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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此处,沈弱流面色变了变,霍洄霄笑意更深,“圣上可知禁中有个奴婢叫梨儿,二十四即将放出宫的年纪,却在东围场逃了。” 沈弱流故作镇定,“宫里奴婢数千人,朕哪会每个都记得。” “臣的人在盯着这处院子时,还发现另两路人,”霍洄霄凝视着他,“一路是右都御史严大人的人,另一路嘛……却是折花楼的人。圣上将出折花楼,便有人盯梢这处院子,刚查出这两人,圣上便又来了折花楼。” 微凉指尖掐着沈弱流下巴抬起,那双浅眸犹如幽深湖水,深不可测,“圣上不觉得太过凑巧吗?” 沈弱流一怔,凝视他半晌,“你想做什么?” 月上正空,金风细细,偶有乌啼,霍洄霄松开他,眼底冰冷,微微一笑, “沈弱流,你觉得我想做什么?”
第26章 天穹灰蒙蒙夹杂着几丝赤色朝阳, 宵禁将要结束,桃叶胡同几家楼早早灭了门口挂着的灯笼,不时有几个伺候的小厮开了后门, 将主子晨洗过的污水倒入阏河。 蕴玉裹着件鸦青色斗篷, 兜帽将脸罩全,左右一瞧打开轻烟楼后门悄声出去, 又将门轻轻带上,并不打灯笼,借着一点微微的天光朝胡同尾巴走去。 阏河上画舫静静飘摇, 灯笼照得水面一片赤金……赤金色映着蕴玉一张未着脂粉素白的面, 眼下乌青红肿,点点泪痕。 很快,到了胡同尾巴一处偏僻院子, 指节探出鸦青色斗篷“叩叩”叩门轻响。 “吱呀”一声, 不多时, 便有人将门打开了, 蕴玉四下逡巡,见无人跟踪, 才抬脚踏进院内, “大哥呢?” 开门的是个约莫双十年华的女子, 布衣荆钗, 眉眼与蕴玉有七分相似,只是眼神木讷, 少了那股子灵气劲儿, 张开干涩毫无血色的唇, 眼神撇向屋内亮光, “还是那副样子, 整宿的不敢合眼,怕得很。” “要真怕,当时就不该做出那档子事!”蕴玉扯下兜帽,双眉一拧,冷哼道, “好端端地还把阿姊你,和母亲也拖下水!” 于梨眼下一片垂眸,睫毛盖住眼下一片乌青,“我们做奴婢的,这条命都是主家的,哪有自己做主的份,大哥他也不敢悖逆……” 到了门口,于梨牵住蕴玉袖子,踌躇道:“大哥他心里不畅快,你……别拿话激他。” 蕴玉打断她,语气讥讽,“十两银子!那会儿我才十岁,为了十两银子,他骗母亲说我死了将我买进轻烟楼,日日挨打受饿,做着这算不得男儿的下流恶心勾当!阿姊你侥幸进宫,可知我!我……每每那些男人碰我都觉得无比恶心!” 于梨眼眶红了,木木地松开他,蕴玉声音凄惶,“……如今犯了事却想到我来,他心中不畅快,我这些年心中便畅快了么!” 于梨讷讷的,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 “算了,阿姊你放心罢,过了今日,我便再也不会同他吵了。”蕴玉终是败下阵来,嘲讽一笑,反手推门进屋。 屋内空旷,并无多余陈设,严瑞缩与榻一角,眼下乌青发黑,双眸浑浊不清,布满红血丝,整个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一声猫叫,一片树叶的飘落都让他惊恐不已。 “吱呀”门开了,他浑身一抖,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充满恐惧,警惕,即刻投向门口,见是蕴玉跟于梨,才稍稍松了绷直的肩膀。 “没人跟着你吧?