦泪,说:“我赌整个宣京都没你这么能吃辣的,稷州口味这么猛?” 这回轮到贺今行摊手以示无辜,“我可提前告诫你了。” 张厌深试了一点,笑道:“稷州人应该也吃不下这么辣。” 只有陆双楼在默默地吃饭,他想到了什么,阴郁的脸上一抹笑容一闪而逝。 晚间晏大人散衙回来,带了一位牙行的婆子,看过院子,商定价钱之后,婆子答应明日就介绍一位帮佣的来。 晏大人对两位少年人解释说:“洒扫下厨要花费不少时间,而时间是最宝贵的东西,你们浪费不得。这些杂事我找人做,你们跟着老师好好读书就是。” 少年们拱手称是。 帮佣并不住家,每日按时来,初时负责三餐和洒扫,后来也包了浆洗。两人便自日出开始读书听课,直到日落。 只是贺今行早起一个时辰练武,晚间空出一个时辰学习背诵《大宣律》。而晏尘水总是睡得比他晚,不知道在看什么,他偶尔瞥到书封,似乎是案卷集一类的东西。 又隔了好几日,陆双楼傍晚上门,叫他们明日一起去打马球。 贺今行与晏尘水本都想拒绝,张厌深和晏大人却劝他俩要劳逸结合,于是也就答应了。 晚上陆双楼硬要留宿,三个少年在西厢搭了通铺,还是有些挤。 晏尘水盯着房梁:“陆双楼,我真的看不懂你,一个人的大床不好睡么?” 陆双楼不理他,偏头对贺今行说:“明天的马球赛,秦幼合也要来。那日他针对你是有原因的,虽然你现在不出门能避祸,但以后总是要在宣京行走。趁着这个机会早些说明白了,免得以后麻烦。” “好。”贺今行这才明白对方今晚过来的理由,心下有些感动,然后好奇道:“我确定此前从未与这位有过交集,他为什么要针对我?” “嗯……”陆双楼默了半晌,在晏尘水“你到底说不说”的催促下,才开口道:“可能和长安郡主有关。” “啊?”另两人齐声惊讶。 “秦幼合似乎有意长安郡主。”陆双楼攥紧了双手,在黑暗中死死盯着身旁人的侧脸。“你在稷州受郡主赏识,他因此把你当成了对手。” 贺今行懵了,这哪儿跟哪儿? “也就是说,秦幼合那么抗拒他爹给他安排的亲事,是因为贺灵朝?” 晏尘水睡在最里面,撑起上半身,抱着被子往外凑了凑。 “你怎么知道的?”他嘶了声,继续琢磨着说:“天化六年到十年,贺灵朝在宣京待了四年,除了长公主府那两个,她从来不和其他人玩儿。秦幼合和她应该只在宫宴上见过几面吧,这也能……?还是发生过其他什么事?” 他边说边伸长了脖子去看陆双楼。贺今行被挤在中间,不得不推他:“哎,你别挤我。” “一会儿就好,你就不好奇嘛?” “我好奇这个干什么?” “那要不咱俩换个位置,”晏尘水坐起来,扒拉着贺今行和他换了位置,然后躺下来,裹好自己的被子,目光炯炯地盯着陆双楼。 被迫和他四目相对的陆双楼:“……” 晏尘水:“快,再多讲一点。” 后者直接翻了个身,拿后脑勺对着他,任他怎么戳都不再说话,反而扯起被子蒙住脑袋。 “赶紧睡觉吧,”贺今行看不下去了,拍拍他的被子,“谁知道秦幼合怎么想的,你问双楼不如问他本人。” “哦,也是。”晏尘水想了想,收手睡端正了,很快就响起轻鼾。 贺今行平躺着,听着细微的声响,看着屋子里的月光如薄雾一般蔓延。 与仙慈关的四年相比,在宣京的日子其实没有多少值得记忆的。 在他的印象里,他只和秦幼合接触过一回。 有一年,太后的寿宴上,秦相没有来,但秦幼合来了——太后当时应该很喜欢这个侄孙。 而他住在裴皇后宫里,也跟着皇后一起来贺寿,并按制单独坐了张席案。 后宫无嗣,太后不喜,除了裴皇后与秦贵妃,宴上再无其他妃嫔。为免冷清,秦贵妃便请了诸多未出阁的贵女前来。 女孩子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莺声燕语,热热闹闹的。 但没有人来和他搭话,他独自坐着,饮茶吃果子,乐得自在。 秦幼合本来趴在太后膝上玩儿,不知怎地,跑下来要给他一个九连环。他道了谢却没接,小男孩儿递着手直到涨红了脸,才把东西扔在案上,然后飞快地跑了回去。 那个九连环在案头放了一个时辰,宴席结束时,他便让宫人拿去还给原主人。 离席之后他没问过后续,所以也不知道年幼的秦幼合因此大哭一场。 他只记得那一年是天化七年,晋阳长公主与其驸马秦袤的儿子尚未出生。 他正迫切地想要出宫回自己的家。
