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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千灯巷,老远就看到张厌深拄着拐杖站在门前,与邻居家的小孩儿说着什么。 老人微微佝着脊背,低头垂眸,神情和蔼;小孩儿呆呆地仰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食指搁在嘴里都忘记了咬。 两旁民居炊烟袅袅,饭菜香气从街头飘散到巷尾。 “阿囡,进屋吃饭咯!”邻居家传出妇人的声音。 妇人连叫几遍,又被老人提醒,小孩儿才回过神。要跑回家时,暼到提着考篮归来的少年郎,又顿住脚步;歪着头回忆了一会儿,将两只小肉手握到一起,似模似样地对着老人拱手弯腰,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先生!” “诶,先生也谢谢你。”张厌深笑眯眯地挥手:“回家去吧,慢点儿跑,小心门槛儿,别摔着了。” 然后才对走到身边的少年们说:“回来啦。” “考完了嘛。”晏尘水问:“先生,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呢?” 张厌深笑答:“讲了几个故事而已,闻鸡起舞,负薪挂角,程门立雪,都是你们听过的。” 晏尘水便笑:“先生这是劝学呢。” “多读书总是好的。”贺今行也跟着笑,腾出手去扶老人,“老师,外头冷,咱们回去吧。” 一进门,携香便从厨房的窗户探出头来打招呼。 她从下午就开始准备,做了不少菜,算着时间正好上桌。 晏尘水早就饿得肚里抗议过几回,还记着自己老爹尚未下衙,托着腮和满桌好菜干瞪眼。 携香笑他,笑够了才说:“晏大人差人报过信,说是今天事务多,他留衙门值班,就不回来了。” 几人这才围桌坐下,贺今行思索道:“今天十五,有朝会。” “听永贞说,为补亏空,开年几次朝会都吵成了一锅粥。每每吵一回,送到御史台的折子就要翻上一番,今日估摸也跑不了。”张厌深拿起筷子,“但这些你们尚且管不了,先吃饭罢。” “嗯。”他端起自己的碗,开始刨饭;这几日总没有吃饱,也饿得不行。 吃饱喝足后,稍作歇息。 老少难得聚在一起闲聊,说起夏青稞,张厌深也略感讶异,“西州偏远,能出个举人,还能走到宣京,不容易。这孩子一定是个有主张的人。” 贺今行说:“就我的感觉而言,他确实很有想法。” “不管有多少想法,上榜才见分晓。”晏尘水呵欠不断,看着热水烧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准备。 待贺今行在其后沐浴回屋,人已躺上床,抱着被子发出轻鼾。 一场会试考完,不论是心神还是体力都有极大的消耗,靠睡眠恢复再正常不过。 初春尚寒,他替对方掖好被角,边擦头发边扫视书架。 他也有些累,但远未累到不能动弹;与在边境戈壁走镖和崇山峻岭操演相比,在号房里坐上三天不值一提。 既有可以读书的环境,便不可一日不读。 他取下一本厚块头。 虽隔着千山万水,但宣京与西州,共享同一片天空、同一本地理志。 “你看看。” 明德帝将一本奏折递给顺喜,大太监躬着腰接过,送到了底下坐在软凳上的秦相爷手里。 秦毓章不用猜就知道是哪一封,毕竟都是从他手里过了一遍的,皇帝会对哪些折子有反应也早在预料之中。 但他仍然打开奏本,从头仔细看起。 他不管做什么都十分认真,哪怕这本已熟记于心;数十年来,一直如此。 “上一道折子给他留中不发,这回又来了。”明德帝盘腿倚于御座,姿态十分放松,哼笑道:“这小子还知道先行试探,你觉得他探对路没有?” 顺喜候于一旁御座后,低眉垂目如空气一般,整个抱朴殿便只有君臣二人。 “该裁,该撤。”秦毓章没有打太极,直截了当说出自己的看法,“五城兵马司冗员甚巨,裁撤之后当能省出一笔不小的开支。” “那你的意思是,准了淳懿这道奏疏。”明德帝敲了敲扶手,玩味儿道:“我倒也这么想,不过发下去怕是不容易啊。” 他起身走下御阶,边把玩着铜钱边说:“毕竟是养老的地儿,人员盘根错节,层层依附。我记得指挥使是你族亲来着?晏永贞下午来奏,递了一摞弹劾他的折子。” 秦毓章立即就地跪下,伏首道:“臣失察。臣回去便将他革职羁押,按律查办。” “别太难看。”明德帝停在他面前,顿了片刻,“送回去得了。” 他抬头看向皇帝,对方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太后不是还赏过这厮一套玉器?别让她又逮着话头来找朕麻烦。” 他再次叠掌叩首,应声道:“臣明白。” “你做事我一贯放心,起来吧。”明德帝一挥手,顺喜赶忙搬了个软凳过来,伺候着他坐下,又到殿外叫人挪了个炭盆来。 秦毓章站直身,恭谨地垂手而立。 “坐吧,你这么小心干什么,咱俩多少年的交情?”皇帝伸手烤火,又笑道:“这些都是小事,行商之事进展如何?” “正要向陛下汇报。”秦毓章依言坐下,按着官服下袍,答道:“傍晚刚到的消息,许轻名已在三日前到达江南路,正着手准备与柳氏商行搭上线。” 