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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的磋磨凌虐和无数在眼前不堪重负自缢的同族人,早已打碎了剩下的人一身逆骨。 现在还苟活着的同族,无一不被驯服得懦弱不堪。但无论变成什么样,这些都是他仅剩的同族。身为鹭印王族,保护是他注定的宿命。 遂再次低眸摇了摇头:“我们只想避世,安安稳稳活下去。” 不必再提心吊胆命悬一线地活着就够了。 至于那些尚未了结的仇,陈府,相府,钟家,梁家...亦或者再加一个萧玄霁。待到他的族民安定下来后,都由他一人去清算。 段星执当即取出张白纸提笔:“好,那事不宜迟,早做准备,我身边也无需那么多人手。除却派去宝色镇打探消息的人,再挑选十五名精锐留下足以。” “您的意思是...” “带着这封信,去岷州找申落繁。”他很快将信递出,“岷州多山,地势极复杂,避世再适合不过。一州之主亦是自己人,更不会有人为难你们。如今这世道应当没有比那里更安心的地方。不过岷州耕地贫瘠,前几年你们兴许要过些苦日子。” 顾寒楼低头望着那张薄薄信件,心绪翻涌。好一会儿才双手接过,嗓音喑哑:“不会有比这十年间更苦的日子了...” 随即半跪在地:“多谢主子。” “起来吧,去交代大夫替他们好好治伤,我晚点要离开一趟。” 顾寒楼下意识道:“您要去哪儿?” “去找一个人。” 他脑中浮起红缠离开时的状态,看似无恙,但浑身伤口分明难以止住血。 既然眼下得了空,他当然要亲自去确认一番。 ...怎么说也是他亲手刺出的一剑...他无声一叹。 “可要派人跟着?” 段星执犹豫片刻,很快摇头:“先不必了,若情况有变,我让呆呆回来找你。” “是。” 待房门合上,他才抽出竹筒中的东西。仔细看过一番,顿时愣住。 那是七张完整的龙骨图,和详细的恕雪台组织分布,以及有关竹公子和修罗使的一些细碎记录。 用作记录的纸或零碎或泛黄,笔触从稚嫩歪斜变得端正苍劲,看得出来小心存留了很多年。 但即便这样,涉及竹公子本人的情报仍只有寥寥数语。- 一处宁静偏僻的山谷中,桃树漫山遍野。正值桃花盛放时,花团锦簇如云似锦,远远望去仿佛误闯仙境。 只是铺天盖地的粉色中一点艳红极不协调,秋沂城踉踉跄跄行走在其间。直到终于难以为继,重重跌倒在其中一株桃树下。 他漫无目的走了很远很远,如今早已不太看得清东西了。但隐约恢复的嗅觉提醒他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这里种有很多桃花。 但抚镇...怎么可能会有这样一个生机盎然的地方。只是他思绪混乱,无暇去想。 没想到死前还能与漫漫山花为伴...也算得一个善终。 意识开始沉陷的人轻轻眨了眨眼,目光空茫看着眼前一片虚无的清光。 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化作花泥...似乎是他这样的人最好的结局。 只是有点可惜没能以那个普普通通的医馆大夫身份在那人身边多呆一会儿。 那天的午后是他坎坷无望的一生中唯一心安的时光。 躺在地上的人神思恍然,忍不住开始发散。 记忆兜兜转转绕回当年夜色,已经带着女孩离开的人终于选择回过头来伸出手,带他逃离那场经久不息的噩梦。 一如他十年来无数次午夜梦回后的悬想。 不过人应当学会知足,至少在最后一次,他没有被干脆利落地扔下。 触觉逐渐丧失的手指隐约碰到了什么硬物,他偏了偏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袖中妥善收好的机关扇抽了出来,闭上眼缓缓抱进怀中。 很长一段时间,偌大桃林谷中都只有萧萧风声。散落的桃花瓣簌簌飘落,没一会儿便覆盖树下的青年。 呼吸声越发轻无,逐渐与桃林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静谧桃林有人缓慢踏足,冷冷看向树下仿佛已经逝去的青年。 下一刻,一道长长细链骤然绕上红缠颈间。- 段星执沿着血迹寻到那片早已枯死多年的桃林时,只看到树下被血印出的模糊轮廓,而人早已不见踪迹。 呆呆围着印子绕了绕:“他肯定在这里躺了很久,是不是被人救走了?” 看着已经干涸的发黑血迹,段星执沉默凝视许久。 “他果然在隐瞒伤势。” 星位图白虎七宿代表红缠的那一宿如今几乎灰暗得和帝星一般。 在对方替他挡下暗算的刹那,同步灰暗的星宿也瞬息昭示了他也是七宿之一。 这纯粹只是映射的星位图看似没什么用处,但若能确认其星宿对应之人,这东西也不失为一个窥探敌情的宝物。 至少如今他已经能确认其中三位。 但他不明白既然存心护他...为何又要刻意避着他。 竹筒中的那些东西若是真的,红缠分明早就心存死志,这才在临死前将所有知道的情报交出。 明明只是初次见面......也或许他们早就见过。 段星执闭了闭眼,不再放任脑中那些有关身份的猜想继续发散,而是专心勘探起眼前的环境来。 现在当务之急,是将重伤濒死的人找出来。- 逼仄阴暗的地牢中,被锁在灰石墙面的青年奄奄一息,四肢尽是大小不一的血洞,似是被某种虫类啃食过。 洁白的外衣血液浸透凝固,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四周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味,除却被锁住的人,角落还瑟瑟发抖聚着数名约摸七八岁的小孩。 