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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不知徐攸信是没信,一时间未置可否,拱礼落座,沈弱流将裴牧之的那道折子递过案,“喆徽匪患形势,想必老师已经知道了,朕看了裴卿这道折子,也觉十分快意。” “任命萧渚河为十二州总督,是圣上英明。”徐攸微微一笑,继而想到件事,又问,“臣听闻前日北境王世子霍洄霄在西郊抓了一批贩卖香料的商人回京,圣上可知此事?” 沈弱流一顿,将手中奏折丢在案上,微微颔首,“是朕叫他去做的。” 徐攸忖道:“圣上先前曾说起红蓼原之物进了郢都,怀疑国中有内贼,不知此事与其可否相关?” “正是。”沈弱流双眸眯了眯,“朕与……霍洄霄查到香料来自西郊草市,顺藤摸瓜查到了西郊一处深谷,朕便叫霍洄霄将那些人抓了,想借机钓出幕后之人,即便是钓不出,也不可再放任那些东西在郢都流窜,危害百姓,挖空大梁。” 他垂下眼,“此事北镇抚司,郢都衙门都不适宜出手……霍洄霄最合适。” “此事霍洄霄去做的确合适……”徐攸点了点头,大概将事情弄清楚了,“鸿胪寺统管先农台农神庙,有人在西郊谷中肆意妄为,竟无人看出端倪,实乃失职。” 突然,神思一转,反应过来: 圣上竟然亲自跟着霍洄霄去了西郊,以身涉险? 圣上何时与那个手握重兵,随时可反的异姓王世子这般亲密了? 又是何时如此信任这个狼子野心的北境王世子了,竟敢将自身安危放心地系于他身? 自打回京以来,徐攸总觉着这个他自小看着长大的圣上变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般在他面前将所有心思都挂在面上,而是藏起来不叫他人轻易知晓了。 连他也窥探不得分毫,好像自己离开三两月,圣上经历了许多他未曾知晓的事。 不过这是好事。 君无见其所欲,君无见其意(2),身为帝王,理应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悲欢不溢于面(3),即便是在帝师面前,君臣有别,亦该如此。 圣上领悟这点,是好事。 徐攸欣慰。 说到鸿胪寺,沈弱流怔了怔,突然想起鸿胪寺首官现下还在诏狱里押着,沈七说此人一直要求要面见他,有要事上告。 西郊,鸿胪寺……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拨开层层雾霭,现于眼前。 莫非此人是要说的正是西郊深谷伊迪哈之事? 徐攸收敛神思,双眸沉静,“北境王世子行事诡异,喜怒无常,目无法度,此人一时可用,但也仅在一时。国中正为多事之秋,霍家手握重兵,可不可信,会不会反,实在难以预料……君子不立危墙(4)恕臣僭越,圣上万不可与此人走得太近!” 利用便可,不可交心。 更不可将自身陷于险境。 “朕知道的。”沈弱流怔了怔,垂眼道。 徐攸苦心孤诣,他自是省得,可……大氅掩盖之下,沈弱流默默摸了下微微隆起的小腹。 现下再说这些只怕为时已晚,那混账的一部分现下已在他腹中落地生根,血脉相融,一天天长大,六月之后,从他的肚子里出来,顶着与他那个混账父亲一样的鬈发浅眸。 一只小狼崽子。 人给他了,肚子里揣了人家的崽,这么看来他与霍洄霄岂止是走得近,简直是近得不能再近! 揣崽的是他,受累的也是他,至于霍洄霄,只用安稳坐着等便是,等小狼崽子长大,便可轻松瓜分大梁的一半江山。 好一个父凭子贵! 怪不得世间夫妻多有嫌隙,亲自体会一遭,方知世间女子不易,男儿好为,子嗣问题上,说他们是坐享其成的蠹虫也不为过。 沈弱流想了想,恨得有些牙痒。 这么着下去,霍洄霄要是还敢反,那他真是个白眼狼王,届时他不义,就别怪自己虎毒食子,等小崽子生下来,拎着后脖颈扔在他面前,挟天子以令诸侯! 可……霍洄霄还不知道自己有个崽。 沈弱流打心底也不愿用孩子做江山更迭,权力转换的筹码。 沈弱流脑中沉默了,不再往下想。 天色熹微,时辰已不早,徐攸见他一时双眉紧拧,一时唇角勾笑,不由得忧心,“听闻前日圣上曾诏谢神医入宫问诊,不知是否龙体抱恙,顽疾未愈?” 之前徐攸曾问过谢甫的,然而后者虽镇定自若,应答如流,徐攸却还是看出来: 谢甫在帮着圣上隐藏着什么。 沈弱流怔了怔,心下有些慌乱,面上镇定自若,“朕无恙,宫中太医迂腐,朕只是一时兴起诏神医来请平安脉,老师不必忧心。” 请平安脉。 话风与谢甫一致。 徐攸不再纠结于此……圣上不愿说,自有他的道理,龙体康健无恙便好。 “是臣多虑了。”徐攸微微一笑,起身拱礼,“圣上好生休息,微臣告退。” 他朝殿外走去。 袖幅中的骨节屈起又展开,重复以往,沈弱流一时未言,纠结着,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老师且慢……” 徐攸闻言顿步,心中微微讶异。 “朕还有一事要与老师说。”沈弱流目光闪烁。 徐攸于榻前躬身侍立,“臣洗耳恭听。” 殿中静的落针可闻,气氛压抑,沈弱流踌躇着,薄唇张张合合,却不知如何开口。 徐攸见状,心下了然,笑着宽慰,“圣上若觉不想说,那便不说,臣能理解,亦支持圣上的每个决策。” 