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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慌时,人的心是空的。 空的心。 什么都装不下。 又什么都装得下。 要怎么才能留下那束光呢? 怎么才能填满这颗空的心呢? 要用什么?爱吗,爸爸? 奚也睁开眼,看着漂浮在血水中的桑适南。 他忽然翻身,从木板上滑下来,脱下自己的衣服,将那块木板牢牢绑在桑适南身上,他扳着木板的两头,借力一撬,把桑适南整个人翻上了海面。 奚也被海水呛了两口,咳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着桑适南,像怎么看也看不够。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从前他怕死。 怕为别人去死。 都是因为,他没有爱。 佛家说,有了苦和乐的感受,就会引起“爱”。 贪爱,欲爱。 有了爱,就有了对事物的求取。 他与哥哥朝夕相处,产生了快乐。 一想到要与他分离,就产生了痛苦。 他对一个人有了爱,有了爱就会害怕失去。 他当然害怕死,但比死更害怕的,是失去哥哥。 害怕失去,就忘了害怕死。 所以爸爸,是这样的吗? 为了保护那个承载着自己的爱的人,所以甘愿付出自己的生命? “现在我知道了,哥哥。”他撑了一下木板,靠近桑适南,轻声在他耳边呢喃。 哪怕他知道桑适南现在听不见。 “原来我是害怕失去你。” 刺骨的寒意一点点浸入骨髓,奚也的身体在颤,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木板在海面上浮浮沉沉,越来越吃水。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桑适南,忽然低下头,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手。 木板上少了一个人的重量,终于重新浮起,载着桑适南漂在海上。 奚也让自己静静地、悄悄地沉入海底。 阳光透过层层海水,散成碎光,照在他脸上。 蓝色在他眼底晕开,鱼儿在他身边游弋,他努力睁着眼,想再多看一眼头顶的太阳,多看一眼迭在天空与海水交界处的桑适南的身影。 接着,他又好像看到了爸爸。 就在那束光的最深处。 爸爸是他的债主,十余年光阴,他在记忆里一笔笔给他放贷。 把那些供他读书的好啊,日常生活里对他的那些照顾啊,全加在账本上。 直到他债台高筑,再被送回棉滇,做警方的线人。 养育之恩比天大,他得还债,还累世也还不清的,天大的债。 他缓缓朝爸爸伸出手。 就像七岁那年,爸爸击毙了绑架他的毒贩,朝他伸出双臂时,他伸出手回应一样。 那么爸爸,现在的我还完债了吗? 可以是你的骄傲了吗? -------作者有话说:顶个锅盖先[求求你了]
第54章 苏醒 风掀动窗帘,光线斜照入室,落在床榻病人身上。 奚也睡得极静,气息微弱,皮肤苍白得几近透明。 他被联合专案组的执法船从海里捞出来抢救到现在,已经躺了快三天,今天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 监护仪器发出嘀嘀声,忽然他指尖微颤,下一秒,眼睛猛地睁开。 一瞬间他像溺水之人被生生拽出水面,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吸入,眼神一片空洞。 他死死盯着天花板,瞳孔还没对上焦。几秒之后,视线才迟钝地移动,转向窗外那株香樟。一抹淡绿映入他的瞳仁。 记忆的洪流,随这抹淡绿毫无预兆地冲刷而来。 滇省边境, R市公安局审讯室。 “被审问人奚也,现年二十六岁。”女警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一年前在三邦谷被毒贩绑架,后被警方解救。因脑部中枪变成哑巴,无法开口。所以接下来的问讯,我将担任他的手语翻译。” 话音落下,奚也抬起头,眼神平静。 他穿着浅灰色的病服,锁骨下一截绷带若隐若现。要不是因为他伤重,也不至于一年后才被R市公安从医院带过来接受审讯。 他抬手打出一串流畅的手语。 “纠正一下,被审问人说他只是失语症,不是真正的哑巴,”女警低头翻开医院出具的资料,“确切来说,应该叫布罗尼卡失语症,或者表达性失语,具体表现为……” “可以了。”审讯男警打断她。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奚也:“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的手语?挺熟练的嘛?” 奚也垂下眼,指尖微微一动。 其实,如果刚才那名女警没有被打断,他们就会知道这种表达性失语的一个突出特征,是表达障碍大于理解障碍。 也就是说,他可以理解他们说的话,但无法顺畅地进行口头表达。 这种在表达能力上的损伤,也包括手语。 所以,只要有心人对此稍微深想一下,就会发现他的手语比划得过于流畅。 继而发现,他现在的失语症是伪装。 女警见奚也没反应,替他补充:“被审问人大学学的语言学,曾经专门学过手语。” 男警点点头,暂时收起疑惑。 一旁的记录员“啪啪”敲打键盘进行全程记录。 “那我们开始吧。”审讯男警语调平缓,“一年前,你为什么要去三邦谷?” 奚也停顿两秒,慢慢打出一串手语。 女警实时进行转译:“来这边调研,研究棉滇少数民族的语言。” 男警又问:“你怎么被毒贩绑架的?” “误入武装冲突封锁区,被火力突围的毒贩误以为是自己人,顺手捎回了三邦谷。” 