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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见惯了这种场面,有节奏地唱名,唱一个,便是一阵叫闹。 几匹快马从侧门出来,一路分散去往不同的方向。 沿街无事的百姓一见到骑手帽子上插着的红羽,和腰间挎着的泥金信筒,便知这是去给新科贡士家报信的,纷纷跟在马后头跑。 待其中一骑行至裴府所在的巷子,马屁股后头已聚起老长的尾巴。 马上胥吏拐进巷口便高举那一卷“登科报喜书”,一路高喊:“喜报!恭喜裴府郎君高中会试第一名,乃新科会元!文曲星再世!喜报!” “嗬!”跟着看热闹的百姓一听,会元啊!遂更加高兴,更加卖力地起哄。 整条巷子霎时热闹无比。 裴府开了大门,管家早已带着人静候,待信使一到,便迎进府里。 裴夫人接了报喜书,温温和和地道一声:“赏”。 府门前鞭炮便“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戴杏花的侍女们提着花篮鱼贯而出,将篮中的金银叶子撒向贺喜的人们。 携香也给前来报喜的信使塞了一锭银子,谢过道喜的街坊,才拿着报喜书进屋。 院子里,师生正在论题。 江拙在昨日以修治河工为主题而做的文章里大量引用《水经注》,其他人在这方面看得少,张厌深今日便让他给大家讲一讲。 携香向他们示意一番,把报喜书放在了桌上,然后便去做自己的事。 少年们自然听到了热闹,却并不因此停歇。 他们昨晚便已知晓杏榜结果,讨论过一番,不论名次,取中便足够。 过去不必再惋惜,五天后就是殿试,需要更加地努力准备。 三月初十,经过对会试取中的一百二十名贡士磨勘复试之后,天化年间第六轮科举的最后一场如期举行。 殿试比会试更早,天不亮,贡士们便要到应天门前集合。 本有的休沐日因殿试而挪后一天,晏大人依旧无法前来送考,只有携香与张厌深同行。 “携香姐姐,我想吃肘子,要猪老四家的,用酱卤,多放糖。还要三市口最东边那家肉铺的小排骨……”晏尘水抱着考篮,耷拉着双眼,絮絮叨叨一阵,忽地住了口。 若是往常,携香早该笑骂他“像只小猪”,今日却悄无声息。 他睁大眼看去,后者正望着皇城,神魂不知游到哪儿去了。 “携香姐姐!” “嗯?”携香回头看他,勾起一丝笑容:“知道你想吃啥,我闭着眼都能买对。” 旁边的贺今行也笑道:“毕竟尘水的口味难得一变。” 晏尘水却没回嘴,而是有些困惑地说:“你不高兴吗?我们是去参加殿试,又不是上战场什么的。” 携香一怔,随即摇头,“当然不是。晏少爷,我是想起了我从前的主家,有些感触罢了。” 她说起从前,贺今行心弦一动,叫道:“携香姐姐。” 只四个字,便似千言万语。 礼部吏开始督促贡士集合。 携香看他片刻,忍住了像小时候一样摸摸他脑袋的冲动,只是轻声说:“去吧,这一场结束,我们公子就真正地长大啦。” 贺今行与晏尘水一起,向她和张厌深道别。 “去吧,好好考。”老人向他们摆摆手。 金鼓噪,春风吹动龙旗。 贡士们列队进入皇城。 “……一卷诗书就是一层楼,只要十年寒窗伟业就……” 张厌深看着队伍最后一点影子消失在皇城深处,城门禁军威严一如往日,忽地低声唱道。 “到那时,蹬朝靴、穿狐裘,临紫阁、披红绸,真风流!” 声音嘶哑,戏腔苍凉。 “先生,咱们回去吧。”携香扶着他,说:“他俩晚上就回来了。” 张厌深住了口,歇了许久才叹道:“是啊,晚上就能回来。” 两人转身慢行,缓缓被晨间街市的喧嚣包围。 崇和殿内,灯烛通明。 殿中百余席书案如阵列,每张书案后端坐的考生更是严阵以待。 答卷已发下。主副考官立于御阶两旁,明德帝靠着龙椅,抬起两指。 内廷大总管顺喜遵命上前,缓缓打开圣旨,深吸一口气,诵道—— “生之有时,而用之亡度,则物力必屈,古之治天下,至嬂至悉也,故其畜积足恃。今背本而趋末,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天下财产何得不蹶?朕承广大之业,抚鸿熙之运,临御十五载,储思积虑,惟欲妥安国用。洪范八政,食货为先,何以调度岁计,施行实效,以充裕天庾,俾国收其利,而民不受其害?尔诸文士条陈所以,朕将亲览焉。”