沈弱流抬眼,与他对视,这刻终于下定决心,开口十分平淡,“朕已有身孕四月。” “……什么?!”徐攸脸色僵住了,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圣上是说……”他目光落在沈弱流腹部,难以置信,失态道:“这怎么可能!圣上为男儿身,这怎么可能?” “谢神医与太医署都把过脉,此事千真万确,朕也觉着十分荒谬……可朕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沈弱流垂眼道。 徐攸不说话了,仔细回想,却觉着有些事情说得通了,蛛丝马迹挨个串联,全都通了。 半晌之后他接受了,镇定下来,然而又有件事十分要紧,必须问清楚,“恕臣斗胆,此子生父是谁?” 外戚威胁自古便有,若圣上要留此子,那身为内阁首辅,正逢多事之秋,未雨绸缪,即便是顶着杀头大罪,徐攸也必须问清楚。 骨节屈起,指甲深陷进掌心,这刻,沈弱流不淡定了,干咳了两声,目光躲闪, “霍洄霄。” “谁?!”徐攸错愕,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圣上是说,北境王世子霍洄霄?” 沈弱流点了点头。 徐攸哽住了,嘴巴张合半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事情太过戏剧化,太过荒谬,饶是他入仕十载,谋术满身,在此刻却只有束手无措。 很久之后,他问道:“霍洄霄可有欺辱圣上?” “算不得欺辱。”沈弱流怔了怔,垂下眼,情绪不明,“……这件事情,他还不知道。” 徐攸深知不该再问下去,二人之间的关系,自当交由他们自己处理,其余之人,都是外人,不可置喙。 “殿下血脉尊贵,非同小可!”徐攸敛眉,躬身行礼,“眼下时局动荡,绪王虎视眈眈,殿下的存在万不能走漏风声,至于霍洄霄……臣不便多言,圣上自有决策。臣会替大梁守护住圣上与殿下的安危。” 转念一想,徐攸却又觉着此子来得十分凑巧,大梁天子,与北境王府的血脉,用来掣肘霍家,四两拨千斤。 自古朝堂后宫密不可分。 霍家没有女郎实乃一大憾事,如若有,徐攸定会力荐圣上纳此女入后宫,再对霍家徐徐谋之,现下此子的出现倒是破了僵局。 徐攸对此喜闻乐见,便不阻拦圣上留下他。 “徐师傅言之有理。”沈弱流点点头,松了口气,他要生下这个孩子,徐攸这里是早晚都瞒不住的,不如早些叫他知道,至于霍洄霄…… 霍洄霄还不知他珠胎暗结。 他会不会在乎,会不会喜欢这个崽也未可知。 沈弱流想告诉他,告诉他我们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 我们的孩子。 ……却又怕告诉他。 怕霍洄霄不喜欢,甚至厌恶,觉得自己想用一个孩子威胁利用他,毕竟他曾经令他失去自由,将一只鹰隼强行关在笼子里,折翼断翅,囚在郢都的四方天地……怕自己最后落得个心碎的下场。 沈弱流希望这个小崽能平平安安,被所有人喜欢,快乐地长大。 若是他的另一位父亲不喜欢他,那该多伤心呐! 与其如此,还不如谁都不告诉,沈弱流自己把他生下来,养大。 人心太善变,沈弱流不敢去试,不知霍洄霄对自己是什么看法,对孩子又是什么看法。 于是左右互斥,像有两个小人在脑子里打架一样,乱麻难理,需得慎之又慎,沈弱流有些郁闷了,有些头疼。 该不该告诉霍洄霄呢? 霍洄霄会不会喜欢这个意料之外的孩子呢? 徐攸见他眉间阴郁陷入沉思,不敢打搅,默默退出殿外。 天穹霞光万丈,眼前白雪载道,朝霞映雪,大吉之兆,一只黄鹂啾鸣阵阵,悠然落于宫墙之上。 徐攸目光望向无尽长空,风猎猎吹他官服鼓张,突然顿步,长叹了一口气。 离京三两月,家中自小看着长大的白菜被只野狗拱了。 ……心中滋味复杂难言,务农之艰苦,徐攸现下倒也能体会一二。
第57章 牙斯拿了请帖进门, 霍洄霄正将官服换下来。 化雪的大冷天,屋内也没烧个火炉,窗扇洞开, 寒风灌进来跟口冰窖似的, 霍洄霄恍若不觉,正当着窗口将一对看一眼就浑身冰冷的黑铁腕扣慢条斯理地扣好。 不知下了早朝打哪儿鬼混回来, 墨色鬈发沾了水湿漉漉地耷拉在后背,失去了往日趾高气昂的神采。 听见吱呀推门声,霍洄霄朝门口扫了眼, 蹙着眉开口, “西郊抓回来的那些人要留个心看紧,你这几日就待在殿前司衙门里,别再四处乱跑, 其余的事让三哥和其他兄弟去做便是。” 霍洄霄做殿前司指挥使这些日子也没净闲着, 明里暗里背过聂小琪已将部分狼营弟兄安插了进去, 牙斯是他的副将, 明面上的事由他去做倒也不算惹眼。 听这语气,牙斯便灵敏地觉察到自家公子只怕不知又在哪儿吃了瘪, 现下心情不大好。 “是。”踱步到案侧,他将手里头拿着的东西放下, “不过公子, 那个管事的已死,剩下都是些不打紧的小喽啰, 属下觉着怕是审不出来什么……审不出来便罢, 只是现下咱们就这么毫无缘由地将人押在了殿前司, 怕是过不了明日,朝中那些老东西就会闻味而来, 上书给那小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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