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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豺狼不为我所用,便要尽力杀之……”沈弱流双眸微眯,淡淡道:“朕去会会他。” “是。”沈七恭敬退出殿外。 殿内陷入一片寂静,细蔑卷帘外偶有鸟翅扑棱,枯黄树叶簌簌而落,金乌半起,却被层层阴云覆盖,赤色隐于阴霭,晦暗萧条。沈弱流神思不宁,脑中一团乱麻,偏腹中近来十分躁动,像是种子在土壤中暗地发育,铆足劲想冲破桎梏,昨夜梦多,竟梦到铺天盖地的雪片,而天穹坠落一只浅眸白狼,入他腹中。 病是愈发重了。 沈弱流垂眸,眉头紧蹙,徐师傅遇刺不知所踪,好不容易找到的严瑞却又落入霍洄霄手中。 近来诸事不顺,一切都要算在霍洄霄这个竖子头上!他恨得磨牙,连着腹部一阵紧绷的难受,忙抬手轻抚一阵,才略略好些。 福元进殿,手中玉碗盛着乌漆嘛黑的药汁。 “圣上,到时晨该服药了,”福元将几样蜜饯糖果放在案上,玉碗递给沈弱流,“奴婢拿了新制的杏子蜜饯来,酸甜酸甜的,您怕苦,服了药权且压一压。” 沈弱流闻见那股苦中夹酸的药味,腹中直抗议,蹙眉挡开,“拿开,太医署那些饭桶也不知胡乱开得什么方子,这药又酸又苦,还有股腥味,朕服了这些日子,病不见起色,反倒愈发想吐。” 福元没法子,只得将玉碗搁在案上,“那圣上待会儿再服。” 沈弱流不置可否,神色恹恹的,扶着桌角站起身,“福元呐,与朕换件衣裳罢,朕总觉得这件腰间好似略紧了些,穿着不大舒服。” 织金云纹的绯色常服,一根明黄宫绦系在腰间,卡在腹部微微隆起的弧度上,正正合适,福元打量了一会儿,却也发现,圣上这些日子脸小了一圈,腰却丰腴了寸许,不过他本身腰细,即便多上这几分丰腴,若不仔细看,也不大瞧得出来。 “是,奴婢另拿一件与您换上。”福元没放在心上,从里间翻了半晌才翻出件腰身略松的莲青色常服……这件还是去岁裁的,圣上嫌颜色不好,一直搁着没穿过。 福元伺候着沈弱流换了衣服,思忖道:“圣上,不如叫织造司的司衣娘子来新裁几身,这些衣服都还是去岁的旧衣。” 沈弱流看着身上分外刺眼的莲青色,蹙眉叹了叹,“也好。” 福元将换下来的衣服收拢,沈弱流侧对着铜镜,贴着衣物寸自己腹部,竟惊讶地发现那里竟然隆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不再是以往的平坦,不禁大骇。 这究竟是胖了多少? 照了会儿他捋平整腰间褶皱,将那弧度藏在层层衣料之下,倒也看不出来,忖了又忖,终于还是将那碗黑色药汁喝了个干净,蹙眉拿了块蜜饯放进嘴里,那股药味才淡了些许。 嗯……下回得叮嘱司衣将衣服腰身放宽些。 不然会见朝臣叫人瞧了去,还以为大梁的天子,不过十八年纪,便已生得一副宰执像,大腹便便。 实在是有伤大雅。 * 天澄澈碧蓝,劲风呼啸,一行大雁越过白霜岭山腰往南飞去。 飞电疾驰越过湖沼,水花飞溅。踏浪前行,热汗浇湿前襟,霍洄霄脱了一半的衣服,裸露半壁赤膊手挽角弓,搭箭指向天穹飞雁,“咻”的一声,箭离弦飞射,撕破天穹…… 一箭双穿。 双雁犹如断线的鸢,坠落浅水荻花丛,惊起一众水雀,扑棱棱飞翔远处白霜岭。 