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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甫正跟着福元在外间写方子,没有听清他这句,不禁又问,“福元公公方才说什么?老朽没有听清。” “神医听岔了,我并未说什么。”福元收敛神思,满脸堆笑,这时又想起件事,“对了,还有一事也要拜托神医……” 福元将圣上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隐去具体细节说了,又叫谢甫开了些外用的药,才将人送出殿外。 里间没人,沈弱流便从旁侧扯了个软枕塞在后腰下,好借力悬空,碰不到那处。 身上衣衫已经换了干净的,回来一直昏昏沉沉的,睡了许久,倒也不太疲惫了,身上的疼痛也缓过劲儿来。 然而脑子却还是乱的。 锦被中,他手掌挪到腹部,一下下轻抚,微微叹了口气。 这个孩子,原来是霍洄霄的。 大梁的天子,与手握重兵的北境王府世子爷有了一个孩子。 阴差阳错,多么荒谬,多么戏剧可笑。 隔着肚皮那点生命的迹象却尤其清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无论多么荒谬,他跟霍洄霄确实是有一个孩子。 在他的肚子里,一点点地长大,撑起肚皮。 十月之后……不,等不到十月,再有六月,这个孩子便会呱呱坠地,一点点长大,在他百年之后继承大统。 沈弱流没再想过不要这个孩子,他踌躇不定的是该不该让霍洄霄知道自己与他有了一个崽。 现下尚且不知霍洄霄对他究竟是什么态度。 若叫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他会接受吗? 会不觉得荒谬吗? 何况北境王府与大梁天子的血脉,尊贵无法比拟,在这个孩子生下来,彻底安全之前,变数太多,越少人知道他的存在越稳妥。 若不告诉他。 孩子流着他的一半血,若生下来与他一样,浅眸鬈发,两人又做过这么多次,怎么瞒? 再者……沈弱流想到那个混账昨夜在他耳边说得那些不堪入耳的下/流话,面红耳赤。 虽是榻上戏言,只怕霍洄霄已经察觉出异常。 根本瞒不住。 左思右想,实在是两难,所以他留下了那些话,好叫自己与霍洄霄都有喘歇口气的机会,也叫自己有进退的余地。 沈弱流手背盖住双眸,望着帐顶游龙图样发愣。 这时,胜春走进来,隔着屏风拱手, “圣上,北境王世子殿前司指挥使霍洄霄衣冠散乱,夜驰天阙街,说有要事与圣上面议。”
第55章 说完, 胜春默立,等着回话。 灯火朦胧,窗外寒风呼啸, 透缝几息, 吹得细蔑卷帘扑沙沙响。 殿内暖热,却很寂静, 等了半晌,未见圣上应答,胜春忖了忖, “这半夜的, 外头又下着小雪,不如臣回禀世子爷先回去,待明日再进宫面圣?” “不。”屏风后, 嗓音沙哑粗粝, 一阵衣料摩擦声入耳, “见或不见, 朕得……朕得好好想想。” 沈弱流忍着刺痛,从层层锦被中坐起来, 挪到床沿上……闻得响动,胜春知他要起身, 便从旁侧拿了件大氅, 绕到屏风后,服侍他起来。 主仆二人走到窗下榻前, 福元恰好带着一堆瓶瓶罐罐得进来了, 手疾眼快得先在榻上垫了个软垫, “圣上怎地起身了,谢先生说您这几日还是好生修养为好, 切忌多思多虑多动。” 睡了一觉身上已不大痛了,倒也还好,沈弱流在窗边坐下,唇角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朕也想不多动,可惜有人不叫朕好睡呢……” 略微抬了下手,“外头下雪了么?” “是。”胜春去把窗扉叩开半扇,只见外头暮色昏沉夜色尚浅,几盏风灯在寒风中左右晃悠,灯光暖黄,照一地薄薄雪色,天穹幽深之处,扑簌簌一片,寂静中,悠远绵长。 郢都的初雪,如此定人神思。 沈弱流微怔。福元正将案上一干瓶瓶罐罐排开,也知道霍洄霄在天阙门外求见圣上之事,愤愤不平道: “圣上先前撂话已说得十分清晰,臣看他根本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托词见圣上罢了!眼下宫门即将落锁,圣上不见他也在情理之中,叫张都知回禀便是。” 沈弱流没答话。胜春目光落到圣上脖颈上,又瞧了眼福元拿进来的瓶瓶罐罐,略一思忖便全明白了,不动声色地拱手, “先前圣上命臣所查之事,臣已经查到了……秋猎那夜,世子爷一行人确实有在东围场附近扎帐,且距建春行宫很近。” 悬着的心终于下落。 沈弱流从窗外收回目光,垂眸抚着微微隆起的腹部, “朕知道了。你去告诉霍洄霄,一切都是朕自愿的,朕不怪他,他也无须愧疚。只是现下有些事朕得好好想想,好好理一理,还不知要如何见他……叫他给朕些时间,想好之后自会召见他。至于伊迪哈之事,若有进展,叫他告知与你便是。” 此刻毫无半点疑问,腹中孩子的父亲确实是霍洄霄。 然而,是否该将他的存在告诉霍洄霄知晓……沈弱流尚且下不了定论。 也不知该如何面对霍洄霄。 茫然。 