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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惊讶于这个少年的模样。 他知道,这个少年是暗夜的人,不仅因为这样的石室他在别处见过不少,也因为这是暗夜的地方。 没有人能够在暗夜的盘踞腹地窝藏这么一个人。 只是,看着这个少年孱弱的模样,南风不禁疑惑。 暗夜是有一套严厉的惩罚,针对那些心有杂念的杀手。 但这个少年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杀手。 “喂,你是谁?” 南风出声询问。 那少年闻言睁开眼睛,循着声音,看向南风的方向。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过长一分则显得阴郁,再大一分便显得呆蠢,只是,眼皮掀起的那一刻,滔天的恨意和蚀骨的阴冷从眼底喷涌而出。 南风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各样阴狠绝望的眼神都见过不少。 但一时还是被那眼神惊住了,一时愣了一下。 那人眯起眼眸,细看了南风许久。 陌生凉薄的眼神,和南风惊讶但没有敌意的眼神相撞。 那冰冷慢慢翻涌,偃旗息鼓。 “你是何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人不答反问。 “十一。”南风一如往常,出口后才恍觉,改口道:“现在叫南风。” “南风。”那少年低低地重复了这个名字,似乎是什么稀奇的东西,“这么说,你是南风堂的堂主了。” 随着这话,他轻轻笑了,但是似乎这一笑牵扯到了身体的痛,那本该娇艳好看的笑意生生带上了扭曲的意味。 南风没有说话,权当是默认。 他倚靠着盘虬的枝丫,就这么坐在树上,隔着那个小小的窗口看着那个少年。 身子一动,他摸到怀里两个硬硬的物事。 是小巷里那个小女孩儿给的糖块。 来的时候,被南风攥在手里,本来齐齐整整的糖纸此时也变得皱巴巴的,还沾着不少南风手上的血迹。 南风心念一动,摸出一个糖块,从小窗子里抛了进去。 那个小女孩说,这个糖很甜,吃了就不苦了。 他想,那个少年应该也很难受吧。 也许,有一点甜,就不会那么苦了。 他注意到,那个少年腰间的铁链不是很长,特意用了巧劲儿,让糖块落在那个少年能够到的地方。 “你什么意思。” 那少年并没有动,谨慎地问道。 似乎是疼痛更甚几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语调也拖得缓慢。 “糖,今日遇到的一个小姑娘给的。放心,没有事。”为了证明,南风剥开另一块,丢进嘴里,“今天是腊八,虽然暗夜不过节,这样的日子对我们而言也没有什么意义。” 南风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个少年也眼神一软,拾起地上的糖,慢慢放进嘴里:“是吗,可惜腊八已经过了。” 南风这才后知后觉,月亮早已过了正中。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南风看着那个少年,他似乎松懈了一直紧绷的防备,这才又问道。 “岑楼。”简短的回答,言简意赅。 这让南风更加好奇他的身份了。 暗夜的门主是林海,而一直在林海之侧的人是林嵩,再往下就是五大堂主,除了他刚刚接手南风堂以外,黎墨堂,青岩堂,钩越堂具有堂主在列,唯有绯色堂堂主之位尚是空悬。 只有这几个人算得上有名有姓,其他人从进入暗夜时,就会被抹杀一切,只剩下代号,或者叫编号。 他竟不知,这岑楼是何许人也。 “哦。” 南风不知道说什么,岑楼则是痛得没有精力和他攀谈。 两个人就这样一人含着一块糖,陷入了沉默以对。 一个浑身是伤,一个痛彻百骸。 一个靠在树上,一个缩在地上。 只有从窗口里投下的婆娑的树影,随着风摇曳舞动,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挪动。 南风不知道岑楼是怎么了,那一夜,他从清醒地和他对坐,慢慢变得癫狂,对着石柱一下一下磕着自己的头,撕扯自己身上的衣衫,痛极了便啃咬着自己的手臂。 隔着衣衫都能看到沁出的血迹描绘出一个个清晰的齿痕,那手臂是何模样也可见一斑。 直至天边拂晓,岑楼才慢慢平静下来,像是一条脱水的鱼,耗尽了平时所有的气力,虚脱地倚靠着那根石柱。 他释然地笑了,尽管笑得很难看。 “看起来,你不会是我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了,南风。” 眼看他没事了,天也亮了。 南风和岑楼道了别就离开了。 出去后,他才认出来,天色太黑,他没注意,竟然走进了林嵩的地方。 平时这些林嵩圈起来的地方,是不允许他们踏足的。 既是因为林嵩生性怪僻,不喜外人打扰,也是因为林嵩一直喜欢钻研巫蛊奇毒,经常在自己的地方种一些毒草,养一些蛊虫。 若是不小心冲撞了,惹了祸,救与不救全看林嵩心情。 后来,南风闲来无事就会去那棵树上坐着。 而岑楼有时在,有时又不在。 但是每一次他在的时候,都是拴在那根铁链上,经历一夜的痛苦忍耐,熬到天明。 岑楼清醒时,会和南风说上几句,没有话的时候,两个人就静静陪伴。 慢慢地南风也得知了岑楼的身份。 他是林嵩的药人。 只是,比起那些试药的人药人来说,岑楼试的更多的是毒。 每一次能熬过来,便是他命好。 林嵩喜欢那些新奇的毒药,也会捣鼓它们的解药,而这些毒药发作的感受,这些解药的作用有多少,岑楼都会是第一个领教的人。 如果说,南风是林海用养蛊方式栽培出来的第一杀手,那么岑楼就是林嵩实实在在养着的一只蛊。 只是没想到,这两只蛊虫,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有了莫名的交集。 慢慢地,南风从青涩的南风堂堂主,成为了江湖上人人谈之而色变的第一杀手。 岑楼从狼狈落魄的药人,熬成了百毒不侵的体质,慢慢崭露头角,成为了林嵩所谓的“徒弟”。 南风仍旧会去那个石室外的树上静坐,岑楼也还是出现在石室里,不过有时候是试药,有时候是纯粹地静坐。 两人就这样维持着,直到暗夜内乱,林嵩和岑楼反叛,南风把剑抵到岑楼的喉头。
