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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知道,云氏是沾了云殷的光才能在京中独占鳌头。 而云氏内部盘根错节,除了云殷,也不乏身居要职之人。从这一点上看,所谓的江南盐引案只是云顾的利益之争这个说法,其实也不算没有依据。 顾家势败,朝中默认了这一场无声战争的胜者。 自此,云家在京中彻底成了无人敢惹的第一世家,私底下曾有未曾卷进风波中的人戏言,云氏什么都有了,现下,就差云氏女一个中宫皇后的位置。 没有皇后,但有一个时常出入帝王寝殿的摄政王。 而巧合的是,每夜摄政王因“商讨政事”而留宿澄明殿,第二日,要不是早朝取消,要不是原本就不是朝日。而他们一向勤勉的陛下,也总是会在傍晚时分才出现在宫中人的视线之中。 时间久了,朝中但凡不是真傻子,都心知肚明。 每日的折子中不乏有隐晦的劝谏之语,只是,自从有一次,朱批的语气明显非李昭漪本人之后,除了锲而不舍的直臣和御史,众臣愕然之余,大多也暂时歇了心思。 所有人都默认了,云氏至少还能再鼎盛很长一段时间。 因此,当有人胆敢在此时此刻对着云殷当庭发难之时,整个朝野上下,都愕然了。 - 发难的人并非旁人,正是前些日子应召入京的渠州知府季聿。 当日他被接连传召两日,谁也没放在心上。自然也没注意到,他一直都未离开京中,还被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虚职,有了上朝奏事的资格。 他悍然出列,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而紧接着,他详细列举的数十条云氏“罪状”,又让整个朝中都鸦雀无声。 云殷是什么人? 别说季聿,就是在朝京官,参过云殷的大有人在。 就像李昭漪登基伊始,弹劾云殷“藐视天颜、肆意妄为、专制朝权、祸国殃民”的陈御史。之所以所有的弹劾都无疾而终,不仅是因为云殷势大,而是因为虚。 所有的这些,都像是为弹劾而弹劾。藐视天颜肆意妄为,说大可大,说小可小。 甚至存不存在,也都是一句话的事。 但是季聿列举的罪状,却远不是那么回事。 他参的不止是云殷。 是云氏一族。 自云清原掌兵权以来,云氏一族受着本家荫蔽,借着本家之势。哪怕有些人一生也跟云氏父子说不上一两句话,因着“云”姓,自就会被多加照拂。 云清原是一代忠良,但是他却管不了京中族人。 一是因为常年领兵在外无暇分身,二也是因为,这早已成为世家之间的通行准则。 不合群,就会被淘汰。 相较之下,云氏已然已经是克制收敛的清流。 可再清流,林子大了,总有些没有自控力的人,这些人结党营私、横行霸道、为祸百姓。季聿列举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有理有据的实事。 以至于最终落脚点落到云殷专制朝权之上之时,已经无人在意。 有些人已经急了。 谁不想参云殷? 朝中圆滑世故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谁都想参云殷甚至参倒他。 但参倒是为了自己上位,而不是真的恨他。说白了,云殷有朝一日真因为摄政被李昭漪清算,他们只会拍手称快,但不能是因为季聿嘴里的原因。 燕朝世家存活至今,哪家的族人后辈没有一两件丧良心的事儿。 相较于云氏,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云氏是一,就绝对会有二。 他们就是那个二。 他们终于发觉了事情的不对劲。 季聿哪是什么小小的地方知府,他是刺向现如今燕朝一潭死水的朝堂一把最锋利的剑,“季聿”可以是任何人,最关键的是,借他的口,李昭漪在向所有人传达一个讯息。 昔日那个被所有人忽视的少年皇帝已然成长为了年轻而威严的君王。 他要清算,但清算的不是云殷,而是这一整个死气沉沉的朝堂,和已然腐烂的世家。 而如今刚被上下清洗过一遍的朝堂,能说上话做上事的随着顾氏的覆灭没了大半,现如今能和君王抗衡的,竟然只剩下手握兵权、独揽朝政的摄政王云殷。 - 云殷今日难得的安静。 季聿在那儿念他和他族人的罪状,他就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听。 他是唯一一个敢在朝上直视天颜的人。 他看李昭漪,李昭漪也看他,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漠然。像是覆了冰雪,让人忍不住就想撕开那一层冰面,让底下那张秀丽的脸蛋沾染上不堪的模样。 他想得出了神,再回过神,季聿已经念完了。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似乎是季聿末尾说了句什么,他咳嗽了一声:“季大人刚说了什么,可否重复一遍?” 季聿:“……” 众朝臣:“……” 果然,还是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味道。 但不同于以往的是,这一回,无数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前所未有地期盼着云殷能保持以往的样子,最好怼得季聿哑口无言。 季聿说:“……臣刚刚说,王爷您可知罪。” 云殷嘴角勾了勾:“季大人好生大胆。” 季聿不看他,神色平静。 一派忠臣模样。 云殷还要再说,阶上的李昭漪突然开了口:“平南王。” 他一说话,不少人都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 云殷的笑意敛了些。 