心中只有一片如雪的茫然,生平第一次觉着无措。 一方面却又很庆幸,沈弱流抚着腹部,唇角勾着丝温柔笑意。 ……真好。 小混账的父亲是霍洄霄,而不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真好。 胜春看着他垂眸温柔的笑意,微微一怔,之后坦然拱手,“是。” 雪愈发大了,一片片如鹅毛似的落下,冷气透过洞开的窗吹入,刺得沈弱流裹紧了身上大氅,抵着唇闷咳。 福元忙去将窗扉合拢,就寝前不适宜饮茶,将一盏温热的牛乳端进来递给沈弱流, “天儿也不早了,喝了这个身子暖和,圣上早些安置吧。” 沈弱流点点头,依言将牛乳喝了,漱口之后,扫了眼案上福元拿进来的瓶瓶罐罐,“怎么又拿了这些来,神医给的?” 小黄门将案上的空盏撤下去,福元见人出了殿门才叹了口气道: “世子爷不知怜香惜玉,下手没个轻重,奴婢觉着圣上身子大概不好受,便自作主张叫神医拿了这些外用活血化瘀,镇痛消肿的外用药来,圣上涂在身上也能好些……圣上放心,奴婢没与谢先生细说。” 沈弱流哽住了。 一时间面红耳热,看福元一脸坦然倒也不好多说什么,期期艾艾答应道:“先……先收着吧,朕会用的。” “是。”福元欢欢喜喜地将那些瓶瓶罐罐都拿进屏风后,收拢到龙床暗格中。 又服侍着沈弱流躺下,纱帐四落,只余下外间一盏暗灯,其余的全吹了,退出殿门之前,福元最后瞧了眼圣上,见他已安稳合眼,才悄无声息地退下去。 这时,漆黑的层层纱帐之中传来一道沙哑嗓音,“朕该不该……朕该不该告诉霍洄霄,朕与他有……” 福元顿步听着。 断断续续地,却只有这么一句,没见下文,隔着纱帐,圣上呼吸声平稳绵长。 俨然已经熟睡了。 福元微微叹了口气,心想,圣上果真是累着了,都说梦话了,又检查了遍门窗,才悄然退出殿外。 庭中大雪纷纷扬扬,不一会儿便落了一地银白,满院孤寂。 * 宫门将近落锁,待漏院已没什么人,知院中人身份贵重,院内的小黄门内侍不敢怠慢,端了热的牛乳点心上来,霍洄霄却是没那个心思享用。 衣冠已拾掇整齐,坐在堂中发怔。 殿前司负责宿卫,身为殿前司指挥使,霍洄霄想进宫并不算什么难事,只是现下他不敢贸然去找沈弱流。 他怕再次惹他不快。 怕他真的永远不再想见自己。 墙角更漏滴答滴答,每一下都敲得霍洄霄心愈发焦灼一分。 半盏茶之后,院外终于传来响动,是沈弱流身边那个叫张胜春的内侍撑着伞正走进来……霍洄霄坐直了身子,佯装镇定,端起桌上温热牛乳浅啜一口,却没品出来什么味儿。 胜春走进来,解下大氅,朝霍洄霄弯腰拱礼,之后才毫无波澜地将沈弱流的话一字不漏地说了。 “他不愿见我……”握住瓷盏的骨节骤然屈起,霍洄霄笑意惨然,好似早已料到了这个结果, “自愿?昨日我也以为他是自愿的,既是自愿为何要再次逃跑,为何又再次不想见我……” 院中寂静,唯闻屋外大雪簌簌。 霍洄霄盯着透窗大雪,这刻才恍然惊觉:原来已经下雪了么? 怪不得这么冷。 胜春没听见他后半句,躬身劝慰,“圣上既说让世子爷等,自然有他的道理。天儿冷,时辰不早了,世子爷早些回去吧,等圣上想通了,想必会召见您的。” 霍洄霄没动,声音恍若呢喃,“他若实在是气没地儿出,若实在厌恶,要杀要剐我绝无半句辩驳,可为何又要这样,又要同先前一样佯装一切没发生过……” 昨日缠绵,恍若一梦。 分明那般亲密,那样契合,叫人以为他们真的都对彼此有半点喜欢的。 到头来原是他一人的错觉么? 胡羝人信仰乌尔浑脱。 乌尔浑脱,汉语大雁。 大雁。 忠贞之鸟。 爱和欲,在他们眼中是不可分割的,在霍洄霄眼中亦是如此,他认定一人,此生便只会对一人有欲。 只会与一人做那样的事。 原来在沈弱流眼中却非如此么? 霍洄霄只觉雪透窗落到了心口,刺痛冰冷,几乎喘不过气来,喉头腥甜翻涌,“早知这样,昨日我绝不会……”后半句他未说下去,浑身泄了力。 爱不得恨不得,动不得杀不得,世间千万法在此刻统统都无半点用处。 头回,霍洄霄头一回觉得对一个人如此无措。 胜春没有说话。 屋外雪势渐大,天地间白纷纷一片。 霍洄霄默了许久,终于起身朝外走去,浅眸幽暗无光,“沈弱流要我等,我便等,他说什么我便做什么,伊迪哈之事我会查,他既不愿见,我也不强求……我会像条安分的忠犬一样等着……等着他愿意见我的那天。” 沈弱流厌恶之事,他不想再做了。 要杀要剐,霍洄霄都心甘情愿,只希望……祈求他,不要再佯装一切没有发生过。 飞蛾扑火,怪物收起爪牙自愿投身牢笼,恶狼疯狗伏低头颅甘愿带上锁链,霍洄霄迈步庭中,大雪很快将他身影遮蔽。 * 次日,雪霁云销。 殿前司指挥使,北境王世子霍洄霄罕见地出现在并非朔日的早朝之上。 卯正一刻,圣上仍未出现在大殿之上,官员免不了私下纳罕,交头接耳。 徐攸与绪王左右分立,后者望向徐攸,却见他亦如身后百官面色疑惑,不由得嗤笑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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