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侯爷吩咐过不得接近,谢大人还请稍候,小的先去通禀。” 谢灵意站在原地等候,目光却不由自主投向水榭。稍微分辨,便认出其中一位正是忠义侯,而另一位在小厮通禀后即刻背朝这边离开。他观其身形背影,总觉着有些眼熟,似乎前不久才在府上见过。 他有此疑惑,拜见侯爷时便问了出来,“不知方才那位是?” 嬴淳懿注视他片刻,沉声道:“灵意,你得祖荫有崔相爷等相护,为陛下巡过盐效过力,现今又被选进小二所,前途大好。” 谢灵意略感茫然:“下官不明白侯爷的意思。” 嬴淳懿侧身面朝方才那人离开的方向,“不管你认不认得他,都要当作不认识,不要好奇。” 谢灵意仍然不明个中原因,绞尽脑汁想起那位是谁,才倏地明了话里的警告与劝诫,吓出一身冷汗。再想起侯爷正等自己回应,立即拱手低眉道是。 许是睡得不够精神不好,溶在地面的太阳也明晃晃刺人眼。 另一厢,星央已经给马儿喂过草料刷干净鬃毛,就等着贺今行回来,便带上食水,一块儿牵马出门。 贺今行此前不愿在人前与卷日月太过亲近,怕引人怀疑自己的身份。昨日与柳从心交谈过后,忽然想通了,没必要如此小心翼翼。只要陛下信任,就算被其他人质疑,他也能找出许多说辞。 星央不知他为何转变态度,但很为此高兴。他总记得今行当初离开仙慈关的前一天晚上,他们一起在关道跑马,就像现在这样。 马儿也如主人一般,出了城,便撒开蹄子疯跑,在爽朗秋日里不留半点余力。 两人先往至诚寺探望张厌深,让老人家看看星央现在好好的。今日去得晚了些,斋饭刚过,也没有在禅房遇上弘海大师。张厌深要午睡,他二人便没有久留,坐了盏茶功夫就走。 回程绕了个大圈,逛了半程春波湖。最后从东门入,经过济宁伯府,贺今行叫星央一同下马牵绳,边走边看。 此间府邸主家离开避难,院空楼寂,隔着高墙听不见任何声息。府门被四个兵丁把守着,亦静悄悄似乎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要进去查看吗?”星央小声问。 贺今行摸摸卷日月汗湿的脑袋,“现在不方便。”下次他得闲再单独来探。 星央听他的话,他说算了就不再琢磨。 二人二马一起慢悠悠地走回家。 日落怀王山,家家户户飘起炊烟。临到家门,门前台阶上坐着个人,尚未看清是谁,便听见对方叫道:“今行!” 贺今行定睛一看,霎时惊喜非常:“尘水?什么时候回来的,等多久了?” 他快步迎上去,与对方单臂相拥。下一刻,耳畔一声轻哼,他立刻放开,“受伤了?” “换人质的时候不慎被捅了一刀,不过伤口已经结痂,没什么大碍。”晏尘水退后一步,拍了拍胸口来证明,“倒不是你撞的,是我不能大笑,一笑就容易扯到。” “这些天真是辛苦你了。”贺今行低声说罢,等身后的混血儿跟上来,向他介绍对方:“星央,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曾经借住在他家一起读书的,晏尘水。” 星央还没开口,晏尘水就指着他说:“你我知道,星央嘛,林远山还帮你带过绿松石回来。” 星央要说的话被他抢白,就不说了,只上前去张开长臂,也虚虚给他一个拥抱。 晏尘水体格比对方小了一圈,却适应良好,踮高脚尖环抱过臂膀,“好好好,我懂你意思,咱们都是今行的好友,以后也算哥俩了。” 星央认真地点头,因为要牵马回马厩,没跟他多说。 贺今行随即请晏尘水进屋,把人安置好,又向左邻右舍买了些蔬果荤腥,亲自下厨。 后者打了会儿下手,帮了几回倒忙,被撵出厨房,溜达到后院去。 星央在马厩里,哼着歌儿刷马,旋律明快,比枝头的蝉鸣还要有节奏。 晏尘水听了一会子没听懂词,偷摸过去,压着声音叫道:“星央,问你个事儿。” 星央暂停了歌声,“你问。” 晏尘水扶着马厩门柱子,眼睛发亮,问:“你从西北过来,就一个人么?” 星央回答:“不是,和顾横之他们一起的。” “这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同行的还有没有别人,比如,”晏尘水刻意停顿几息,才说:“一位美丽但彪悍的姑娘?” 谁知星央还是摇头,“没有。” “真没有?”晏尘水看他一脸懵懂样,就知道他没听懂自己的暗示,咬咬牙决定明示:“我悄悄跟你说,你不准告诉第三个人啊。就是,今行啊,他说过他有一个心上人,是西北的姑娘,等战事彻底结束就会来宣京找他。你不是经常和今行在一块儿么,就一点儿没听说过?” 星央扭头瞅他:“你好奇怪啊,神仙营一直就没有姑娘,振宣军也没有。” 晏尘水扶额,“算了,就你这笨笨的样,就算有这么个人在周围,你肯定也发觉不了。” “你才笨。”星央绕到马背另一边,用行动远离他。 “迟钝,你是迟钝,行了吧?”晏尘水随口补救,心下却想,难道那姑娘并不经常和今行呆在一块儿? 就这么琢磨到吃饭,贺今行端上一盘肘子并几道当年携香常做的菜,使得他当即把八卦都抛到脑后,吃得肚子撑圆。 饭后,星央搬出三张藤椅,搁院子里排排躺着乘凉。 秋老虎作威作福,贺今行躺在中间,握把蒲扇从左扇到右,两边都能蹭到风。 天上囫囵一团月亮,照在晏尘水眼中。他想到前两个十五月圆,情不自禁叹口气,打破了静谧,而后唏嘘道:“好久没有这么安逸过了,今行。” 贺今行偏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有心事?” 晏尘水被他注视着,“我想做一件事,但还没有下定决心。不知该不该做,能不能成功,失败了会不会害及家人朋友和下属。” 贺今行保持着倾听状,等他说。 晏尘水坐直身,低垂头颅低声道:“我想状告我的顶头上司,贺鸿锦。”