霍洄霄并不下马,拢手呼哨,狼不知从何而来,绿眸泛着冷光,直冲荻花丛,张嘴露出森寒利齿,咬起那对大雁,却不吃,只是将它放于飞电即将行经之处。 不远处扎起一顶大帐,卢巍宇文澜等一众纨绔贵胄子弟皆身着骑装,坐于桌案前,小厮婢女执扇捧盏侍立左右,不时宥酒奉茶,瓜果时鲜,充盈于案。 见霍洄霄策马引狼,一箭双雁,众人不禁起身惊呼。 那侧霍洄霄行经大雁之际,侧翻下马长臂一捞,飞电疾驰间双足点地,轻巧一翻,又稳稳落于马背,而那双大雁,已被他高擎手中。 卢巍拍掌大笑,“好!世子爷好精彩的马术!” 霍洄霄行到帐前,翻身下马,随手将大雁扔给一侧侍从,汗珠顺着他下颚滑落,落地八瓣,他抬手一抹,走向帐中。 众人起身迎他,卢巍笑道:“一矢双雁,世子爷好箭法!” 侍女端来铜盆,霍洄霄洗了把脸,大马金刀地一坐,“雕虫小技而已,卢兄谬赞。” 众人重新落座,那对大雁捧在随从手上,只见一箭双穿,不偏不倚,不差分毫,直中额中。 宇文澜揶揄道:“委禽奠雁,配以鹿皮。世子爷这对大雁,要送哪家的娘子呐?” 霍洄霄扫了他一眼,挑眉含笑,“宇文兄既这么问,稍后我便去猎头鹿来,明儿扒了皮连这双大雁一并送到你府上去,不知宇文兄打算将哪个姊妹嫁与我呐?” 帐内一阵哄笑,郢都谁不知道兵部尚书只有两个儿子,长子宇文雍,次子宇文澜,何来姊妹一说。 宇文澜却也不恼,揶揄一笑,“嘿,姊妹没有,倒是有个哥哥,世子爷若不嫌弃,明日只管来,我大哥许你做世子妃如何?” “滚一边儿去。”霍洄霄笑骂。 又是一阵哄然大笑。 帐内气氛松泛,金乌隐于层云后,天蓝澄碧,大雁南飞,秋风瑟瑟,浅水滩中荻花白纷纷一片,几匹四肢健壮的马饮水吃草,嘶鸣阵阵,狼乖顺地卧于帐侧,来往众人只敢打量,怵于那庞然大物尖利爪牙,虽瞧着新奇,却不敢贸然上前。 “此等凶恶的畜生,也被世子爷驯得狗似的,我等今日一见真是开了眼。”卢巍亲自斟了盏上好的酒推给霍洄霄,笑道。 跑了圈马,热汗濡湿前襟,顺着脖颈手臂向下滑落,霍洄霄索性将上衣全脱了堆在腰间,赤着上半身靠着椅背吹风,闻言垂眸将酒推了回去, “将跑完一圈,热着。” 天珠菩提子攒着鸣镝坠子垂落于前胸,蜜色肌肉上三道抓痕森寒可怖,霍洄霄扫了眼狼, “卢兄对它感兴趣,送你养几日?” 那盏酒卢巍自己饮了,打猎带的都是烈酒,一杯下肚,已有些上脸,熏熏然地,他眼珠子转到狼身上,那庞然大物适时张开大嘴打了个懒洋洋的哈切,森白牙齿上挂着几丝血。 卢巍后背发凉,心底泛怵,忙将眼珠子转回来,苦笑说: “世子爷别打趣我了,这遛马打猎玩蛐蛐儿我在行,养这吃人的畜生……到底还是发虚。” 霍洄霄脑袋虚吊着,秋风吹过来,一阵凉爽,发丝干了大半,闻言嗤笑了声,意味不明道: “再凶恶的畜生也比人好养呐。” 卢巍干笑了阵,又叫人上了盏雪饮子给霍洄霄,目光四下逡巡,压低嗓音, “事情办妥了,世子爷放心,四个卫所的军械只等您一句话,便直接送抵北境。” 霍洄霄拿起那盏雪饮子猛灌一气,双眼乜斜盯着卢巍,笑道:“卢兄做事我自是放心,可你也知道,朝廷的拨款没下来,北境穷得叮当响,这……”他拢指比了个动作, “只怕要等朝廷的拨款了。” 与霍洄霄混了这么个把月,卢巍心知此人是个贯会揣着明白装糊涂油滑的主,怕他届时拿了东西不给银子……霍洄霄真能干出这事来,不禁面露难色, “这……”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呐,卢兄。”