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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非常好奇,这样一双适合射箭的手,能拉开多重的弓。 贺今行想起自己带来的包裹里有一枚虎骨扳指,本是吃灰许久打算卖掉,但先前事情纷杂就忘记了。 现下却遇见大小似乎正合适的手指头。 “你……”他抬起眼,开口有些犹豫。 顾横之闻声也看向他,神色疑惑,仿佛在问怎么了。 嗯,就是在问怎么了。 他摸了摸耳垂,叫了人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总不能直接说:我看你练箭已久,有枚扳指正好用不上,想送给你。 他俩见面不过一天,说话不过两三句。 不太合适。 顾横之也不说话,两个人就大眼瞪小眼。 瞪得越久,他越不知该如何开口,又不好说没什么事。对方不撤眼,他也只能跟着玩对视。 直到一阵敲门声响起。 顾横之才收回视线,自喉头闷咳一声。 贺今行赶紧去开门,转身后立刻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 决心以后同舍友说话一定要简洁直接,最重要地是,想好了再说。 陆双楼熟门熟路地进来,抬手搭上他的肩,“同窗,下次去藏书楼的时候一起。” 他身体一僵,只刹那便如常迈步,应道:“好啊。” 被罚是不用猜就知道的结果。贺今行凝神,注意身边人,见对方并未察觉,才放下心来。 顾横之要把兔子还给陆双楼,后者摆手:“找个时间烤了。在此之前放哪儿都一样,你拿着玩儿。” “啊?”贺今行完全没猜到这个发展,懵了一下,就见顾横之也点头道:“好。” “……”他才恍然大悟先前那句“喜欢”的真正意思。 三人琢磨着找了个空箱子出来,贺今行又拿了件最老旧的棉衣垫上,然后把兔子放进去。 时近黄昏,他们便一起出门去吃饭。 去掉被罚去擦洗藏书楼,这是贺今行第一次与同窗们一起活动。 他不是没与人共同行动过,成百上千人的时候都有,此刻却颇觉新鲜。 同窗。同学。 几个字滚过心头,使得他在路上看到贺长期,竟主动出声叫他。 贺长期也是一个人,闻声转身,依旧臭着脸,却没再迈开脚步。 最终四人一起吃了顿饭,都觉比平日滋味更好些。 之后贺今行便按部就班地上课下课,擦地板做书童,偶尔和顾横之一起喂喂兔子。 很快到了第一个休沐日。西山书院逢十休沐,张厌深也给他放了假,说“少年人就要去和少年人一起玩”。 一大早,朝暮亭钟声刚响,贺今行便从床上坐起来。 晨间似乎下了雨,屋里不怎么亮晌,空气还有些冻人。他搓着手,轻轻哈了口气,快速下床穿好衣衫。 对间床榻已空,枕头被子叠放得端端正正,至于它的主人——恰好“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顾横之从外面进来,穿着窄袖紧身的中单,一身热气止不住地往外冒。 贺今行知晓对方是晨练归来,日日如此,雷打不动,越发地打心眼里欣赏。 蒙阴顾氏,同贺氏一样以军功起家。 但顾氏代代有子弟从军,沙场埋骨数十具,祖坟空冢不鲜。 是以荣恩长盛,家族繁昌,稳居“四姓”之列。 再想想贺三老爷腆着肚子钓鱼打牌的模样,他便忍不住摇头。 贺家能保持住“八望”的地位,贺大老爷真是负重前行,功不可没。 两人结伴去吃过早饭回来,就见顽石斋门口堵着几个人。 贺长期、陆双楼与林远山都在。 林远山眼尖,瞥见他们进学斋,挥着手扯开嗓子喊:“今行,横之,蹴鞠去不去!” 贺今行先注意到他手里抱着一颗球,然后才注意到这几人的装束。 他们都穿着交领窄身的衣裳,足蹬短靴,袖口裤脚一扎,腰带一束,就杀出一把蓬勃的精气神来。 在暖日初升的院子里,一溜的白裳黑裤,颜色分明,颇为养眼。 两人走近,林远山又赶紧问了一遍。 顾横之点头。 蹴鞠本就是他们时常进行的玩乐。 贺今行直接拒绝:“不去,我还要看书。” “看书?”陆双楼勾着他的脖颈凑近了:“书什么时候不能看?蹴鞠却只能在休沐日。” “对啊,大好的休沐日,岂能如此浪费。”林远山跟着撺掇:“今行,难道你不会蹴鞠?不可能吧。” 蹴鞠算是大宣的国/□□动。所谓“目则秋千巧笑,触则蹴鞠疏狂”。上至耄耋下至垂髫,都能颠着球来一手踢两脚。 就算出身乡野,也不可能完全不会。 贺今行挣开陆双楼的手,理着衣领说:“会一点,但会不一定就要今天打啊。” “会就行了,还要说什么,走着。” 后者使了个眼色,和林远山一人一边,架着他的胳膊往外拖。 “说什么都不……哎哎!放开我!” 这两人箍着他的手跟铁环似的挣不脱,眼看真要被架出去,贺今行情急之下抓住贺长期的胳膊。 “就算去也得先让我换身衣裳吧!一身长衫蹴什么鞠。” “也是。”陆双楼痛快地放开他,“那就赶紧地。” 