外头没人监视吧?”他紧紧抓住蕴玉,忙不迭地问。 蕴玉蹙眉将他推开,“我怎会知道,大哥若是怕,当初就该直接逃出郢都。” “我今日来便是说这事的。”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绣袋,沉沉地丢在桌上,发出闷响,不耐烦道:“大哥你犯得是即便是佛祖来了也救不了,母亲我已在宴城安顿妥当,这些日子胡同里修缮,有不少衙门的人进进出出,若不想被发现,还是快些出城吧!” 他朝桌上绣袋看了一眼,推给严瑞,“这是一百两银子,都是我平日存下的私房钱,你与阿姊拿这钱出了郢都,好好照顾母亲她老人家,以后都别再见。” 严瑞略镇定下来了,将钱袋拿在手中掂了掂,蹙眉道:“怎地才一百两,你这些年陪那些有钱人怕不止存下这些——” “大哥!”蕴玉面色苍白,闭了闭眼,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吐出的, “从你十两银子将我买进轻烟楼起,于允就死了!我不怕死,可你呢?!惹恼了我,谁也别想活!” 于梨站在旁侧不敢出声,严瑞一时间竟被镇住。蕴玉吐了口气,继续道: “帮你这回亦是念母亲她老人家的养育之恩,如今我不算个男人,没脸见她,以后也别跟她提起我,你若还有点良知,日后就好好照顾好母亲和阿姊。” 严瑞嚅嗫着不敢吭声,气氛沉默,蕴玉亦没想听,撂下这句便出了门,于梨在后忙不迭地追赶。 黎明之前这刻天黑沉沉的,阏河起了雾,冷风刮来水汽,蕴玉眼下湿漉漉的,不禁裹紧了斗篷,朝着黑暗死寂的巷子走回轻烟楼。 走回那个地狱。 于梨跟着出了院门,在后追赶,“阿允……” 蕴玉回头看了一眼,他阿姊就站在院门口,眼眶通红地看着他,似乎不知道说什么,蕴玉不忍心,终是笑了笑…… 这刻,黑暗中异动,院子屋顶上,桃树上凭空出现几个彪形大汉,黑色劲装,精壮孔武,几个呼吸之间,于梨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已被人反手钳住。 蕴玉瞪大眼睛,满眼惊恐,下意识后退,院墙上一人跳下,动作迅速,将他死死禁锢,不得动弹。 麻绳反绑住双手。 “你们做什么!放开我……唔……”蕴玉大叫,下一秒口中被塞入一团破布。 阏河对岸鸡鸣阵阵,声音掩盖,一人从内“砰”地踹开院门,蕴玉看见严瑞被五花大绑推了出来,扑倒在地。 黑色长靴包裹着修长小腿跨出院门,那人一双浅色双眸在晦暗天色中犹如危险的野兽,嗓音含着笑,倚门抄手, “三位兄妹情深,实在感人呐。”他走到严瑞身侧蹲下,揪住他脑袋抬起来,“你是严瑞?” 严瑞犹如引颈待戮的畜生,浑身抖得似筛糠,唔唔作答不了,这人手一松,将他摔在地上,起身拍手,“沈弱流可看你得紧呐,一个奴婢,我倒好奇究竟犯了什么事儿,引得三品大员,九五之尊如此兴师动众。” 借着微弱天光,蕴玉昂首,看清了此人,那日卢巍宴请的北境王世子,霍洄霄,而身后钳着他的人却是那天威逼利诱他盯着卢巍的人。 谢三推搡着蕴玉,请示道: “世子爷,这三人您打算怎么处置?” “暂且关在北郊校场,找几个兄弟日夜看着,没我的令,谁都不许接近!”霍洄霄抄着手,喉咙哼出一丝冷笑,浅眸透过重重屋檐直投向皇城之所, “小皇帝这么急着抓人,我便偏要搅他这局,人在手中,我等着他来跪求我!” 一声鸡鸣划破晦暗天穹,西侧金乌冉冉而升,照的阏河浮光跃金。 白鹭纷飞,停于高耸宫墙…… “什么?!”福宁殿中,沈弱流听得沈七回话,拍案而起。 