霍洄霄怎会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亲自倒了盏酒推过去, “届时朝廷的银子一到我立马给你送去……那位眼皮子底下,我还能跑得出郢都去?” 那位指的自是绪王。 卢巍暗自思忖,霍洄霄好整以暇,过了会儿,卢巍笑开了, “世子爷哪的话,我还能不信您么。这事就这么说定了,届时只等您消息,我亲自安排人将东西送到北境去。” 此人再滑溜如何?身倚二十万大军又如何?此番进了郢都,便如笼中鸟,槛中猿,压在五指山下的猴,纵他七十二般变化又能翻出个什么花儿来? 若敢昧这三十万的白银,便是跟那位作对,笼中困兽,拴上绳索的狗,主人高兴便赏他碗饭吃,主人不高兴,杀他不过是尽收紧绳索之力。 易如反掌。 所以,卢巍是不怕的。 霍洄霄笑而不语,就着手里雪饮子与他碰杯,仰头干了。 这厢宇文澜见二人碰杯,站起身活动着胳膊, “此间景致虽好,却只有大雁可猎,没什么大乐趣,往东十里地群山密林,野物也多些,” 他朝霍洄霄一笑,“世子爷要想猎鹿倒是可以去那处,鹿皮倒不必送我家去,带回郢都找匠人刻个扳指什么的物件,也是巧用。” 听见猎鹿,众人都来了兴致,卢巍拍手叫小厮牵马备弓, “鹿肉鲜美,酒也是好酒,咱们待会儿猎了来就叫人现杀了烤着下酒吃!” 几人已经策马而去,宇文澜翻身上马,高笑道: “甚好!那咱们几个就比谁先猎得鹿,我不等二位了,你们后来!”话还没说完,宇文澜就已经冲了出去,尾音被他落在呼啸而过的朔风中。 “看来宇文兄拔得头筹,势在必得呐。”卢巍无奈摇摇头,睨向霍洄霄,“世子爷不去么?” 霍洄霄慢条斯理地笑了笑,“我去了他们还玩个什么劲。” 卢巍一愣,转而笑开了,“倒是,世子爷一去,宇文兄他们怕是连只兔子都猎不到。” 霍洄霄浑不在意,“今日怎么没见苏兄呐?” 老早他就想问这个,此三人与他谋划军械之事,沆瀣一气,苏学简又是小皇帝的耳目,这种场合他怎会缺席? 卢巍像是刚想起来,“苏兄说是家中有些急事要处理,这会儿大概也快来了。”卢巍打发了人去问。 霍洄霄笑了声,意味不明,“苏公子家里事多呐。” 卢巍正要开口,却见他打发去的那人又回来了,拱礼道:“公子,苏公子来了。” 不多时,便见苏学简一身骑装策马而来,身后却还缀着乘马车,朔风吹帘帐时起时落,隐约见车内端坐一人,织金祥云纹样绯服,腰间宫绦松挽,配缠枝纹银香囊,带着帷帽,瞧不清样貌。 袖中那双手却莹白纤细,指尖圆润隐有荷色。 卢巍眯眼,“嘿”了一声,“苏兄这还带着个妙人来了。” 霍洄霄扫了眼,只在瞧见那双手时微微怔忡,很快恢复如常。 苏学简下马朝二人拱礼,“苏某误了时辰,抱歉。” 身后马车稳稳停下,车内人扶着小厮的手下来,与苏学简一同落座,帷帽摘下来,露出一张雪玉脸,双眼微挑,乌鸦鸦的发单以一根脂玉簪半挽。 卢巍眼睛都看直了,压抑不住胸中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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