第040章 三十七 因昨晚想到太多过去的缘故,贺今行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他在城阙宫阁里来回乱转了几个年头,早上起床时还有些分不清梦和现实。 以致于陆双楼找他借一支发簪,他下意识地就想叫从前的侍女携香,幸而迅速清醒,压着舌尖改口道:“你等等,我给你拿,不过是木制的。” “扎头发的东西,要什么金材玉质。”陆双楼笑道,抓着梳拢盘好的发髻走到他身后。 他找了簪子递上去,对方却把梳子塞到他手里,然后背过身,手一松,一头长发霎时垂落。 “好同窗,送佛送到西,帮我重新梳高一点?” 少年人微微蹲下身,哪怕穿着厚棉袍子,肩骨仍是肉眼可见的瘦削,似乎比在小西山时还要瘦。 “怎么了?这一大早的。”贺今行捏着梳子和发簪,总觉得有些怪异。他见晏尘水出去打水洗脸了,便压低声音问道:“身体不适?昨晚愫梦发作了?还是有什么别的事?” “没事,你的解药很有效。”陆双楼的声音轻飘飘的,几乎一出口便融进了黎明时的油灯里,“冬天一到,人就容易犯懒嘛。” 他不说,贺今行只能默默地帮他梳头。 三人收拾好,出门便有几个人牵着马等在巷子里。 天寒,这几个人却仍是一身麻布短打,裸着两条肌肉发达的手臂。陆双楼过去和领头的说了两句,对方便带着人走了。 “南城车马行的人,”晏尘水说,向着陆双楼的背影努努嘴,“他和这些人熟。” 贺今行点点头,目光从那几名青年身上转移到留下来的三匹马上。 都是好马,一大早地送过来,普通的“熟”还真不够。 贺今行骑着马跟着另外两人向西拐上永昌大街时,就知道今日这场马球要在北郊的秋石围场打。 果然,陆双楼向他简单介绍目的地:“先帝好击鞠,特意在北郊的猎场边缘圈了一块地,做成宣京最好的鞠场,一直沿用至今。当今陛下不好此道,却也未曾封闭场地,而是向京中世族开放。” “陛下隆恩。”晏尘水接着道:“听我爹说,先帝时的皇子们,除了六皇子,都是打马球的好手。大臣们都说六皇子最不像先帝,然而造化弄人,今上正是这位行六的皇子。” 初冬的清晨,大街上店铺依然准时开门,行人却不多。 他们交谈的声音不高不低,毫无避忌。 快要行至城西安定门时,后方传来快速放大的马蹄声。 驻马回望,五六匹骏马飞驰而来,一路行人避让。 当头一匹长鬃黑马,马上少年锦衣金冠,腰间挂着团鞭,鲜红的披风如旌旗猎猎起舞。 朝阳在他背后升起,洒下万丈金光。 “驭——” 黑马骤然疾停,高扬双蹄,投下一大片阴影。 秦幼合虚虚拽着缰绳,脊背后仰,冲着贺今行三人微微颔首。 贺今行拍了拍马脖颈,马儿乖巧踱到一边,给对方让路。 城门早开,城门吏连忙肃清门洞。 “陆双楼,晏尘水,”秦幼合叫了两个人的名字,眼神却锁在贺今行身上。 “不如我们来比一场,看谁先到秋石围场。” 陆双楼:“我随意。” “我们要是赢了,”晏尘水正了正头上戴着的儒巾,说:“我问你一个事儿,你必须如实回答。” “你赢了我再说。”秦幼合分神回他一句,仍然看着贺今行。 “就剩你了,你敢不敢比?” 贺今行想笑,心说先前你故意不问我,这会儿怎么又扯上“敢不敢”了? 他抬手示意:“秦公子先请。” 秦幼合自鼻间“哼”了声,双腿一夹马腹,大黑马快走两步,如闪电般冲出城门。 跟着他的护卫们也纷纷纵马欲行。 然而贺今行三人快他们一步。秦幼合刚起步,三人互相示意,前者一动,他们便抢先缀在他后头,前后脚出了城。 宣京坐落于平原腹地,出了城便是一马平川,近十马匹在宽阔的大路上奔腾竞逐。 原野上劲草已枯,目之所及皆是衰黄。 但天空在发亮,风在叫嚣,少年们你追我赶,互不相让。 地平线上有山峦起伏,形如笔架,自西南一直绵延向东北。 “那是怀王山!”晏尘水逮着机会介绍,“皇陵就在那边!” “我知道!”贺今行大声回他。 前方是岔路口,去秋石围场需改道向北。 秦幼合跑在最前头,贺今行三人速度相仿,都落他两个马身的距离。 晏尘水在最右,看着他即将经过岔道上的指路石碑,心里迅速闪过几个念头。 秦幼合的马肯定比他们的好,而且去秋石围场的路就这一个弯道,此时不超过对方,后面多半没机会了。 他灵机一动,拉转马头,直接冲出大路踏上枯草地,取直线超过了秦幼合。 秦幼合看着从斜刺里冲到自己前面的人和马,怒吼道:“姓晏的,你作弊!” 一转向,北风迎面而来,比先前狂躁许多。晏尘水顶着风说:“事先可没定只走大路的规矩。” “我呸!这就是默认的规矩!” “我不认!既无公认明文,又无当事人口头约定,我不认合情合理。” 秦幼合刚升起的怒气瞬间到顶,腾出一手,甩开鞭子向着晏尘水的后背抽去。 晏尘水听见背后传来破空声,身子立刻向右歪倒,避开鞭尾,右手拽着缰绳起身的同时,左臂挥开再度袭来的长鞭。 就这么一落一挥的功夫,秦幼合的马就趁机追上来,同他的马撞在一起。 晏尘水差点被撞下去,好在及时抓住了前者的披风,借力重新坐稳马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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