他看着李昭漪,眼神很专注: “陛下。” “你有什么想辩解的么?”李昭漪问他。 他的语气很平静,让云殷平白无故地想到了他们共同度过的无数个日夜。 李昭漪有一把独特的嗓子。声音干净清澈里带着几分些微的沙哑。这把嗓子这会儿听着威严淡漠,在床上,却是带着小钩子似的软和黏。 他不怎么开口,逼急了也只是喘。 偶尔叫他。 叫他云殷,叫他哥哥,叫他夫君。勾人得让人觉得,被欺负成什么样都是他自己活该。 而他现在问云殷,有没有什么要“辩解”。 出了错才要辩解。 是辩解而并非反驳。 云殷嘴角突然勾了勾,他道:“臣十四岁随家父去边关,出生入死,随后又回京代陛下处理朝事,自始至终,都是是为了百姓安宁,燕朝昌盛。陛下问臣是否有想辩解的……臣没有。 “臣说过,臣对陛下,拳拳之心,日月可鉴。若是陛下当真对臣有疑心,那臣作为臣子,理应为陛下分忧。” “季大人。”他道。 季聿拱手:“王爷。” “口说无凭。”云殷道,“季大人所言,可有证据?” “自然是有部分。”季聿道,“只是既牵涉众多,还是需要刑部将案情细细查明,然后才能厘清各类证据。” “那便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云殷道。 他朗声道:“陛下,臣愿交出兵符,卸去官职,让刑部将一切调查清楚,还臣一个清白。恳请陛下允准。” 话音落下,朝野上下哗然一片。 哗然声中,座上的帝王垂眸和人对视,在某个时刻,他嘴角也勾了一勾。 他平静地开了口:“准了。”
第62章 午时,刑部。 往常就死气沉沉的地方今日愈发鸦雀无声。 刑部的门口站满了带着刀的狱卒,刑部尚书傅彦磊站在大门前,面无表情的脸上隐隐抽搐。 日头渐盛。 不多时,不远处的官道之上传来了脚步声。 身着官袍的年轻男子被一群人簇拥着走来,从身旁为首带刀者的衣着就可以看出,这是最近陛下面前的红人,锦衣卫指挥使韩立羽。 尽管从季聿入京开始,这一切就显而易见是李昭漪早已做好的准备。 但是思及此,傅彦磊还是由衷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可思议。 他不知道云殷究竟有什么把柄落在了李昭漪手里,以至于在面对这样的当庭职责,云殷居然愿意认下,自请入狱。事实上,他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但云殷的脸上却很轻松。 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在到了门口之后和一旁的韩立羽道谢,后者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出现了一丝不自在。 等韩立羽走了,就到了收押的这一步。 云殷将会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至于究竟是多久,那还得视查案的情况而定。 这案子怎么查…… 可真是件棘手的事。 事情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傅彦磊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管怎么说,云殷今日是非得吃一吃牢狱之苦了,傅彦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不再犹豫,道:“王爷,里面请吧。” 云殷“嗯”了一声。 他朝里走了几步,脚步突然停了一下。 这一停,周围的所有人几乎是立刻提起了戒备。 傅彦磊身旁的带刀侍卫几乎是立刻就按紧了腰上的佩剑,傅彦磊刚刚还觉得锦衣卫的存在让他有些不自在,这会儿却恨不得对方转身回来。 而在所有人警惕的注视中,云殷却只是回身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他说:“今日的天气可真好啊。” 随后,他不再犹豫,收回目光,踏入了面前暗无天日的囚室。 而这所有的对话,也由预先留在此的暗卫,飞快地回去,报给了澄明殿。 - 澄明殿内,正和颜珩舟一起用午膳的李昭漪坐在桌前,安静地听着暗卫的汇报。末了,他说了句“知道了”,便低下头,继续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好像没有听见暗卫特地强调的那句“王爷看着的,是澄明殿的方向”。 暗卫瘫着脸下去了,背影都看得出有些沮丧。 颜珩舟看在眼里,突然笑了一笑:“小琅,我发现我可能看走眼了。” 李昭漪把排骨咽下去:“嗯?” 颜珩舟支着下巴:“我曾经以为,我们的小琅就是一只人软、心也软的小狸奴,被欺负了也只知道喵喵叫,都不会反抗的。现在看来……也并不是。” 李昭漪的确温软无害。 但那只是他卸下防备、针对亲近的人的时候,例如从前的云殷,再例如陆重、颜珩舟,甚至他身边伺候的春糯、德全之流。 善良、善于隐忍是他对这个世界的宽容,但这并不代表他的骨子里就是好欺负的。 李昭漪的骨子里,其实是冷的。 骨子里冷清冷性、毫不在乎这个世界的人,当初会对云殷那样予取予求,是因为真的很喜欢、很依赖那个时候的云殷。 如果云殷也能善待他,颜珩舟不敢想,那个时候的李昭漪会被养得有多甜。 当然,现在这样也不错。 他心里唏嘘,嘴上却不表现出来,只是道:“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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