明德帝颔首,沉声道:“柳氏有路子有船,但出海难免鞭长莫及。教谢延卿注意,时机一到就给广泉路那边打招呼,让广泉卫暗中护航,确保商船万无一失。” 说罢又补充:“柳飞雁精明无比,你多叮嘱许轻名,万事小心。” “是。” 短暂的安静里,顺喜轻声道:“陛下,桓将军求见。” “云阶?”明德帝惊讶了一瞬,立刻想起是为什么,抬手道:“今儿武会试也结束了,他这会儿是该来,快宣。” “陛下。”桓云阶人未到声先至,“老桓来给您报喜了!” 话落,一身银甲的将领大步踏进殿里,喜气洋洋地向皇帝行礼,而后看到秦毓章,“哟,秦相爷也在,末将有礼了。” 禁军统领乃从二品武职,低后者三等,按律该行拜礼,但他这会儿耐不住性子,便只顺口一句做了个样子。 秦毓章早在顺喜禀报时就已起身,也不计较,淡淡地回了一句:“桓将军。” 明德帝依然八风不动地坐着,问:“结果如何?谁得胜了?” 桓云阶呈上两张记分表,难掩激动:“陛下请看,三天三场,每一场都出了两个满分。” “两个?这武曲星下凡,还能一分为二?”皇帝打趣道,接过表单扫了几眼,“顾钰,顾穰生的儿子,不稀奇。” 他翻到后三张,来了点儿兴趣,“贺眠,这小子是哪家的?” 桓云阶答:“他是殷侯的侄儿,遥陵贺家的子弟。” “嗯,原来是贺鸿锦家的。”明德帝点点头,“不错。” “不过嘛,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朕只准备了一把奖赏给武状元的匕首,得让他俩分出个胜负来。”他卷起记分的纸张,“其他人呢?试前不是说参考的有五六十。” “那臣安排他俩再比一场。”桓云阶说完淡了笑,一脸恨铁不成钢,“至于剩下那些,不提也罢。” “……算了,在精不在多。”明德帝摆摆手,又对秦毓章说道:“你这边也抓紧时间阅卷,顺便把殿试题目拟一拟。” 他思索半晌,用捏着的纸卷一敲手心,“就以国用岁计做主题。” 秦毓章拱手应道:“臣,遵旨。”
第074章 七十一 夜雨晨止,难得好春光。 晏家的院子里,大家合力抬了张长桌出来,各自把誊录了会试答案的草卷摆开,互相阅卷点评。 江拙首先去看裴明悯的卷子,卷面一如既往比印刷体还要干净,感慨道:“不论看多少遍,依然会被明悯的字惊艳,这手正楷真的太漂亮了。我也摹了些字帖。” “你这字是得继续练练。”晏尘水正看他的卷子,头也不抬地说:“但他那一手师从颜柳,自小练起来的。你临时学不如学今行。” “我?”贺今行向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笑道:“我是挑便宜的写,所以写行书,容易写,又容易辨识,没有仔细练过什么技法。阿拙莫听他瞎说,练字在于坚持,喜欢什么就练什么。” 江拙对他点点头,“我会坚持的。” 他便垂下目光,专注到自己手里的草卷上,“第一道题目很保守,主出《论语》,我琢磨的破题点在‘先王之道’,从《中庸》里取的释义。尘水以《商君书》作答,倒是另辟蹊径。” “《商君书》?”裴明悯探身过来看了片刻,“确实新鲜,但是否激进了些?” “嗯?”晏尘水抬头,皱眉道:“明悯有何解?” 裴明悯温和地笑,说出的话却寸步不让:“要论一场吗?” 被撇到一旁的贺今行看这俩架势,拿着草卷默默离得远了些。 阳光洒了满院,西北角的枣树正发新芽,两只麻雀在屋檐和枝杈间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地筑巢。 树下放着把摇椅,张厌深没管这些少年人,拿着小蒲扇,仔细照看着火炉上的茶壶。 火炉另一边,携香正埋头清理一盆韭菜,晨间才挖出来的,难免夹些枯黄草叶带些泥巴。但她去杂不用指甲,用小刀;薄薄的刀片在她指尖能翻出花来,做什么都不稀奇。 待壶中水沸,老人沏好茶,将小桌上的六只小盏挨着倒得半满,又晾了一会儿,才出声叫少年们过来饮茶。 这边正好论到末尾,就着台阶作了结。 “文章不必苛求尽善尽美,互相评阅为的是让你们不拘泥于惯有的一种思路,要放开眼界,兼容并蓄。看过评过便莫要置气。”张厌深拿蒲扇指着茶盏,“东风易换年华,且将新火试新茶。” 携香已理好春韭,顺手端了一杯递给贺今行,然后从老人手里接过自己的,嬉笑道:“裴公子带给先生的社前茶,婢子也跟着沾光了。” 老人轻呷一口热茶,笑道:“老朽也许多年不曾尝过,咱们都得谢谢裴小子。” 几个小的便用“行动”感谢裴明悯,后者边躲边笑:“学生也是完成爷爷的嘱咐罢了,当不得先生言谢。” “那就托你替我谢谢你爷爷。”张厌深饮尽杯中茶,将茶盏放于手边桌上的茶盘。这一套用具是裴老爷子过年时命人从稷州送来,让自己的孙子在会试放榜前、茶芽初茁时,将其与新茶一起送到这里。 他承了情,心中笑这老儿还是奉行“拿人手短”那一套,口中却道:“殿试以往都在三月初,今年想必也不例外。其题目历来由皇帝亲策,今日天气好,我们便来猜一猜天意。” 说到殿试策问,少年们立即拖了长凳短凳,围坐一圈。 携香便端着盆回厨房准备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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