殿中阒然,威压之下,沈七丝毫不敢抬头直视天颜,叩首道: “臣早间得令当即带北镇抚司赶往桃叶胡同拿人,却还是晚了一步,严瑞兄妹,包括那个轻烟楼的小唱都已被另一伙人抓去。臣看现场痕迹,估计对方只有三人……” 他忖了会儿,接道:“那伙人行踪隐秘,臣无用,未查得去向,但臣猜测,多半是严况,或者……绪王。” 沈弱流许久未言,单手扶着桌角,绯色常服并不佩玉带,单以一根宫绦松松系住腰间,此刻却感觉一阵头晕目眩,恶心感在喉头翻滚,腰腹亦沉重紧绷,两者加持,再闻沈七未将严瑞擒住的噩耗,不禁怒急攻心。 “霍洄霄……”湿润晨风透过细蔑卷帘拂面而来,他略略镇定复又坐下,指节重重叩案,“是霍洄霄那条疯狗!” 沈七不知其间来龙去脉,“圣上是说北境王世子?”此人又跟严瑞有何牵扯。 沈弱流心下烦恼,语气急躁,“朕当日便觉他要坏事,即刻令你去拿人,不承想还是晚了!” 严瑞三人竟是落入霍洄霄手中,这条疯狗究竟想做什么? 沈七不敢再细问,又一叩礼,“臣即刻带北镇抚司去要人!” “不可。”沈弱流摆手,双眉紧蹙,“你带北镇抚司去,只会将事态扩大,霍洄霄……”那可是个疯起来乱咬人的地痞无赖。 沈弱流双眼微眯,不知思索着什么,“霍洄霄绝不会将人给你……”可此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单纯的报复,如此前一样戏弄于他? 或是想以此为挟回北境? 案头龙涎香袅袅,身后被福元塞了个软垫,沈弱流将腰置后靠上去,腹间沉重略减,忖了会儿,却未得出答案,霍洄霄此人,行事看似毫无章法,却击击中的,拿人要害易如反掌,更不叫人轻易猜出他所想。 此刻沈弱流愈发觉得此人地痞流氓的皮囊下裹着一颗深不可测的心…… 沈七等了半晌,圣上却不见下文,亦不敢出声催促,地龙熏暖,后背沁出几分薄汗。 “豺狼呐……”此刻,沈弱流闭了闭眼,喟叹,“朕放了匹豺狼进郢都。” 沈七不明其意,沈弱流盯着案上袅袅香烟发懵,突然惊醒,“霍洄霄进郢都带了多少北境的人?” 沈七拱礼,“世子进郢都带狼营军士三百以做途中护卫,抵达郢都三日后便将这些人悉数遣返北境,王府只一副将胡羝人乌拓牙斯留作随从……圣上,可觉不妥?” “不妥?自是不妥!”沈弱流冷声道:“北镇抚司是吃干饭的么?霍洄霄只用三人便能从你们北镇抚司数十锦衣卫手下轻松将人拿了……沈七,你觉得这三人都是他北境王府的扫洒家奴么?” 北镇抚司掌刑罚,专理诏狱,沈七当任千户这些年,手下上千锦衣卫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明里暗里替圣上抓过审过不少人,有命必达,从不失手。这也是绪王有五分忌惮圣上的一大原因。 今时霍洄霄仅以三人之数便从数十锦衣卫眼皮子底下将人拿了,不露一点踪迹,可见其下手利落,行事诡谲。 这三人能是什么普通人吗? 与精锐驳斥者必为精锐。 细思恐极,沈七后背热汗转为冷汗,一股凉意顺着脊骨上窜,当即叩首,“臣即刻去查!必将这些人挨个揪出来!” “霍洄霄今日敢将狼营三百人藏于郢都,明日便敢殿上直逼天子,狼子野心,可见一斑!”沈弱流轻叩桌案,眼底一片森冷,“你去罢。” 沈七退下,一半折返,踟蹰道:“圣上,严瑞三人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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