第29章 交易 那时候,林海愤怒至极,声嘶力竭,命令他杀了岑楼。 而即使站在他的剑下,岑楼也胸有成竹地说着,南风,你不会杀我。 事实上,岑楼确实是对的。 南风最后也没下得去手。 他那时还沉浸在岑楼居然协同林嵩推倒了林海的震惊当中。 在这之前南风一直自认至少对岑楼是有一些了解,但是从那个时刻起,他开始认识到,他所认识的那个岑楼只是他众多面孔中的一个,岑楼还有很多他不了解的地方。 “南风堂主,要请你回来一趟,还真是不容易啊。” 岑楼不紧不慢的声音打断了南风的回忆,他挥了挥手,示意南风坐下。 南风仍旧站着,细细打量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岑楼。 岑楼周身都透着一股和以前不一样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他见到岑楼的时候,岑楼大多数是在蜷缩着石室里,挣扎在痛苦和难受中,浑身都是狼狈的模样。 难得有机会看到岑楼现在这样,一身华服的矜贵模样。 当真配得上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让人很难把他和那个难堪的,经历诸多艰难的药人联系到一起。 “岑楼,昨夜那把南风剑上是不是被你动了手脚?” 南风问道,语气带着些许质问,些许笃定。 之前被困在房间的时候,南风重新思考了昨晚经历的种种。 他自问昨晚毒发的疼痛并没有达到完全不能忍受的地步,实际上,让他打斗中慢慢变得乏力的是身体逐渐流失的力气。 清醒之后,发现自己回到了暗夜,他也明白了,这必然是岑楼的手笔。 因为他昨晚唯一触碰过的东西,便是从零柒手里夺来的南风剑。 岑楼赞许地笑了,大大方方承认了:“是,我确实是在南风剑柄上加了些东西。不过你放心,不是什么毒药,只是让你暂时失去些气力的软筋散罢了。我若是不这样做,你也不会乖乖回来,不是吗?” “我说呢,怎么好好的,暗夜会把南风剑给了零柒。原来是冲我来的。” 南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南风,你可以相信,我不会害你。 我若是要除掉你,昨夜你的例毒发作,我也不会好心给你服解药。 自问,对你,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我的诚意已经如此坦荡明了,那么你呢?“岑楼紧紧盯着南风的眼睛,“南风,你就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南风后背一凉,他知道,岑楼的言下之意,问的是慕辞熙。 岑楼的目光就像盯住猎物一样,紧紧锁在南风身上,眼底写着志在必得野性,带着赤裸裸的侵略性。 似乎南风哪怕有一点儿的谎言,也能被他一眼看穿。 南风不知道怎么回答岑楼。 他想要不答反问,借此来绕过这岑楼这个尖锐不已的问题。 “岑楼,你......”南风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问他为什么要逆反?那还能是为什么呢,他的师父是林嵩。林嵩若要反叛,他如何不从。 还是问他为什么这么多人中唯独对自己不依不饶,非要自己回来?这话问出来,他自己也会觉得尴尬,就像林海问他为什么不杀岑楼一样。 还是问他到底对慕辞熙了解到了什么地步,会不会对他有威胁?这个问题若是抛出,那更是直接惹祸上身,上的还是慕辞熙的身。 “嗯?”岑楼从鼻腔里溢出一声上扬的反问,饶有兴趣地握着书卷,无意识地轻轻敲在自己的膝头。“怎么?你不愿意说?还是你更想听我说?” “暗夜如今只有你在做主吗?林嵩呢?”南风决定还是从头说起,先发制人,但是对慕辞熙和这一月的经历避而不谈。 而这也确实是他好奇的东西,看起来岑楼如今在暗夜的权力真的很大。 岑楼假装看不出他的生硬的话题转换,也许是也没打算从他嘴里问出些什么,便顺着他的话说。 “那倒也不是,只是我师父这段时间俗务缠身,不便出面,所以门中的事情,大多由我代劳罢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从一个每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的药人,成为暗夜的首领,甚至凌驾在几个堂主之上,我是怎么做到的? 但无论过程如何,南风,我到底还是爬上来了,不是吗?我再也不用回到那个生死不由己,什么也做不了的时候了不是吗?有了权,我才能看到那些人对着我卑躬屈膝,才能把我所受到的伤害,一点点地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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