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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淳懿面色不改,散播消息的长史没有回路,秦广仪没有如约赶到,他就知道今晚是九死一生。 桓云阶打了个呼哨,两边隔门后涌出至少三十名禁军,将御座层层围住。 崔连壁和顺喜扶着皇帝站起来,走到桓云阶身边。 “陛下。”桓云阶抱拳行礼。 明德帝没有理会他,锐利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退到大殿中央的嬴淳懿,布满汗渍的脸上阴如雨云。 “为什么这么沉不住气?” 为什么要赌这一场? 今行疾驰到应天门前,看到甲胄浴血的禁军从门里走出,分成两列继续戍卫皇城,就知晓结果已定。 “天啊,这么惨烈……”周碾看到城门洞里遍地尸体,禁军四散打扫,喃喃道:“为什么要自己人打自己人啊?” 打赢了就有那么好吗?他想不明白,去看自家世子。 “你就在这里等我。”今行只留给他一句话,便打马走到禁军跟前,亮明身份,问:“你们桓统领在哪里?” 守门的禁军不知,禀告上头之后,神武左卫的指挥使过来见他,“世子,我们统领护卫在陛下身边。您放心,陛下很安全。” 今行闭了闭眼,抬腿下马,牵动伤口崩裂也毫无所觉,“带我进宫。” 指挥使没有拒绝,不过,“您这把弓?” 今行:“陛下所赐,你让人帮我拿着也行。” “原来是御赐之物,失敬。”指挥使没有接,“下官正好也要去向统领和陛下汇报战况,您请。” 两人一道走进应天门,今行目不斜视,但挡不住浓厚的血腥之气窜入鼻腔和胸腔。 越往里血腥越重,一步一步,犹如沦陷血海。 他心中百般情绪翻腾,夹杂的一点后悔却清晰无比。 “早知今日会败得这么潦草,我应该更早一些策划动手。对,关于时机这一点,是我判断失误。” 嬴淳懿如此回答皇帝的质问。 “你就不能再隐忍些时候?”明德帝脸上闪过心痛,“如此急躁莽撞,如何能当大任?” 若是再忍忍—— “陛下,您是想说,我再忍忍,忍到您驾崩,或许您就会传位于我?”嬴淳懿将他心中所想公之于众,然后大笑道:“这些话,拿去敷衍你的臣子们就够了,不必再用来拿捏我。” 明德帝:“你就如此不信任朕?” 嬴淳懿:“您又何曾信过我。不如这么问,陛下,您信过谁啊?秦毓章,裴孟檀,还是现在站在你身边的崔相爷、桓统领?” “住口!”明德帝大怒。 “陛下息怒,小心伤……”顺喜冒死小声劝道。 明德帝用完好的那只手抓住自己受伤的臂膀,以此稳住身形,阖眼道:“你自己居心剖测,反而揣测朕不怀好意,甚至不惜勾结外邦,来行刺于朕。” 嬴淳懿听得发笑,干脆全认了:“是我勾结又如何?” 明德帝缓缓摇头,神情语气尽是失望之色,“你生父卑贱,母亲早逝,朕视你如亲子,你就这么回报于朕。” “我娘怎么死的,你不清楚吗?”嬴淳懿遽然暴怒,眼眸充血,握剑的手背青筋暴涨。 列成人墙的禁军纷纷持矛向他进一步,以示威慑。 明德帝喉头一甜,脸皮抽了几抽,咬紧牙关硬做了两个吞咽的动作,“朕知道你记恨此事,但你想要朕怎样?你忤逆太后,朕是斥责过你,但哪一次当真惩罚过你?你不愿和我们待在同一片屋檐下,要早早出宫,逾用你娘的府邸,朕难道没有应允吗?” “朕自认爱你护你,对你多有纵容,可你却放任一己之欲,不惜策划逼宫。如此不忠不孝,实在枉为我嬴氏子孙!” 嬴淳懿回忆起母亲模糊的容颜,冷静下来,“陛下说得是,自私自利,虚伪刻薄,这就是秦氏女这一脉,从母到子、再到子孙的一脉相承。” 他举起手中剑,虽然只是一把普通的铁剑,但也无甚所谓。是器物以配他为贵,而非他要器物相衬。 “成王败寇,我嬴晅认得起。” “拦住他!”明德帝欲痛心,欲痛恨,绝不准他自尽! 桓云阶听命,抛刀掷向他拿剑的手,意图砍下他的手腕或者一截手臂。 整柄的刀重,抛至最高处,一支白羽箭从殿外朝它射来,挟利风一截,便阻了各自的去势,齐齐落地。 嬴淳懿顿了顿,侧身回眸,寻白羽来处。 今行隔着半座大殿与他相望,一只手放在身旁指挥使的箭囊上,另一只手拿着弓举在半空,肉眼可见地颤抖。 他勾了勾唇,随即横剑刎颈。
第338章 八十一 那是景阳宫后殿,常年存放着一排蓄满水的大缸,正在抽条的少年嬴淳懿坐在缸沿上,低头看着未经他允许就擅自出现在这里的孩童。 “你跟过来,是觉得我可怜?” 贺灵朝慢慢地摇头,“大家都在宴席上欢笑,却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待着,我觉得不好。” 嬴淳懿没有表情的脸上抽动了一下,“我这是在恶心他们。” 贺灵朝伸出指头摸了摸水缸壁,摸到一层灰,然后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由皇后娘娘送的粉白裙子。他放弃手脚并用爬到缸上去的想法,就站在原地仰头望对方,“如果我认同你的说法,会让你好受些吗?” 嬴淳懿有两道很浓很黑的眉毛,它们蹙在一起又分开,往下压到眼珠子上。这表示他不太高兴,手痒痒,“有时候,我觉得你比莲子更欠揍。” “抱歉?”贺灵朝迅速低头,语气却带着疑问。 嬴淳懿叹了口气,低声说:“今天是我娘的忌日。” 