贺长期也甩开他的手,“拉拉扯扯像什么样。” “您怎么不说这先动手的两位呢?” “又没拉扯我。” “……行。” 他无奈地和顾横之一起回斋舍,另外三个人也跟着进了顽石斋。 顾横之也拿出一套相同的黑白衣裳来。显然是他们早就私下订做好的。 贺今行却没有。犹豫片刻,还是换了身深灰短打,也是先前带来的旧衣。 书院发的那两套骑装,颜色浅,蹴鞠难免滚跌,弄脏了能洗,弄破了可不好缝补。 林远山看着他将将填了一半的柜子,咂嘴:“你怎么做到东西这么少的?” “家贫,只买少量必须的物件。”他自然地说道,神色坦荡,并不以为耻。 往外走时路过贺长期,对方突然问:“我爹不是带你去买衣裳了么。” “啊,刚出门夫人就追上来了。”贺今行也很可惜,瞥见对方皱着眉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不会有一点点愧疚吧?” 贺长期脸一黑,打开他的手:“说什么傻话。” 然后径自出门去了。 他看着背影微微一笑,然后自己的肩膀也被一只手也揽住。 “同窗,”陆双楼的头碰着他的头:“要不要我接济接济你?” 贺今行推开这颗脑袋:“无功不受禄,以后再说。” 五个人出了学斋,他见没有其他人来,便问:“就我们?还有人呢?” 蹴鞠除非无门的白打,不管单门还是双门都要双数的参与者才行。 林远山说:“我叫了柳二哥,不过他吃饭吃得慢,这会儿可能才从食舍出来。” 话音落,便见游廊上一人走来。 东升的暖阳滑过屋檐,给那人半身轮廓勾勒出一层金边,一张俊脸显露在朝阳里,神色却并不好看。 人走近了,劈头就是一句:“你怎地叫上了他?” 入学已久,贺今行认得他正是那一日课堂上与林远山争论的人,名唤柳从心;也立刻反应过来对方口中说的这个“他”就是指自己,便道:“这,要不我不去了吧?” 正好回去磕张厌深布置的几本史书。 “不行!”林远山立刻抓住他的胳膊,然后对那人说:“二哥,正好够人,就一起踢一场吧?” 柳从心下巴微抬,冷笑道:“你打什么主意当我不知?就硬要与这私生子鬼混?” 这话说得难听,林远山收了嬉皮笑脸,抓着贺今行的手却没放开。 顾横之皱了下眉,却依旧沉默;其他几个人也没有开腔的意思。 “我不拦你。但你只要同他一道,就不要找我。”柳从心见他这副模样,当即抬脚走人。 “二哥!”林远山差点就追出去。 几人陷入沉默。贺今行倒没觉得尴尬,只是总不能干站着浪费时间,于是问:“还打不打?” 贺长期说:“再找个人吧,至少打三对三。” “远山攒的局。”陆双楼又靠着墙,这个人仿佛无时无刻都需要外物来支撑他那一把懒骨头。他看向林远山:“你随便叫个人来。” “行,我去叫苏宝乐。” 林远山倒回斋里,没多久便领着个人出来。那人身形略宽,白上衣黑裤子,遮掉脑袋,活脱脱一只陀螺。脸上却如庙里菩萨一般,总是笑呵呵的,与众人打过招呼,最后才不自在地匆匆叫了一声“今行”。 正是入学时给同窗捧哏给他下绊子那位。 贺今行却并不介意这点小事,微笑应道:“苏兄。” 苏宝乐讪讪地摸了摸头顶。 自西山书院出去,向东不到十里就是护城河。 护城河西岸设有许多鞠城,圈了大大小小的鞠场,人人交钱就可使用。 六人各自租了一头驴,骑驴过去。 贺今行本想以身轻为由蹭他大哥的驴子,毕竟一趟单程也要七八十文钱。 结果被贺长期一巴掌推到驴老板面前,叫他选一头,他来给钱。 前者立即从善如流。 驴脖子上都挂着铃铛,一路叮叮当当摇摇晃晃地到了护城河边。 两岸槐杨抽绿,燕子纷飞,西黍水桥上更是人流如织。 他们找了个单门的小鞠场。 驴子们没人再管,就调头三五成群地回去了。 “老规矩,猜拳组队。” 少年们一翻猜拳下来,贺今行与顾横之、贺长期一队,陆双楼、林远山、苏宝乐一队。 他左右看看,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这队不太行。 一个不顺心就臭着脸的刺儿头,一个十棍子敲不出一声响的闷葫芦,再加上他这个半吊子。 蹴鞠怎么也是个团队游戏…… “咚——” 铜锣敲响,蹴鞠开始。 六人分列风流眼两边。 陆双楼这边发球,三人呈三角阵站立。 后排的苏宝乐拿着球一抛,看准时机抬脚一踢。 他看着胖,动作竟然显得轻盈。 球高高飞起,前面的林远山一跺脚,原地起跳,在空中转了半圈,顺势一脚入盂。 贺今行这边一字排开。 来球飞向中间的贺长期,他左肩一挑将球顶起,再后撤一步飞起一脚,球飞速穿过风流眼。 林远山却没动作,只叫了一声:“双楼!” “看着呢!”陆双楼提前跑动,正好到他身后,按上他的肩膀,借力翻跳,半空中一个倒勾将球射了回去。 他这球角度刁钻,射向贺长期与贺今行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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