男警挑眉,语气陡然加重:“但据我们了解,你被绑架的这段时间,毒贩却好吃好喝供着你,没有打你也没有骂你,这是不是事实?” “……是。” “为什么?” “毒贩没必要对我下手。我只是一个研究棉语的普通人,对毒贩没有任何威胁,他们也不想我知道太多,打算等这一阵风头过了,找个机会放我走。” 男警眯起眼,语气变得锐利:“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向警方卧底发出求救信号?” 奚也“沉默”了,他把双手搭在腿上,一动不动。 过了半晌,他摇头。 “我没有。” “你没有?你没有他为什么会来救你?” “我没有。” 奚也重复强调。 男警用犀利的眼神从头到尾地打量着奚也,咄咄逼人的讯问仍在继续:“你认识桑从简吗?” 奚也顿了一下,既没摇头,也没点头。 男警一字一顿:“桑从简是我方一名卧底三邦谷多年的功勋卧底,本来这次行动结束后,就可以从滇省提拔,调往中央,到江州市任职。却在胜利的前夕,因为你,死在了边境。” 奚也的拳头在桌板下缓慢收紧,青筋浮起,掌心泛白。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男警,眼神里像是困着一头狮子,让男警看不出那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有那么一瞬间,男警突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他把视线移回桌上的资料,清了清嗓,终于把最后一张底牌亮了出来,扔给奚也:“这次行动,警方一共抓获十三名毒贩,根据他们被捕后的供词,所有人都向警方指认,说这次死在行动中的警方卧底,是你开枪打死的。现在我问你,这是不是事实?” 奚也的呼吸粗重起来,左后脑炸开似的疼痛沿着神经向前窜,钻进眼眶。他抬手去按后脑勺,身前的警察还在说什么,嘴唇开合,但他一句也听不见。 嗡鸣声笼罩耳膜,像有人在他头骨里劈里啪啦地凿钉。他剧烈地呼气,唇角抑制不住地颤抖着,他仰身,猛地撞上椅背。 疼痛像有数十根细针在大脑里搅动,他的手指死死抓住头发,指节发白,整张脸被头痛逼得扭曲变形。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一个黑影冲进来。那人跪在奚也身侧,急切地去拉他的手。 奚也仍死死攥着自己的头发,被硬生生掰开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剧烈一抖。 那人伸手环住奚也,将他整个人拽进怀里,一手按着他后颈,想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奚也却在本能挣扎中,狠狠撞上了墙。额头一声闷响抵住了冰凉的墙面,喉咙发出压抑的破碎声。 那人用力扣住奚也的肩,不停拍打他后背,安抚他:“不是你杀的,我知道不是你杀的,我都知道……” 审讯室里的几名警员愣住了。 那人闯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没在第一时间看清他的脸。 有人想要呵斥,却在看到对方肩章警衔和胸前的警号上时,将声音硬生生咽了回去。 ——来人是部委五局的二把手,聂毅平。按理说五局只负责刑事侦查,不负责禁毒的事务,那应该是二十一局禁毒局的工作才对。但奇怪的是,这次缉毒行动的总指挥却落在了聂毅平手上。 “聂总……”几名警员开口。 聂毅平蓦地抬眼,向他们看过来:“他只是去棉滇研究语言,不小心误入三邦谷,与警方卧底行动、与毒贩毫无关系,更不可能开枪打死他父——打死桑从简!他在这次行动中,是完全无辜的受害者,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以后再有人想提审他,必须经过我同意。” 奚也颤着手,去抓聂毅平的手腕,他近乎低语:“聂叔……” “我在。”聂毅平转头看他,“我在孩子,聂叔在的啊。没事的,不用回忆那些,不要去想,听话……” 奚也的睫毛轻轻一颤。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可他怎能不想。 他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没有哪一分哪一秒不在回想那如同噩梦一般的经历。 “选吧。” 毒贩低沉的声音几乎贴着奚也的耳骨,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 他面前绑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坤貌,一个是桑从简。 毒贩指着他们,缓缓对奚也开口:“这两人中,只要你开枪打死一个,剩下所有人都能活。” 奚也的喉咙一紧,嘴唇微张。 “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极细微、几乎听不见的颤抖,“这两个人,一个是我亲生父亲,一个是警方卧底。你们用这个问题试探我,难道怀疑我跟警察是一伙?” “要证明你自己很简单啊。”身后的毒贩笑了,声音滑腻,像温水泡开的蛇皮,“你朝他们开一枪,我就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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