贺灵朝知道,“持鸳姑姑昨天晚上提醒过我。” 嬴淳懿:“你听到你娘丧讯的时候,难道就没有一瞬间恨过?” “……可我不知道该恨谁,我只想回遥陵去看她。”贺灵朝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没有得出答案,“你有具体的恨吗?” 对嬴淳懿来说,这个问题几乎不需要思考,但此前没有人这么问过他,他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过答案。他跳下地,为了显得自己不在乎,特意抱起双臂,“我姨母跟我说过,两个人之间最坚固的关系,就是彼此拥有对方不为人知的秘密。我们互相分享一个秘密吧。在之后的日子里,我会一直保守你的秘密,你也要一样。” 贺灵朝思考一刻,脑袋一点再一点,以示同意。 嬴淳懿露出一点笑,“这样吧,我比你年长,我可以先说……” 贺灵朝竖起耳朵去听,看到他迅速地长高长大,他的声音随之变轻变远。 两边的宫墙与殿宇在那秘密之中开裂、坍塌、瓦解成一大片土木砖石,然后飞快地垒叠、构建、重塑成崇和殿的模样,他依然站在视野的中心,提起一把寻常的铁剑—— 相识一场,你可曾后悔? 耳边似有余音环绕,今行睁开眼睛,先看到那两块匾额,再回头看到杨语咸站在正厅门口,一只手还贴在门框上。 他听到的声音其实是敲门声,“进来吧。” 门外仍然是漆黑一片,天还没亮。 杨语咸把一则密信交给他,说:“旨意下来了。” ——谋划逼宫的主谋被定成不满家族倾覆、而试图报复朝廷和陛下的秦广仪,所以他罪责最重,五马分尸,抛于荒野不得入葬。与他合谋的忠义侯则废除封号,贬为庶人,遗体送到了怀王山乐阳公主陵里。 今行平静地看完密信,交还给他去销毁,问:“携香怎么样了?” 杨语咸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太后崩逝是国丧,虽然有皇后娘娘调度,但长寿宫各种事还得携香管。她说等葬礼结束,再让我们接她出宫。” “好。”今行没有意见,再问:“顾莲子呢?” 杨语咸:“携香说他被禁军带走了,但禁军这边又没打听到消息,估摸着是被移交给漆吾卫,软禁在哪个隐秘的地方。他昨晚不在崇和殿,又有携香替他做证,只要他肯咬死太后的死跟他没关系,想必不会有性命之忧。就算他不肯自辨,他兄长还在宁西平乱,为这,陛下应该也不会即时杀了他。” 他顿了顿,有些迟疑地询问:“是您让携香帮他的吗?” “不是我。”今行回得很快,“我不知道他会在接风宴上动手,我以为的日子是中秋。” “那是……忠义侯?”杨语咸琢磨着,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今行默认,片刻后,拿下搭在胸前的绒毯,起身道:“暂且没事了,杨先生去休息吧,我出门走走。” 杨语咸觉得不妥,“您也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现在离天亮还有一会儿,外头冷得很。而且皇帝令您好好养伤不要随意走动,就是变相地禁足,您出去要是被发现了,岂不是授人以话柄?” “好话赖话,由人不由我。”今行不想这些,到现在这个地步,再小心再隐忍又能有多大用处? 杨语咸道:“主要是您那一箭,属下相信您当时一定是想成全忠义侯。可在皇帝和其他人眼里,您的意图未必就只是如此简单,否则皇帝不会当场就斥责于您,并且不让您留下。” “随他们怎么想吧。对了,请先生明日替我准备一套丧服。”今行抖抖绒毯披到肩上,往外走出几步,忽然惆怅道:“其实,我进宫头两年所见到的陛下,是个柔和的人。不像现在这样充满矛盾,人生时欲其死,死后又欲其生。” 杨语咸听见,一时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愣了愣。再回神,人已经走出去了。 四更天,万籁俱寂,夜幕高不可测,漫天繁星都照不到顶。 萃英阁里其他人都睡了,今行轻手轻脚地独自去牵马,出门却步行许远,听到五更的梆子,才跨马奔向安定门,城门一开便出了城。 他向着远方奔驰,路尽头是起伏有致的群山,山巅擎着灰而薄的天空,空中坠挂一颗启明星。 他在启明星的照耀下爬上山头,再一次隔空遥望山对面的皇陵墓群。 前次为悼念,这次为送别。 夜尽天明,晨光熹微之中,一只苍鹰展平双翅飞越山河,掠来旸谷的金芒。 今行觉得这只鹰有些眼熟,试着伸出臂膀,竟真的将它招了下来。 金铃? 他认出是哪只帮助过他的生灵,当即俯视山下的原野和官道,只见晨雾弥漫朦胧一片,遂立即下山。 早间的街巷是一天最热闹的两个时间段之一,执勤大半夜的禁军们饥肠辘辘,一边用黑话议论着昨夜的大事故,一边呼朋唤友结伴下馆子。 林远山平常也是其中一员,还多是请客结账的那位,今日却反常地谢绝了所有同僚好友相邀,早早离开。他心事重重地走了几条街,到岔路口犹豫再三,最终选择转向通往傅宅的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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