竹公子换了件广袖白衣,面貌白净稚嫩,笑意盎然,乍然看去不过是名背着家人偷溜出门不谙世事的小公子。 他脚步轻快踏过牢门,被虫蛊咬过的手臂早已恢复如常。 察觉有人靠近,秋沂城仍旧呆滞地跪缩在角落,闭着眼头也不抬。 “醒了?” 竹公子笑意不改,微微俯身凑近看了看人,笃定道:“既然醒了,便同我好好说说话吧。” 秋沂城依旧维持着不变的姿势,像是早已逝去的木雕。 竹公子摇了摇头:“怎么脾气还是这么倔强。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你若能诚心悔过,我便既往不咎,原谅你一念之差犯下的错。只要你退一步,红缠便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知道的,整个恕雪台,你的行事效率一向让我最满意。” 少年抬手轻柔地抚了抚人发顶,语气异常柔和:“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失去你这个得力下属。” 这语气他再熟悉不过,心如死水的人听闻这看似毫无威胁之意的话,几乎本能地颤了颤。 竹公子无辜偏了偏头,轻声疑惑道:“怎么了?...很害怕?” 没人应他,但身体的本能反应仍是泄露了一切。 少年无奈一笑:“害怕的话,就听话,你知道我对听话的人一向很好。” 牢中安静了许久,他才再次开口:“怎么,考虑好了吗?” 仍旧无人理会。 被数度当做空气看待,眼中原本尚带着几分笑意的少年终于冷下脸,直起身来,再次望着这位信赖多年的下属的目光中已然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他给过机会了,对方既然不愿踏下这步台阶,他也不勉强。在这世上,没有人不可替代。 但...看在是红缠的份上,他再给出最后一次机会。 竹公子看向对面的流民小孩,重新挂上如沐春风的微笑,不紧不慢走了过去,随意唤来一名离得最近的男孩蹲下身柔声道:“那边被锁住的大哥哥犯了很严重的错,不乖的孩子要受到惩罚。所以...你们谁愿意用着屋子里的东西去替哥哥小惩一番,哥哥就放你们离开这里。” “...我...我不会...” “来...我教你们。”......没人有第二个选择,求生是大多人的本能。 锁链被人刻意地卸下,当指骨被人以刁钻的角度扭曲,脑海是铺天盖地永无止境的暗。 他看不清眼前任何东西,一如他从未看清过的前路。 耳边隐隐还能听见孩童的恐惧低泣声,像是年少时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午后。 他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竹公子看他心神俱溃生不如死,走来跟前时语气带笑的教诲。 当底线被击溃过一次,日后再做什么...都不会觉负罪了。 可为何时过境迁,他仍不敢见自己。- 与此同时,段星执已然踏入一座荒废的山庄。 呆呆飘在四周探头探脑:“星星,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被救走而是被抓起来了?” “桃林那边有锁链和拖拽的痕迹,显然来者不善。” 星位图上代表红缠的星宿还在一点点灰暗,每每看似要彻底陨落之际,又被拉了回去。 很难不让人联想起一些反复的折磨。 会这样做的人...他只想到一个前不久才被虫蛊成功暗算的竹公子。 而这座废弃庄子,便是苣州这片区域龙骨图指引之处。亦是红缠留下的记录上,他呆过很多年的地方。
第149章 红缠留给他的每张龙骨图都细致标注了出入口路线和暗道,是以他没用多久便找到了位于山庄后方的一处干枯水井。 这里便是鲜为人知的出口之一,才靠近井边,一阵浓重的腥气直冲面门。 “呆呆,先下去替我探路。” 焦毛猫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井下,锦囊中藏着的拂雪也适时探出头:“用不用我也跟下去看看?” “这下面还不知饲喂着什么东西,你下去就算没被人发现,也当心直接被当成老鼠吃了。放心,有其他任务交给你。回客栈一趟,让顾寒楼尽快带人赶过来。” “咦?”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见惯了主人单打独斗...这次居然叫来顾寒楼,好稀奇。” 段星执笑笑:“我费尽心思将他带出鱼戏池本就是图鹭印残部的效忠,先前一直没找到机会派上用场罢了。” 加之也不够信任。 而且竹公子大概率也在这儿,那人水平不在他之下。加之又是闯对方的老巢,他总要警惕些留下后手。 毕竟这段时间,他已没有不死的倚仗。 先不说最后半块引灵石如今正在拂雪的指引下融铸成一枚椭圆形容器用来修复能量石。眼下春暖花开的时节,他也没有重塑伪身的机会。 那就只能步步慎行,保命为上。 “好了,速去速回,路上小心。”- 前有红缠留下的图示指引,后有呆呆带路,他没费什么劲便闯入这座地下暗庄。 暗庄中的守卫比他想象中要松懈,甚至不及鱼戏池。 不过四面八方总能听到些窸窸窣窣的爬行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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