第328章 七十一 “什么罪名?” 贺今行问罢,下意识看向左手边。只见星央靠着椅枕闭着眼,发出很轻的鼾声,不知何时已进入梦乡。 他便示意晏尘水到另一边屋檐底下去。 后者照做,走出十来步才低声说:“我曾经找你帮过忙的那两个案子,填沙案袁三儿被灭口,兵马司案私换死囚,都跟他有关。” 贺今行当然记得,一凛,“你如何确定?查到证据了?” 晏尘水说:“自我从忠义侯那儿拿到那份档案过后,每次出外勤,都会暗中查找。这回到昌县也是一样,本以为大海捞针没抱多少希望,结果竟碰上了。” 他习惯性地在办案之余,觑着同僚不在的空当打听。不论在客栈食店茶肆或是路上,只要和人搭上话就顺势问两句,有没有见过一家从京城搬来的富户,当家男人是个姓吴的员外,我是他远房侄子,前来有要事相告却没找着人,他家里还有…… 如此真打听到了一些线索,吴员外有个小妾的娘家就在昌县乡下,有人在那儿见过他们。他趁着和同僚分头行动的机会,寻摸过去,亦是屋舍空空,只有一个男人留守。 “那男的起初嘴硬说不认识吴员外一家,我设计诈他两回,他才承认他原是吴家的小厮。” 家里少爷被抓,全家都急成一团,吴员外四处走动打点关系无果,吴夫人几次哭得昏死过去。某一天,有人私下找到吴员外,说只要他愿意舍去一半家财,就能保住他儿子的性命。 不知吴员外如何确认那人有这个能力,总之吴家很快凑齐银两送了过去。后来吴少爷果真被救了回来,还和家里双亲见了一面。 贺今行听出不对,插话询问:“只见了一面?之后分开了?” 晏尘水即答:“对。那个人告诉吴员外,不能让周边街坊知道他儿子还活着,否则被官府发现,他全家都要掉脑袋。吴员外只得同意对方的要求,把他儿子送到外面去避一阵风头。” 贺今行皱眉道:“就是为了敛财?” 晏尘水点了点头,“没多久,那个人又找上吴员外,来索要他剩下的一半家财,并威胁他要是不给,就杀了他儿子。吴员外觉得自己被骗了,又怕那人再找上门,不顾他夫人的反对和请求,立刻举家出走。” 一路赶到昌县乡下,没待两天,吴夫人失手杀了那个小妾,随后又打死了小妾的老子娘,和吴员外大闹一场。吴员外怕惹人怀疑,草草处理了尸体,翌日就再次带着家底南下。 这个小厮琢磨着前途未卜,半路偷溜回来,以受主家所托的名义,把小妾娘家的屋舍占为己有,直到晏尘水寻过来。 “真是利欲熏心。”贺今行道:“这人现在在哪儿?” 晏尘水:“人还在昌县,我不能正大光明地逮捕他,只能让他写证词画押。况且他并不知道吴员外接头的人是谁,是吴夫人闹得大了才把事情抖露出来,他偷听到的。我扣着他,也没法让他去指认谁。” 贺今行:“那你怎么推定跟贺鸿锦有关?” 晏尘水:“这个人不能证明私换死囚由贺鸿锦主使,但可以证明这件事是存在的。处斩行刑前需验明正身,行刑后处理无人收殓的尸骨也要核对身份,从头到尾,从刑部到刑场,那么多人看着,光打点一两个三四个狱吏根本不够。” 贺今行:“照你的意思,至少小半个刑部都有问题。” 晏尘水沉默片刻,将目光移向虚空,没有应这句话,“我起疑之后就转了方向,暗中调查我的上峰。他年俸不过四百石,亲眷也不富贵,私底下却置了不少贵价产业。这些置业的钱款来源不明不白,他是贺鸿锦多年的心腹,他有猫腻,贺鸿锦肯定也不干净。” 贺今行知道他对刑部的感情很深,也为他觉得心痛,“这两个案子翻出来,光是以权谋私、欺君罔上的罪名就跑不了,端看落在谁身上——以你所掌握的线索和证据,它落不到贺鸿锦身上。” “据说贺鸿锦是你的伯父。”晏尘水突然回头,虽是陈述,胜似疑问。 突然得贺今行没能及时接上话,缓了一刻才张口回答,“道不同,就算是亲父子亲兄弟姐妹,又有什么影响呢?”他虽坦然,脸上却划过一丝苦笑,然后说回前言:“还记得当初我们去吴员外家探查,阻拦我们的是什么人吧?” 晏尘水抿着唇,点头表示自己当然记得。他查得越深,越能体会到这潭水有多浑。 贺今行继续说:“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贺鸿锦不干净,幕后主使绝不止他一人,甚至有可能他也只是替人做事。你要告他,有多难、可能遭遇什么可想而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17 首页 上一页 468 469 470 471 472 47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