第075章 七十二 殿试辰时三刻起,至酉时初刻止,皇帝待不住,宰相公务缠身,便先后退场,只剩两名副考压阵。 底下贡士们大都埋头思考,或是奋笔疾书。贺今行察觉到人员走动,却并未抬头去看,而是提笔在草纸上写出腹稿。 明德帝出了崇和殿,殿外朝阳初升、风晴日好,他握着双手问:“云阶那边开始没有?” “巳时开始,就快了。”顺喜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答道。 “那去看看罢。” “是。”顺喜侧身扬声道:“摆驾镝阁!” 崇和殿向东直去,到头便是镝阁。 镝阁非阁,乃皇家校场,拥有一座独立的大殿,已被冷落许久。皇帝特许武举殿试在此举行。 人员俱在,作为武举主考的禁军统领桓云阶看着仅有的两名武贡士,半是唏嘘半是骄傲,高声道:“什么马弓刀石,都不比了!给你俩一炷香时间,不拘兵器和手段,赢者胜。” 他大手一挥,便有军士抬出几座兵器架,任场上考生挑选。 谁知考生们只看了一眼,并没有要取兵器的意思。 桓云阶奇道:“怎么?又没有合适的?” 贺长期回答:“考官,既是切磋,点到为止,不必用兵器。” 他说罢,盯着与他面对面后退的顾横之,笑了笑:“横之,这大半年来多谢你的照顾。但咱们好像一直没有切磋过,难得有机会,放开了打一场?” 从前在小西山时,两人都是慎思台的常客,但各练各的,两相无事;结业后一起到了南疆,便是并肩作战,从未特意决过胜负。 两人年纪相仿,身手相当,又极有默契,摧山营的同袍笑说他俩就像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然而哪怕是亲兄弟,也终究不是一个人;功名利禄在前,皆需要一场比试来分个高低。 顾横之颔首,也微微露出一点笑意。退到三四丈远,便拉开架势,握拳道:“来吧。” 龙虎相争,一触即发。 桓云阶背着手,边看边摇头说:“现在这些年轻人,个性十足啊。” 语气却是明显的赞赏。 “桓统领是起爱才之心了?”却听游廊尽头响起调侃的声音。 桓云阶闻声看去,来的两个年轻人都是在他手底下学过骑射的,相处向来随意,便远远地招呼道:“小侯爷,顾小公子。” 场上的顾横之闻言,分神极快地暼了一眼,又立即被迎面袭来的拳风抓回心神。 瞬息之间,顾莲子与他短暂地对视,相似的眉宇间是一模一样的冷淡。 “这好苗子谁不喜欢?”看着他俩走近了,桓云阶才一面说,一面将亲自点燃的香插进香坛里,“虽然都是我留不下来的,但过过眼也好嘛。” “未必。”嬴淳懿声音低沉:“姓顾的不行,姓贺的可以试试。” 桓云阶看他片刻,插了香向他这边走两步,叉着腰低声道:“人可都是从南疆赶来的。这怎么说?” 他却看向校场上战至正酣的两人,只道:“来了不一定回去。” 桓云阶便不说话了,与他们并排着看这场角逐,渐渐地入了神。 贺长期使的是贺家拳。这套拳法由贺家先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总结出来,先祖从手无寸铁的流民打到十八般兵器任选的武将,再传下数代,不断改进,却从未废弃。 贺家拳的拳法十分朴素,但拳势激烈,只讲究两个字:一曰“勇”,二曰“力”。 他一招一式都挟全身之力,催三关,运六气,直往顾横之命门出拳;并不在乎哪里有破绽,哪里是对方防守薄弱之处。 就像离弦的利箭携千军之势一往无前,要光明磊落地凭他最骄傲的家传拳法胜出。 非中标断矢,绝不休止。 贺长期来势凶猛,顾横之只能不断后退,借退势卸去沉重的力道。 南疆多山林,顾氏传家的武学多走灵活飘逸、借力打力的路子。他身材不及对方高大,但同样精悍无匹,且身法更为迅捷,拳头攻来,便以臂挡、以掌错,闪转腾挪间寻机反制,硬生生战成了五五开。 太阳愈升愈高,阳光愈渐炽亮,宽阔的校场一览无余。 拳掌与骨肉碰撞的声音沉闷而短促,一蓝一黑的武服皆很快被汗水浸透。 场边值守的军士不管在哪个方向,都悄悄地伸头转眼看向这边,不好出声,便在心里喝彩。 桓云阶想起自己的职责,用余光瞟了一眼香坛,说:“这一炷香可过半了。贺家拳刚猛,地形又空旷没有凭依,只论白打,顾横之未必能敌。” 顾莲子紧紧盯着场中,皱眉道:“莽夫才只凭蛮力,统领且看后头。” 阶上诸人说话间,贺长期忽地一拳轰向顾横之肩头,后者刚举起右臂相抵,肋下便有一阵拳风袭来。他立即侧身堪堪避过,同时抓住贺长期的上臂,借力错身时滑到手肘,再背身一扭,使了个小擒拿。 这一招本该让贺长期束手就擒,谁知他力大无比,硬是以手臂随时脱臼的姿势硬扛。 两人相背僵持少顷,角力到极点,顾横之见无法得手,干脆地撒了手,惯力震得他与贺长期双双旋身退后四五步。 汗水自颌下大颗滴落,洇入脚下土地。 阳光像是掺了番椒,变得热辣起来。 香坛里的香只剩指节长。 两人缓过一个呼吸,要再战,却听西侧入口响起几下掌声,有威严的声音赞道:“好!” 随即是太监特有的尖细声音,“陛下驾到——” 在场所有人便一齐单膝下跪行拜礼。 “都起来罢。”皇帝随意抬了抬手,再吩咐道:“牵两匹马来。” 桓云阶赶上去,“陛下是要?” “武将岂可无马?”明德帝声如洪钟,心情似乎极好,“赤手空拳有什么意思,难道朕是要让他们上战场肉搏吗?” “陛下。”嬴淳懿与顾莲子跟着过来。 “你俩知道来,不错。”明德帝停下脚步,顺喜便让人搬来座椅,竖起宝盖,就地搭了仪仗。 嬴淳懿站在他身边,说:“臣左右无事,在府里闲着也是闲着,恰好莲子的兄长也在,便过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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